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爾是誰,竟敢壞我主大計。」
顧餘生的前方,一尊尊古老的身影出現,他們之中有妖修,有人族修士,魔族修士,甚至有實力強大的古魔存在。
不過他們的力量顯然沒有恢復巔峰狀態,被顧餘生斬斷天地道樹能量本源後,他們失去了恢復的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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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餘生看出這些上古修士被磨滅了自我意志,也不廢話,手中木劍輕輕一揮,化作上百把飛劍同時激盪,每一把飛劍都自動鎖定一名敵人。
噗噗噗!
血霧橫灑,又伴隨著碎石一樣的軀體散落於十八山各處,但他們並沒有輕易死去,而是蠕動著試圖重新復活。
「重生的手段嗎?」
顧餘生從匣里祭出另外一把劍,一道灰色的劍氣橫掃,試圖重組的上古修士們化作靈粒子從殘骸中剝離,一點點升空。
「解……解脫了嗎?」
有嘆息的聲音在迴響,也有魔修和妖修不甘的怒吼和掙扎。
顧餘生看向一名人族修士:「誰在奴役你們?」
「我等自願守護在這裡。」人族修士靈魂碎散之時,想要透露點什麼,卻被另外的靈魂吞噬。
嘩啦!
地面突然伸出一隻詭異的手,五指一握,就要將顧餘生捏成粉碎,顧餘生神識敏銳,險之又險地避開。
待他頓住身形,卻發現那一隻手攤開,原本碎散飛升的靈魂,被他一下吸進掌心。
顧餘生瞳孔一縮,連忙揮出一劍,那一隻手被劍氣斬斷,高高拋起,落地之後,嘩啦一聲化作碎石。
「哼,裝神弄鬼!」
顧餘生雙手握劍,以劍尖朝著大地猛的一插,轟的一聲脆響,地面塵土衝擊千丈,一道黑影從地隙遁出,一團真魔之氣化作萬千魔針刺向顧餘生。
顧餘生右手一盪,袖袍內強大的氣勁散發,憑藉肉身之力將所有魔針拂飛碎落一地。
可這稍一耽擱的時間,那一團黑影桀桀桀一聲怪笑,假意逃走,忽的逆遁俯衝,目標竟是朝著另外一座山腳的恭儉而去。
呼吸之間,顧餘生被魔針阻擋,又算計在後,當真陰險狡詐,可當顧餘生感知到對方的目標是恭儉之時,目光一眯,第一次捨棄手中劍,腳下劍陣明亮,神魂離體,一團金色的光影拂動,後發先至,出現在恭儉身後。
呲!
神魂之劍將魔影斬成兩半,一聲金屬脆響,魔影化作一面魔冠掉落。
顧餘生回頭,卻見那一團魔影正詭異地侵蝕進恭儉的身體內。
「小心!」
顧餘生看見魔冠的剎那,已然認出眼前的這一團黑影,乃是曾經被封印在青萍山的陰魔。
比起斬殺對方,顧餘生更在意恭儉的生死。
「晚了,這具身體我收下了。」
得逞的聲音響起,躬著身體的恭儉身上忽然爆發出一道強大的木靈之氣,生生將試圖奪舍的陰魔靈魂逼出體外,其靈魂發出簌簌的聲音,迅速木化。
「不可能!」
陰魔靈魂一僵,被顧餘生趁機一劍洞穿身軀,顧餘生五指一扣,真言禁符依次明亮。
「休想!」
陰魔唳嘯一聲,竟是引爆了剛剛被他吸收的所有靈魂,巨大的衝擊之下,顧餘生的只得匆匆布下劍界,將恭儉護在其中,他神魂之軀震盪,回歸肉身,只能御空而至。
這一耽擱的時間,讓陰魔化作數團魔氣逃向不同的深山。
「恭大哥,你沒事吧?」
顧餘生急遁而至,只見恭儉癱坐在地,渾身焦黑,他的兩隻手猶自埋進泥里,質樸地朝顧餘生一笑,一排潔白的牙齒之中帶著血漬,凹陷的眼眶裡一雙眼睛明亮明亮的。
「咳……咳……還好。」
恭儉口鼻耳里冒出木炭燃燒的黑氣,幾息後,嗒嗒嗒的聲音響起,鮮血從他耳廓,嘴角和鼻子滴落在地上。
顧餘生身體一顫,好似雷擊一樣呆在原地,又猛然間從震驚里醒來,嘩啦啦取出一堆丹藥瓶,如倒豆子般撒在掌心,上前一把將恭儉攙扶靠在牆上,丹藥往其嘴邊遞送,卻被更多的鮮血染紅,熱血從顧餘生的指縫滲落,一滴滴掉在地上。
顧餘生強忍著悲痛看向恭儉的胸口,他之所以能活著,全憑意志在支撐,致他這般油盡燈枯,也不是陰魔剛才的奪舍和靈魂引爆,而是他燃盡了一身的氣血,用來斬殺地下的歲獸和荒獸。
正因為顧餘生看透了這一點,才悲痛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「天……要亮了嗎?我似乎……快不行了呢。」恭儉仰躺著,胸膛起伏不定。
「恭大哥,沒事的,你會沒事的。」
顧餘生手握輪迴劍,試圖斬斷勾走恭儉靈魂的絲線,卻發現恭儉的軀體根本就沒有靈魂,他的靈魂早就被融進了血脈里。
當氣血耗盡,他將消於人間。
此時的顧餘生,感覺到久違的絕望,無力,悲傷充斥著身體,仿佛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他蹲下來,緊緊握住恭儉的手,試圖將強大的木靈之氣注入到恭儉身體,讓其枯木逢春。
可即便擁有天地道樹本源的顧餘生,此刻以木靈之氣注入到恭儉體內,亦感覺到恭儉的身體如同窯里燒成的木炭,生機全無。
「顧老弟,別費神了,」恭儉努力地抬起頭,看向青萍山東面,等待黎明天明,他的眼睛比平時更加明亮,如同一根從中空的燃燒的柴燃到最旺的時候,他努力地擦拭著手上的炭漬,握住顧餘生的手背,「我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,大兒子恭仁已經會燒炭了,手藝比我還好,小兒子聰慧一些,識的字比恭仁還多,小女猶在襁褓……」
恭儉漆黑的臉上露出一抹柔和,顧餘生鼻子一酸,眼眶不爭氣地紅潤,他抓住恭儉起繭的手,沉默無聲。
「托你的福,鎮上這幾年和平安泰,我這幾年也攢了不少碎銀子,我走後,恭仁留在青雲鎮繼承我業,孩他娘帶恭愛和恭馨兒入洞天生活,若有男的不嫌棄,可改嫁改姓。」
「恭大哥,」沉默的顧餘生抬起頭,「地下之事……是我害了你!」
「不是你,這一切都是恭家人的命數,」恭儉一把撐起顧餘生的肩膀,另外一隻手扯開繒布,露出胸膛,只見其心臟位置,赫然有一棵樹紋般的印記延伸到四肢,「【神樹倒,大道滅,恭氏亡】。
這是代代相傳的詛咒,也是恭家最大的秘密,山里燒的木炭,是消減延緩詛咒發作的最好方法。
顧老弟,我能感知到你身體內有我們祖輩守護的東西,如果我的兒子和女兒運氣足夠好,他們就不用承受這樣的詛咒,也不用背負著祖輩代代守護的責任了……」
恭儉焦黑的身上,奇蹟般地出現枯木逢春的氣息,他常年被炭火燻黑的皮膚,一點點消退,好似給予他最後的體面。
他的生命越發旺盛,宛若一棵竹子,節節開花。
恭家。
不僅是上古十八姓之一,更是傳說中的聖靈族支。
「這個給你……」恭儉的口鼻耳不再流血,他理了理蓬亂的頭髮,從腰帶里取出一塊木牌塞到顧餘生的掌心,「我們恭家自祖地伊始,因變故而分族支,在其他世界,尚有恭家人存在,若有朝一日他們尋上門來,顧老弟務必替我仔細斟酌,切勿輕易讓他們相認……」
「……我記下了。」
顧餘生鄭重地點頭。
風從滄溟吹來,東邊開始吐出魚線,黎明已至,恭儉強撐著牆起身,當朝陽的第一抹光落在他面龐上時,他臉上綻放出笑容,並永遠定格住,山下崎嶇的道路上,恭仁推著獨輪車緩緩而來……
顧餘生站在炭窯前,久久站立,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穿著粗布衣服的恭仁把三輪車停在窯前,他看著逝去的父親愣了愣,跪下來把父親扛進獨輪車,扯下身上唯一乾淨的繒布遮面。
「餘生叔,我先送爹回去。」
顧餘生點頭,看著恭仁拉抵著獨輪車下山,小小的他,影子被朝陽一照——個子高高的。
數日後。
桃花零落深處多了一座小小的墳包。
少年抱著一壇酒喝得爛醉。
「顧叔,我去拉炭啦。」
恭仁頭上包著麻布,推著獨輪車走進山林,這條路,他已經走過很多次,青雲鎮吆喝著賣炭的人,變成了小小的少年。
人間少了恭儉,朝陽照常升起,青雲鎮少了恭儉,中年男子的聲音變成了少年恭仁的吆喝聲。
人生代代,如白駒過隙,燒著木炭的人們,記憶停留在昨天,偶爾也有人會談起關於恭氏一門,說他們命不好,壽不長,但都一致認為,恭氏祖孫幾代,個個人品好。
送走恭儉後的半月。
沉睡在夢鄉里的人們,總能隱隱約約聽見鎮後十八山里傳出詭異悽厲的慘叫聲,直至某一天,人們發現十八山夜裡瀰漫的詭霧不再出現,似乎也不用養那麼多鎮宅的公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