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凡情的這一記冷不防,讓在場眾人皆是一臉錯愕。
在炎陽皇陵外圍那個甘願獻頭、以命換命的讀書人,那個請命作那關門打狗、驅逐胡虜的義士,此刻竟作了風吹既倒的牆頭草,行背刺之舉!
月寒枝急忙攙扶住林滿六的同時,手中銜寒梅已然刺向了柳凡情的脖頸。
這一劍去的極快,卻是落了空...
「為什麼!?」
這一問不是問的柳凡情,而是擋下她出手的葉成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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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者並未回應,只是擋在了她與柳凡情之間,青竹郎也隨之歸入鞘中,重新化作一柄平平無奇的竹傘。
柳凡情對著正前方的御牛化及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臣子之禮。
「下官辦事不利,未能成功擒獲潛入皇陵的賊人,還請王爺責罰!」
御牛化及臉色古怪地掃視了林滿六一眼,最後將目光定格在了柳凡情的身上。
「凡情那裡的話,那些賊人本就狡黠...先前只安排你一人攔阻,是本王思慮不周啊!」
不等柳凡情做完那感激涕零的表情,御牛化及再次開口發問。
「不過...凡情此舉,意義為何啊?」
柳凡情鼻吸一聲,神色隨之恢復如常。
緊接著他又快步離開了林滿六、月寒枝所在,一直行到了一個安全的位置,才抬手指向了林滿六。
「回稟王爺!此人先前將我擒住不殺,似乎別有用心...他既是那位大人的親信,說不定那位大人會對王爺不利...」
柳凡情話音未落,御牛化及便雙腳一夾馬腹,嘶鳴聲隨之傳遍了整片山林。
「絕無可能!楚王殿下怎會行那兔死狗烹之舉,我等一同平定亂世,往後定是一起共治天下的盛舉!」
不知是方才的馬匹嘶鳴聲,還是御牛化及的慷慨言語所影響。
此間山林,再次有了動靜。
一如先前的馬蹄陣陣,不過這一次遠要比先前更為震撼!
「赤戈王說得沒錯!往後還需我等一同安天下,盛世太平就在明天!」
此刻的林滿六氣息極為虛弱,意識也極為模糊、混亂,每每閉目之時,他都會看到那些裝填有險磡秘藥的「藥瓶」,在不停地撕咬他的身軀。
好比此刻,便是有那十數隻「藥瓶」在不停地撕咬他的小腹,讓他根本無法靜下心來調整內息。
不過即便是這樣,他勉勉強強也能夠辨別出後來者的身份。
是北燕王——君飛羽?
他怎會繞道至此...又或是他與眼前的御牛化及是一併前來的?
在林滿六思索之際,君飛羽已經帶著自己的人手,出現在了林間山道的右側。
御牛化及對其抱了抱拳,言語說道:「方才不是說好的嘛!這些瑣碎小事交由小王來做就是,怎能在勞煩北燕王移駕呢?」
君飛羽輕夾馬腹,不慢不緊地靠向了御牛化及所在的位置。
「此番賊人潛入皇陵一事,本就擾得朝堂上下動盪不已,我等出城既是為了平亂除賊,事了之後自當早些回城復命才對...赤戈王何故在此浪費時間?」
御牛化及答非所問道:「北燕王是要保下這些人?」
君飛羽見提議無用,也沒了繼續說教的意思。
「是又如何?不是又如何?」
「好個北燕王...有點意思!」
說罷,御牛化及向後打了一個手勢,緊接著便是調轉馬頭,帶領著手下兵卒向西京方向離去。
柳凡情自雙王言談開始,就再也沒有看過林滿六一行人一眼,見御牛化及撤軍離去,他也跟著一併退走。
直到焚骨三山之流不見蹤影之後,君飛羽這才翻身下馬,靠到了林滿六身前。
「嘖嘖...林小兄弟才多久不見,怎又添新傷啊...」
此刻的林滿六雙眼緊閉,似是想要出言罵上一句君飛羽,可卻連開口的氣力都沒了。
葉成竹在旁出聲作答:「北燕王先前離去,可是為了率先牽至出城的御牛化及?」
君飛羽嗯了一聲,應聲答道:「衝破那六千兵卒之後,安插在西京附近的探子就傳來了訊息,本以為能夠好生打上一架,沒成想這御牛化及竟是一點脾氣沒有...只得跟著他一併返回西京,隨後便與你們撞在一起了。」
「原來如此...北燕王方才解圍,卻邪又欠了一份恩情,往後自當報還!」
「哪裡的話,即便是剛才的局面,想必卻邪也有全身而退的辦法,君某來與不來都一樣。」
月寒枝見兩人絲毫沒有在意林滿六死活,剛要再次問責葉成竹剛剛為何攔她,就發現自己衣角被林滿六扯動。
如此一來,月寒枝只得作罷,帶著林滿六前往後方處理傷口。
「寒枝...莫要怪他...」
「知道了。」
......
一轉眼,便是兩個月過去了。
自從林滿六一行人回到西京後,弈劍山莊在西京的出行便受到了一定的限制。
留給他們修整的宅院,被人有意安排監視,原本年末可以返回南地的計劃也就此落了空。
他們被圈禁了!
但這樣的氛圍,並不能影響弈劍山莊一行人的心情,因為有個老騙子對此分析得頭頭是道。
「咱們以前有人是西京的嘛?陸哥可不算啊!」
「自開啟莊以後,咱們是不是都要省吃儉用,恨不得把褲腰帶勒緊了做事?」
「今年可是有人花著錢讓我們滋潤,可不得好酒好菜都整上?今兒就是除夕了,怎麼說都得好好訛他一筆!」
諸如此類的言語數不勝數,林滿六對此沒少跟葉當聽較真,可都敗下陣來。
畢竟,真的要在西京過上了一個好年了。
自回城那日起,林滿六挨了柳凡情一記背刺,弈劍山莊便以其身負重傷為由,所有人皆是深居簡出,「拼命」地在忙活為其續命一事,剛好以此掩人耳目。
其實他的傷勢好得極快,超乎了所有人的想像!
不過七日,前後傷口全數癒合,不過半月,全身傷勢都已痊癒。
此時此刻,林滿六與月寒枝正坐在一處水榭當中,看著湖面之上那一抹銀裝素裹。
「寒枝...那幾日傷病在身,錯過了你的生辰...」
月寒枝斜瞟了林滿六一眼,如今的他為了繼續扮作那傷病在身的模樣,全身上下依舊是一副五花大綁的模樣,就像一隻碩大粽子。
「錯過了就錯過了,怎麼還想著補救一下?」
「錯過一次還好,如今已是第二次了...」
「林滿六,到底你是男的?還是我是男的?怎麼病床上躺了幾天,就成了那風吹就倒的小娘們了?」
林滿六被懟得啞口無言,只能將先前的心思壓下。
就在兩人處於這種尷尬氛圍的時候,有幾人跨過拱門步入水榭。
稍稍靠前的是一名身著綠袍的小太監,而在其身後一左一右分別是葉當聽、葉成竹。
許是身後有兩位瘟神,綠袍小太監顯得有些局促不安,自打進了弈劍山莊所處的宅院,他就有些腳步虛浮、四肢無力。
如今到了這一方水榭,他更是覺得今兒怎麼那麼熱啊?
「傳楚王口諭...前來詢問柳少俠傷勢如何?若無大礙...今兒除夕還望柳少俠能夠進宮一同用膳...」
綠袍小太監一邊說著,一邊向水榭正中的林滿六躬身行禮。
林滿六沉思片刻,將目光看向了綠袍小太監身後的葉當聽。
後者搖了搖頭,在旁的葉成竹同樣搖了搖頭,以此建議林滿六回絕此事。
一時間,水榭之中落針可聞,綠袍小太監見林滿六沒有立刻作答,心中糾結不已,不知是要再次出言詢問,還是就這樣一直等著。
林滿六輕喚一聲「放心」後,看向了那名綠袍小太監。
「傷勢已無大礙,公公稍等片刻...我便與你一同進宮!」
「多謝柳少俠體諒!小的這就去門外馬車候著!」
等到綠袍小太監不見蹤影之後,葉當聽快步走上木橋,來到了林滿六身側。
「你這小騙子到底怎麼想的?即便是有人起了疑心,稍稍推辭也能留出時間,我們一併商討下應對之策才對啊!」
「老騙子你先前不也是先斬後奏,有幾次是與我們一起商議過的?」
林滿六翹起個二郎腿,咧嘴笑著看向葉當聽。
月寒枝在也在旁附和出聲:「滿六又不是小孩子了,心中肯定已有決斷啦。」
「你就寵他吧!」
葉當聽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林滿六一眼,隨後便轉身退出水榭。
直到行至拱門處,他才轉頭再看了林滿六一眼。
「等你入宮之後,成竹會暗中跟隨...雖不能一併入殿,但至少能遊走在皇城禁宮之內,不管發生什麼事情...撐到成竹帶你脫困!」
葉成竹拍了拍葉當聽的肩膀,很快就消失在了林滿六的視野當中。
林滿六與月寒枝對視一眼過後,便將身上那些扮裝傷病的布條全數拆下,朝著院門方向行去。
透過馬車的窗框看去,熙熙攘攘的人群變成了不見盡頭的朱紅高牆,街道上的熱鬧也轉變成了皇城應有的肅穆。
待到林滿六走下馬車,出現在他眼前的便是那大貞殿了。
綠袍小太監開口說道:「楚王殿下已在殿中等候,柳少俠自行入殿即可!」
林滿六衝其擺了擺手,就朝著大貞殿方向行去。
「柳大哥,你來了!」
「嗯,來了...」
身著蟒袍的姜硯臨快步跑出大殿,他雙手不停向林滿六揮動著,滿臉皆是喜色。
兩人會晤之後,姜硯臨便拉拽著林滿六往大貞殿內走去。
「柳大哥、柳大哥,這些時日可是急死我了,前些時日打聽還說你傷病還未痊癒...」
「今兒正好就是除夕,這宮裡我也沒認識的人,好不容易把你給盼回來了,今晚就不要回去了!」
「待會我就讓他們上些好酒好菜,我們倆喝到明天都行!」
林滿六看著空落落的大殿,腳步漸漸放緩。
「硯臨...今時不同往日,你還需多想多做,莫要被那些人抓了什麼把柄。」
姜硯臨一臉懊惱地看向自己的柳大哥,顯得委屈至極。
「知道了...知道了...柳大哥怎麼說我就怎麼做,誰讓你是我的柳大哥呢!」
林滿六被姜硯臨帶到九階之下,兩人的步伐才就此停歇。
後者四處張望一番,確定今日的大貞殿只剩下了他們二人。
姜硯臨開口說道:「柳大哥放心,這些時日我可是下足了功夫,斷然不會想錯做錯!」
見林滿六沒有言語,姜硯臨一把勾住他的肩膀,繼續言語出聲。
「那御牛化及和君飛羽二人,在半月之前就先後離開西京了,前往各自的封地就藩了,柳大哥真的不用擔心!」
「朝堂之中的諸多事宜,其實我也不用怎麼管...雖說有那監國之職,但有那些以我的名義放出來的忠臣良將,交給他們打理就好了!」
「等那位九五至尊身體好些了,就跟我關係不大了...」
林滿六嘆了一口氣,看向了一旁故作輕鬆的姜硯臨。
「硯臨,你我都知道真相...」
「柳大哥,我明白!所以今日才會請你來到這裡。」
姜硯臨的眼神在這一刻變了,與先前那嬉笑模樣完全不同,他伸手拉過林滿六的臂膀。
「柳大哥跟我來!」
兩人行至三階之時,姜硯臨沒來由地說起了他們第一次相遇的事情。
那時姜家公子哥,遇到了一個初出茅廬的「小大俠」!
給他這位姜家公子哥,可是好生教訓了一遍,不過要是沒有遇到林滿六以及商隊一行人,他多半是趕不上弈劍山莊開莊的。
他很慶幸,在那個時候認識了林滿六。
兩人行至六階之時,姜硯臨又說起了杭州城外的那一場刺殺。
即便如今的他知道,那一日只有姜家的護從會死,他姜硯臨不會有任何差池。
但他還是慶幸,在那片竹林當中遇到了林滿六。
說著說著,自是講起了兩人在南疆的遭遇,那一段逃亡的日子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的。
因為有了埋劍谷的相遇,他有了別人永遠得不到的柳大哥。
「柳大哥,那一日在杭州城外的竹林里硯臨就說過,他日相見時必定將我所得,皆與柳大哥分享!你我共賞這榮華富貴!」
「硯臨...」
林滿六剛要開口,他此時此刻才發現兩人已經行至九階之上,在他們的身前便是那一張象徵著皇權至尊的龍椅。
彼此兄弟,自應有福同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