第一章 土葬

  天地蒼灰,幽暗無際。星辰無蹤,日月無定。

  不知何處風起,草葉飄擺,沙塵歲離。

  一青蔥少年雙手撐在一堆腥紅的土包上,嘴角叼著根茅草,仰望著那暗沉的穹頂。

  齊明有些感慨,距離他來此世界,一晃便是數月過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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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無邊漆黯的穹頂之下,高懸著一塊殘缺的白日。那缺口參差不齊,好似被野獸啃食了一般。它像是被釘子釘在了穹頂中央,只是亮著,帶來了昏暗的白光。

  一顆黯藍的災月潛伏在白日身側,另一顆更小的紅月盤旋在另一側。

  這些天裡,災月逐漸消隱,而紅月愈發熾亮了。

  齊明已經見怪不怪。他半躺在土包上,在心裡算了算時間。紅月耀世在即,收稻的日子就在這幾天了。他轉而望向身旁的那幾畝地。

  風在輕拂,掛著穗的肉稻在低低垂垂,左右搖擺。只是猩紅的外觀令人不寒而顫。

  從這望到村子,猩紅的稻田塊一片接著一片,覆蓋了大地。齊明在土包上望著,漆黑的眸子間沉靜如潭。

  在這片土地上,在這片土地下,血已經習以為常。

  他將草莖的尾部嚼碎,吐在一邊。撿起一旁的扁擔,他熟練的勾起兩個放在田壟上的大桶,將鋤頭攏著扁擔一併扛起,向著村里走去。

  雖然此時還未到正午,回家算早了些。但今天,村裡有特殊的安排。

  正如種下肉稻時需要用血液浸泡種子一樣,收穫時也需要將混合過血液的泥土撒到肉稻的根部。

  因此每到收穫前夕,村里就會進行一次土葬。

  土葬的意義,不僅僅是為了收穫,也是為了加固村內的參差。為了使所謂的效果達到最佳,村長勒令村中的老弱病殘都不得前去,參與儀式的名額則由他分配給各家。結果自然是不用多說。

  若是尋常事村民還可以埋怨兩句,但土葬絕對不行。倘若因此被村長盯上,下次土葬的祭品或許就會多上幾具。

  齊明邁入村子,順著邊上的木圍牆走著。圍牆有里外兩層,中間可容兩人同行。圍牆通體漆黑,有兩米多高,頂上削得尖銳。這是為了防範從林中竄出的凶獸。

  繞過村口的石柱,再走幾步路,便到了一座低矮的石屋子前面。

  「回來啦,明子這次的土葬還是你去好了。」一位面容俊朗男子搖著蒲扇出現在了窗戶後面,聲音沉穩而又略有些清越。

  「嗯,」齊明隨口應道,並將鋤頭和扁擔緊靠著牆根放好,在院子拍了拍身上的土,推開暗色木門,跨進了屋內。

  屋子不大,面積約有二十來平米,高度不到三米。因為石塊的材質原因,牆壁整體偏向灰白,間雜著斑駁的黑色條紋。

  屋內兩側開窗,引光通風。左右牆邊各擺了一張床,和一人高的衣櫃,中間用帘子隔開。正對著門處,放著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。門兩側的架子上擺著些許雜物。

  「對了明子,這次撿些邊角料就行,」林虎側躺在搖椅上,晃著蒲扇。

  「林叔,你這是又打到凶獸了。」齊明雖是問道,語氣中卻未帶疑慮,順手拿了架子上的短刀別在腰帶上,往外面走去。

  「嗯,好運在林邊殺了幾頭。」林虎漫不經心的說道,「那土能不用就不用了,村里對我們的意見大著,讓出去也少了不少麻煩。而且啊,這東西有傷人和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,」齊明在院子裡應了一句,提著把鏟子和一個木桶走了。

  土葬的儀式在村子外面舉行,一般會選在一塊較為肥沃的田地里。

  繞過圍牆,齊明徑直往村長家的地里走去。

  村長家的地離村子很近,一從圍牆裡出來,齊明就看見那地里烏泱泱的人影。村民圍成了圈,肅穆的站著,眼眸低垂。齊明卻能感受到人群的不耐煩與貪婪。

  在那圈中,立著一位白衣。寬大的衣袍遮蔽了白衣的身形,一副純白的面具遮蔽了白衣的面容。這是地安教祭司的裝扮。

  在他身前躺著十具屍體,老人的,女人的,大部分是嬌小的孩童的。有幾具腐爛得厲害,散發著難聞的惡臭,是在村里存了許久的。

  齊明忽然看到有一具屍體的眼瞼眨了一下,頓時意識到這人還活著。

  但他也只是默默站到人圈裡,沒有開口。

  或許這樣死了也好。在肅穆與荒誕中,齊明低頭沉默著。

  雖只是一瞥,他也認出那人是老趙頭,住在圍牆外邊的一間破木屋裡。

  老趙頭年輕時也是幹活的好手。家中有幾畝祖地,年年歲歲也是攢了些錢,娶了媳婦,除了土葬外,好好的育有一兒一女。

  日子本應該越過越紅火的,可不成想突遭橫禍——沖村的凶獸糟蹋了稻田。沒有了糧食,家一下子就垮了下去。他的妻子餓死了,和女兒一塊做了土葬的祭品。

  頂著高利息,腆著老臉,老趙頭才借到些肉稻,父子倆一點點熬過了那段日子。後面眼見著日子好些了,兒子卻是拿著祖地去給村裡的大戶做了狗,還將老父親掃出門去。

  齊明微微抬了點頭,用餘光瞧著老趙頭。

  老趙頭光著異常乾瘦的胸膛躺在地上,老朽的臉上帶著僵硬的微笑。他那混濁的眼裡已經沒有了光彩,乾乾的像刀削的木珠子一樣。

  忽然那白衣動了,一把漆黑如墨的短杖從衣袍中露出。

  在那白衣將短杖握於胸前時,一陣詭異的低語在齊明腦海中響起。

  村民們頓時將頭埋得更低了些。

  雖然經歷了不少次,齊明還是有些壓不住內心翻湧著的惡念,忍不住皺了皺眉。

  還好只是一會兒,低語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在那白衣身前出現的一團黑霧。祭司揮舞著短杖,黑霧驟然擴張,在一陣風沙繚亂之間將那些屍體都吞噬了進去。

  宛如野獸撕咬血肉的聲音從黑霧中傳出,連帶著骨頭崩裂的脆響。

  祭司又將短杖揮舞,在空中畫了個純白的秘紋打入黑霧之中。

  那黑霧中頓時傳來了一陣悽厲的尖鳴聲,好似要將人的耳膜都刺穿了。黑霧膨脹著,又收縮著,在空中不斷的扭曲著,最後匯聚到了短杖之上,成了一顆漆黯無比的珠子。

  而那些屍體還好好的躺在地上。

  祭司將黑色珠子拿下,滿意的點了點頭,走出人群後就消失了,只留下了幾縷正在消散的黯黑火焰。

  祭司走了,村民們默然的排好了隊,用手從田裡捧起土來,一個接著一個灑在了屍體的身上。過程枯燥而乏味,卻又有一種神聖、麻木與恐怖的味道。

  終於在轉了四五輪後,已經見不到屍體了。村民們又繞成了圈,在周圍等著。

  村長從隊伍中走出,像剪裁儀式的開場般,將手上的長刀刺入土中。

  村裡的幾個大漢頓時一擁而上,揮舞著砍刀就往土裡砸去,這時,他們的眼中好似放著腥紅的光芒。溢流出的血液大股大股的浸沒在腥紅的土裡,泛著濕潤的黯光。

  他們發狂般拼命的砍著。直至,刀片碎在了土裡,骨頭也細成了泥。

  他們用手攪拌好土,退到一邊。

  土葬中對村民們最重要的分土環節到了。

  頭和心臟部位的土最好,一向是村長的專屬。

  軀幹部分的土其次,給了村裡的幾個大戶。

  四肢的土再次,給了貢獻祭品的人家。

  再偏一點的土,就給了村裡有把子力氣的人。

  最後的那些「殘羹剩飯」,賜給了村裡的寡婦,孤兒和殘廢。而他們,也只能在分土結束了以後再過來。

  在前面的人精挑細選了許久後,終於到齊明了。

  他上前去,裝模作樣的選擇了一番,鏟了一桶不那麼濕潤的就退到外面去了。在他鏟土時,好些道兇惡的眼光不加掩飾的死盯著他的鏟子,那些晦暗的就更不必說了。

  對村子,對他們而言,齊明與林虎是絕對的異類。

  只是齊明依舊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。這些人也就能在窩裡橫行霸道了,真叫他們去面對凶獸時,定然是嚇得腿都站不直。

  齊明回了家,見林虎已經在側房的灶台前忙碌,就連忙將桶靠著牆根放下,去幫忙弄柴火了。

  廚房支在外面,用的一種以前農村時常見的土炕,灶壁是磚土砌的,堪堪放上一口大鍋,留了送柴與出煙的口子。齊明送柴時不禁想到了以前在奶奶家的日子。

  他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。幾個月前,他還好好的生活在藍星上。

  只是那一日的天忽然就暗了,隨即狂風呼嘯,雨瀑雷鳴,本以為是突如其來的暴風雨,卻不成想地裂樓傾,熔岩噴涌。他正寫著小說,卻突然從裂開的高樓上墜落,本以為就此葬身,卻是見到了極度不可思議,極度驚世駭俗的一幕。

  大地裂開的深邃裂谷,能直望見世界另一端的星空。

  等他再醒來時,卻是已經躺在了林虎的背上。再看時軀體卻也是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