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雪落大荒,千山萬林皆染白,蒼茫世界,杳無人煙。
這裡已是大荒深處,千年前的古鎮村落,已變成了歷史的塵埃,平闊江流之地,曾是人族祖輩棲居之地,可自從劍王朝覆滅,最後的人皇躲在大荒魂荒村之後,人族最後的瑰寶之地也回歸了自然本來的面貌。
林深古道,青磚石條,枯葉堆積,覆蓋在厚雪之下。
這一日,這片林深妖踞之地,迎來了人族少年的身影,他御空而來,身披一件雪白色的大氅,完美地與天地融合在一起。
一個人的人間,天地皆靜,青絲白髮的極致寫意,又何嘗不是一種孤獨?
少年也未曾想到,當年一心只想和心愛姑娘天涯漂泊的他,有一天會為弱勢的人族奔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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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顧餘生在大荒深處看見數十處生活在山林深處的人家時,終於明白所謂背劍人,並不是守護人皇的門楣,也不是背著劍向世人傳遞正義。
行走於黑暗,也不是披星趕月。
當天下人都不為時,守住最後的一道希冀之光。
天妖城離西州尚近,凡人渡臨江口後,尚有進入人族領地的希望,但萬妖城實在離人族領地太遠太遠了,遠到顧餘生於天地間奔走,也感覺到小玄界並不小,只是人族生存的地方被擠壓,所以不夠廣闊。
一個人獨行,思維會變得如天空大地一樣廣闊。
一座山到另外一座山,足已困住凡人的一生,顧餘生記得師父秦酒,在成為背劍人後,幾乎都在大荒行走,也總是那般疲憊。
原來他身心的疲憊,並不是與妖族戰鬥,而是無數人被困在了大山深處。
他們的一生走不出來,祖祖輩輩。
與妖斗。
何嘗不是與天斗?
夜幕降臨,山林雪深,平闊大荒,山林水抱之地,裊裊幾縷炊煙自崖洞飄蕩出來,山洞外下平闊的棧道,幾盆火油燃著。
人在很遠的地方,就可以看見。
御空數日未與人相遇的顧餘生,看見煙火氣出,心神微動,從高空遁下,落在炊煙飄蕩的山腳下。
一泓泉水從山上流下,落在石頭上發出擊玉佩鳴之音,極寒之天,泉水氤氳蒸騰,天賜一河溫暖之流,暖流化開兩岸平闊之地,精耕細護的田畝引渠延伸,大地如人,經脈通暢,白菜、青菜在稻草人中間頂著雪帽,像一個個俏皮可愛的孩子。
暖泉河邊青石鋪就,被歲月的雨水刷得乾乾淨淨,往上走,懸崖陡峭,路開在兩山一線之間,上面懸著一個一個的大石頭。
每一個石頭砸下來,都能夠將路完美地封住。
顧餘生抬頭,看見幾個孩子探頭探腦,目光觸及的剎那,那幾個孩子的眼睛泛著光亮,有警惕,有膽怯,片刻後,一個小孩忽然大聲歡呼著跑進崖洞:
「阿爹,阿爹,有人,有人來!」
「阿娘,阿爺,有人來,快看,有人來!」
脆生生的聲音里,帶著濃濃的興奮,不一會,上方的崖道上,探頭探腦孩子們的後面,先伸出來幾個壯實男子的身影,再有幾名穿著樸素的女子也探出頭。
「他爹,真是外鄉人。」
「退後退後。」
男人們把好奇的女人護至身後,有人躲在石頭兩邊,隨時可以拉動石頭封住上山的路,更有一名老翁悄悄取出一面銅鏡,偷偷往顧餘生身上照。
「年輕人,從哪裡來?忘憂村還是蝴蝶谷?」說話的是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,他拄著拐杖來,其他人眼裡帶著尊敬。
顧餘生看著那一張張樸素的臉,鵝雪飄落眼前,恍惚間他有一種時空錯亂之感,回答道:「青萍。」
「青萍?」
精神矍鑠的老人重複著顧餘生的話,仿佛在回憶什麼,而其他的年輕人,則一臉茫然。
「晚輩路過此地,見有人間煙火,故而好奇前來,若有打擾,這就離去。」
「年輕人,天寒地凍,野獸出沒,到屋裡來,烤烤火,歇歇腳。」
老人朝顧餘生招了招手,數丈之地,有人放了個吊籃下來,顧餘生並不昭示自我,老實坐在吊籃,一點點升到懸崖平台。
剛站定,便有數十張面孔探出來,其後還有些面孔,這方懸崖洞地,居然有一村之人。
「老人家,打擾了。」
顧餘生連忙抱拳行禮,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稚嫩的面孔,這些大大小小的孩童們,大多穿著麻布粗衣,偶爾有一兩個小孩穿戴獸皮帽子,虎頭虎腦的。
「老朽范陽,這些都是我的族親小輩,請到屋裡說話。」老人捻了捻鬍鬚,做了個請的動作,其他人客氣地讓開一條道,但隔著一兩丈,都有體魄強壯的年輕人暗自警惕。
「晚輩顧餘生,祖籍青萍州。」
對方說出姓名,是極為友善的行為,顧餘生也不隱瞞,把自己名字來歷告知。
「請。」
老人面善,走在前面為顧餘生帶路,崖道狹窄,道路沿山開闢,里低外高,引水入渠,依山而流,偶爾穿過山洞,分渠而流,隆冬時節,水渠溫水起霧,形成山崖間最美麗的坎兒井。
沿崖之路,有幾處狹窄之道,有年輕人值守,一路向前,中間偶有錯會之洞,僅可容站一人,往前行數百丈,一個天然崖溶洞外高數丈,內高十數丈數十丈,外有隙洞連接,寒風與水暖交匯,煙火升騰的地方,有水潺潺流淌。
崖內石屋數十間,大大小小,參差錯落,崖壁之上,有木架之路或鑿石之道,通風的地方,掛著從山林里打來的獵物,有風煙燻數年的陳物,也有剛獵來猶自放血未死的活物。
向陽處,木柵圍起來,種些喜陰小菜。
平坦大石上,一口巨大的鍋正支著,裡面烹煮一洞村落所有人的晚食——肉湯和稻米一起煮,上面漂著一層淡淡的油和雪地青菜,
見有人他鄉客人來,有人多點燃一盆火油燈,巨大的山洞明亮了一些。
鍋煮之處,石頭木頭搭成長凳,見到顧餘生來,也都紛紛站起來,更多的小孩躲在大人身後,嘴裡咬著小手,歪著腦袋探看。
一路上顧餘生與老人寒暄,解除了些許戒備,老人臉上有笑容,年輕人也堆著笑容,有能力當家的男人們,偷偷差使自家女人,看樣子是去石屋裡取東西來招呼客人。
有人取下掛在牆上的風乾肉,放在大火塘的炭火里炙烤,滋滋冒油煙。
深山之地,遠離鬧市,柴米油鹽中最貴的柴,最不緊缺,百餘之族親祖輩居於此,最大的難,就是吃和穿,山外林深,只能辛勤勞作,才能用有限的土地種出最多的糧食。
老人未吩咐,中年男人和女人已開始用最樸素的方式準備招待遠方來的客人,小孩們還是有些怕生人,可他們的臉上透著興奮,不為別的——今晚的山洞多一盞油燈,可以到處跑玩,還可以吃到比平時豐富一些的飯菜,孩童的快樂,就是這樣簡單。
「山野之地,粗鄙不堪,招待不周,讓小友見笑了。」范陽從火塘邊拿起一個土罐,旁邊有婦女遞來兩個洗乾淨的石碗,嘩啦啦給顧餘生倒上半碗熱水。
「老人家說哪裡的話。」
顧餘生接過碗,禮貌地喝一口,崖洞山泉,並無茶泡,但別有滋味,借著喝水之機,顧餘生已將洞內情形一一映在腦海,有婦女簇在一起,在洗秋天藏納的乾菜,有年輕人在大刀砍肉,有老嫗用竹籃捧來一些野味乾果,想往顧餘生的懷裡送,又怕弄髒顧餘生的衣衫,滿滿地往顧餘生掌心裡塞,那質樸的笑容露出缺掉的牙齒,蘊開額間深深的皺紋。
歲月無情力量是無聲的,但人間的真情與笑容,卻可以抵消歲月的無情。
「……青萍……是東邊很遠很遠的那個青萍嗎?」
老人范陽喝了一口熱水,滄桑的面容在煙火里隱隱約約,一雙眼睛看著顧餘生,他一路的寒暄,仿佛只為了想好怎麼問出這樣一個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