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初,一場暴雨席捲青萍群山,連下了三天三夜,一道道驚雷撕開黑雲,又被更厚的雲覆蓋。
十八山深處,數名身上覆蓋著碎石青苔的上古時代修行者在暴雨里一步步後退,他們的身後,是奔涌咆哮的浣溪河。
他們擁有通天徹地之能,此時卻被一提著木劍的青衫少年逼迫到退無可退的地步,他們沉寂數千年,醒來卻遇見少年惡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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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閣下已經追我們三天了,難道真就不能放我等一馬?」
「我願意將生平修行的功法贈予閣下,只求放過我。」
上古時代的修行者,他們沒有完全恢復的肉身不斷在流血,被暴雨沖刷,血水流進浣溪河。
少年抬起手上木劍,劍尖向前,身上的煞氣形成一個透明護罩,雨水無法浸透他的衣衫:「你們還是永久沉睡吧。」
一道木靈劍氣化作數縷劍光斬在前方逃無可逃的上古修行者身上,他們的肉身如同石頭碎裂開來,他們的元嬰試圖逃遁,卻被顧餘生五指一扣,輕易禁錮在空中。
「別殺我,我說,我什麼都說!」
「你敢!」
另外一名元嬰掙扎著,想要將畏懼的修士殺死,卻被顧餘生以一道劍氣直接抹殺元嬰,顧餘生站在雨里,宛若一尊殺神,他的雙目泛起血絲,隱隱有幾分疲倦。
恭儉死後,顧餘生因內疚一直在青萍山方圓數百里之地肅殺潛伏的歲獸,以及那些掩藏在山中的石雕人像。
「說吧。」
顧餘生聲音嘶啞,這些日子,他已經殺了不知道多少上古時代的強者,這還是他第一次遇見軟骨頭。
「我等受靈者指引,前來竊奪道宗典籍,不期被道宗修士以大陣封印,肉身沉於泥土之下,只待永夜降臨,自可重獲自由。」
「靈者?」
「他們可以行於黑暗,掌控黑暗,是超脫肉身和六道沉淪的強者……他們能召喚逝去的大軍……」
那名元嬰修士剛要繼續說什麼,卻好似突然觸發了某種禁制,奇特的靈紋在元嬰上浮現,噗噗幾下,被顧餘生禁錮的元嬰灰飛煙滅。
「禁咒嗎?」
顧餘生神色平靜,奔流的浣溪河水從北向南,滾滾不盡。
青萍州與仙葫州交界古橋,一支打著滄瀾旌旗的大軍在暴雨朦朧的仙葫州由遠及近,魚貫而入青萍邊關。
為首者,乃敬亭山兵家修行者韓文,他身著戎裝,一桿長纓槍在背,脊背挺直,濃眉大眼,稜角分明,宛若當年。
尚有一山之遠,十數里路,遠遠的兩個人,仿佛隔著暴雨相望,顧餘生身上的煞氣漸退,他把木劍歸匣,向那一座古橋走去。
雨水落在顧餘生身上,下山之時,白馬馳騁風雨,洗盡他身上的浮血。
劍靈葬花本來還想勸說顧餘生止殺,以免被煞氣吞噬自我,可沒想到那遠處出現的兵修少年,竟也能讓顧餘生抹去身上的煞氣。
她沒有下山,因為她感知到,前方出現的凡人甲士,長戈銳利透寒芒,擁有非凡英力加持,這讓她不由地想起,曾經追隨主人開疆拓土的錚鳴時代。
彼時,人間劍修百萬,何其波瀾壯闊。
青萍曠野,湍急的溪水自古橋流過,噠噠的馬蹄隨水咆哮前行。
韓文抬起手,三千甲士止步,整個世界一片靜謐,連馬都不打響鼻。
少年策白馬而來,馬蹄飛濺塵泥,在酒肆,鐵匠鋪旁古道飛揚。
韓文手按腰間佩劍,五指在輕微的顫抖,他如今已是小玄界的傳奇人物,身後有三千雙眼睛在凝視他挺拔的背影。
「韓兄,韓兄!!駕,駕!!」
少年聲音在風雨里穿透而來,驚雷隆隆在天空作響。
韓文按劍的手已發白,白馬銀鞍在風雨里越來越近,極致的模糊又格外清晰。
「駕!!」
向來沉默內斂的韓文猛的一拍戰馬,聲音破雨,那梗在嗓子裡的聲音突然隨情緒爆發出來:「顧兄,顧兄!!」
「駕!!」
「吁!!!」
白馬赤馬急停相逢在泥濘飛濺的古道上,兩個少年縱身下馬,執手之腕,緊緊握住。
暴雨從阻隔了兩人的視線,數息後,兩人皆爆發出爽朗的笑聲,那歡快的笑聲在波濤里迴響,三千甲士齊驅而至,紛紛下馬:
「拜見十五先生!!」
「拜見十五先生!!」
聲蓋驚雷,震動百里。
人間少年摯友相逢!
快哉千里!!
千里快哉!!
三千甲士入邊關,營帳雨中撐起,一堆堆篝火熊熊燃燒,浣溪河漲百尺,依舊阻擋不了甲士駕舟弄潮,撈最狂野的大魚,煮大塊大塊的肥肉。
夜幕下的青萍邊境別有一番風情:金戈,銳甲,濕潤的營帳,撩焰的火盆,高高的哨塔。
一口大鍋煮著數千斤魚和肉,滾燙的水在翻湧,暴雨落進鍋里,熾熱不減,大軍圍著火塘分食魚肉,有碗的拿碗盛,沒碗的直接用手捧。
極致的熱鬧透著溫情,戍守的靜謐藏著森嚴規律。
顧餘生和韓文站在熊熊燃燒的火塘旁,兩人各自手捧著魚頭狂啃,十指不斷交換著冷與熱,目光掃過一張張面孔,低聲問韓文:「韓兄,能飲嗎?」
聲音不大,但篝火旁的其他人都投過來一雙雙明亮的眼睛。
一陣歡快的狂吼震耳欲聾,可他們很快意識到,軍中無酒。
「待我取來!!」
顧餘生身影一遁而出,來到風四娘的酒肆,他熟稔地走進酒窖,雙手擎舉一個巨大的酒罈從風雨里歸來。
「好!!」
三千甲士狂喜,可他們又擔憂地看向韓文。
顧餘生慨然一笑,一劍出劍匣,嗡的一聲化作三千劍影落在邊關高牆上,三千劍甲身如密。
有十五先生在。
青萍無憂!
「喝!!」
顧餘生一掌打開酒罈的封啟,濃郁的酒香瀰漫開來,篝火連著篝火,人影連著人影。
暴雨如幕如簾。
沉寂了數年的青萍邊關,燈火明亮。
城牆上,兩道身影在戍樓亭內站立,雨水從四角嘩啦啦流淌,營帳喧囂聲未歇,顧餘生沒有說話,韓文也沒有說話。
這四方戍亭,少了莫憑欄,少了蘇守拙。
男人的浪漫,只有在烽火亭里才會變得珍貴,往事如煙,從仙葫州到青萍州,當年事,金戈未停,未言之言,是男人之間的心照不宣。
「顧兄,西州以西的大荒妖關,如今已收回來了。」韓文以數年之功,化作一句輕描淡寫的話,「下一步,我打算在魔淵外再組建一支巡遊軍,一支由劍修組成的軍隊。」
顧餘生手從袖子裡伸出來,把一個玉簡遞給韓文:「這個可以參考一下,凡人之軍也可以打造成為劍修行伍。」
火盆映照在韓文的面龐上,常年征戰的他鬢邊鬍鬚滋生,目光堅定:「顧兄,我為你阻擋魔族和妖族大軍,你還人間一個晴朗。」
顧餘生神色微微一動,他突然意識到,韓文此番前來,並非月前受莫晚雲的信書所託:「韓兄,有什麼事超過你掌控?」
「天上有來人,執掌白玉京,他們攜三千劍修,即將登臨青萍山,喚醒人皇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