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4章 道不同不相為謀

  不知從何時起,姜硯臨似乎變了...變得讓林滿六覺著陌生。

  還是說,從被送往西京的那一刻起,他就不再是姜硯臨了?

  面對眼前之人的轉變,林滿六一時間有些沒辦法接受,他從未想過姜硯臨心中會生出這樣的想法。

  「柳大哥?你是怎麼了...不會被嚇傻了吧!」

  姜硯臨見林滿六陷入了沉默,抬手拍向了林滿六的肩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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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呃...方才有些走神了,硯臨如今的世道仍不太平,依舊是群狼環伺之狀,你所處的位置並不安全...仍需小心為上...」

  林滿六強做鎮定,看向了大貞殿的出口方向。

  此刻他們所處的位置,離那出口所在確實有些遠了,就彷佛身處漩渦的中心地帶...

  離生遠,離死近!

  姜硯臨壓在林滿六肩膀上的力道漸漸加重,臉上的笑意比之先前更甚。

  「柳大哥說的這些,硯臨都明白!那些人雖是離了西京,但他們的手依舊會不停地摸索,只要我稍有懈怠...就會把我捏死!」

  「但這些日子裡,硯臨也學到了很多...只要在他們之中分別加碼、下注,他們自會相互制衡、掣肘...」

  「在他們的眼裡,硯臨羽翼未豐...短時間內是成不了什麼氣候的,我便可在這段時間內休養生息,以應往後之變!」

  硯臨言談間的笑容,讓林滿六隻覺周身寒意漸濃。

  「硯臨...你要明白與這些人行棋過招,光是紙上談兵行不通的...」

  林滿六本想以自己的說辭,儘可能地阻止姜硯臨此刻的想法,可他萬萬沒有料到姜硯臨已經有了自己的布局。

  「柳大哥放心,那蘇杳雖是死得早了些,但硯臨已經從她身上學到了些皮毛,知道該怎麼應付這些人!」

  聽得「蘇杳」二字,林滿六一臉震驚地看向了姜硯臨。

  後者見到自己的柳大哥,居然被自己給唬住了,整個人頓時捧腹大笑起來。

  姜硯臨笑了很久,整個大貞殿內都在不停迴蕩著他的笑聲。

  許是見林滿六面無表情,姜硯臨終於收斂了自己的笑意,就在大殿內的笑聲戛然而止的時候,他語氣平靜地道出了兩字。

  削藩...

  姜硯臨見林滿六依舊沒有動作,語重心長地再次開口出聲。

  「柳大哥放心,硯臨自有分寸!君、蕭二人扶植的勢力盤根交錯,自是不會先動他們...至於那寒川王,硯臨差點被他給嚇死,一丁點念頭都不曾想過!」

  林滿六終於開口出聲:「所以硯臨...你是想動那御牛化及?」

  姜硯臨見自己的柳大哥開口說話了,神情激動地抓住了林滿六的雙手。

  「沒錯!此人不過是個擁兵自重的匪寇,只是給了他一個正經名頭,便敢在朝堂之上耀武揚威...群臣皆不服他!」

  「若是以此人下第一刀,朝堂之上的支持者定是只多不少,並且此事若成也能起殺雞儆猴之效!」

  「先前這御牛化及還未離京,硯臨恐其再生事端,便只能稍作妥協...如今想必已經回了他那焚骨三山,有謝乾的玄天軍攔阻在前,又有天塹龍道隔斷在後,就無需再懼於他!」

  林滿六緩緩撥出一口氣,臉色逐漸趨於平靜。

  既是勸不住,只能為其查漏補缺了。

  「那硯臨我問你,如今已是放虎歸山,並且炎陽方面已經承認了御牛化及的王號,你該如何行事?」

  「與之對應的兵源何在?聲討此人的理由為何?再起兵事的錢財、糧草從何處取?」

  「如今的炎陽格局未穩,你也只是一個在旁人眼中羽翼未豐、沒有實權的炎陽宗室子弟,被人推至明面上的楚王殿下...」

  面對林滿六的三問,姜硯臨似是早有準備,臉上根本沒有任何懼色。

  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,這些事情硯臨自從坐在那個位置起,心中便已明白!」

  他伸手向下指了指,循著他的目光看去,那是位處六階所在的監國攝政之位。

  「其一,炎陽雖經妖后亂政一事,北地局勢尚未穩固,但仍有未損一兵一卒、未失一城一地的地方,便是駐守關外的寒川王所屬——玄天軍團!」

  「其二,柳大哥定是想問...謝干如何能聽硯臨調遣,顯然如今的我只是一紙軍令,是無法號令這位萬人敵的...但如果是御牛化及主動出擊呢?謝干會坐視不理嘛?」

  「其三,妖后亂政一事並未禍及南地,硯臨可與群臣商議一番擬下幾道詔令,稍稍增加南地賦稅、徭役,又或是派人清剿一些南地府衙的蛀蟲,從他們嘴裡敲些出來...也算是為民除害了!」

  姜硯臨越是答得頭頭是道,林滿六心中憂慮便越發加重。

  林滿六無奈出聲:「想要御牛化及對謝干發難,那就需要一個讓他出手的藉口,需要一些主動進入焚骨三山的魚餌...」

  姜硯臨聽得此言,立即回應出聲。

  「柳大哥所言,便是硯臨心中所想,我已安排妥當!只要翻過年去就會有一隻商隊北上,屆時商隊與焚骨三山交惡,不論來人多少...都會有一隻炎陽騎兵穿戴著玄天軍甲冑解圍!」

  「一次不成,便多來幾次!御牛化及若是上鉤,便要與謝干有所衝突,御牛化及若是不上鉤,也可定他一個轄境管理疏漏!」

  姜硯臨將自己的謀劃全盤托出,臉上的得意之色難以掩飾。

  「柳大哥以為如何?」

  「嗯...沒有疏漏,此法的確可行。」

  見林滿六沒有出言反駁自己,反而是贊同了自己的想法,這樣使得姜硯臨對於自己的謀劃更加自信。

  「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,這樣的道理硯臨同樣明白,先前所說都要基於這一點,需要讓謝干覺得此戰不損,甚至還有得賺頭!」

  「硯臨這些時日翻閱過許多奏章,自妖后亂政起,又或是有那二聖臨朝的光景開始,炎陽供給關外的糧草、軍餉一直在逐年遞減,分明是有意剋扣!」

  「在起事之前,硯臨會與群臣商議放寬此令,讓謝干先得三至四成...待到戰起之時,從南地徵收的糧草也夠補足剩下的六、七成,並且再許諾謝干往後皆是如此!」

  林滿六聽到最後,先前一直沒有變化的臉色,不禁微微一僵。

  「若是如此,硯臨你想過沒有...可能焚骨三山之流還未徹底根除,關內就會亂成一團?你如此供給謝干,其他兩人如何看?」

  君飛羽、蕭保立兩人或許會顧及玄天軍之威,不敢在明面上對謝干做什麼。

  可他們可不會忌憚於一個沒有自身根基的楚王,只要隨意打出一個旗號,諸如監國之側有奸臣當道,再行一次清君側,重新領兵靖難西京也不是不可能。

  有了林滿六的開口補充,姜硯臨隨之眼睛一亮,他開始不由自主地在九階之上來回踱步。

  他口中還不時呢喃出聲...柳大哥說得沒錯,這一環節還需稍作修改,先前的一些布局也需要再做調整,諸如此類的話語在姜硯臨的口中重複且變幻著。

  林滿六沒有在理會姜硯臨,他再次看向了大貞殿的出口,心中開始盤算著如何開口,向姜硯臨暫時告辭。

  此時此刻的大貞殿,在他的心中宛若一座囚籠,實在太過壓抑。

  「硯臨...這些事情還需從長計議,我...」

  不等林滿六把話說完,姜硯臨快步走到了林滿六身前。

  「柳大哥,我知道該怎麼辦了!不過可能需要柳大哥幫我!」

  林滿六一臉疑惑地看向姜硯臨,心中突然有了些許不安。

  姜硯臨神情顯得有些激動,但其眼神又有一絲游移不定,就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弟弟。

  「柳大哥,弈劍山莊如今的地位,即便南地江湖有人不服,也已是問鼎之勢...再無一人可以撼動!」

  「只要朝堂之上,有硯臨在內的一些官員推波助瀾,弈劍山莊必定可以完美解決徵收糧草一事...」

  林滿六聽到這裡,抬手便鉗住了姜硯臨的右手。

  「姜硯臨,你瘋了?」

  這是林滿六這些時日裡,第一次直呼姜硯臨的名字。

  他是想過姜硯臨可能會藉助自己的力量,但從未想過姜硯臨會有一天算計弈劍山莊。

  想到這裡,當真是應了蘇杳死前所說,無論她生前生後,弈劍山莊終究沒能逃脫...

  似是林滿六的力道有些重,姜硯臨面露痛苦之色。

  「柳大哥...只要你幫我這一次,就這一次!硯臨可以保證...往後弈劍山莊與這些事情再無瓜葛!」

  「絕無可能!我能幫你...但弈劍山莊不行!」

  此時的林滿六,再也沒了先前的冷靜,他不能將弈劍山莊重新帶回權利角逐的戰場之中。

  姜硯臨吃痛一聲,擠出一副求饒的神情。

  「硯臨不敢了...再也不敢了...柳大哥放過我!方才都是硯臨多想了!」

  林滿六撤去了手中勁道,隨後更是不給姜硯臨任何言語的機會,抬腳就要往下走。

  姜硯臨看著準備離開的林滿六,頓時緊張了起來。

  他連忙呼喊了幾聲柳大哥,林滿六都沒有回頭的意思。

  姜硯臨從先前高談闊論時的自得,變到現在的焦急、慌亂、不知所措,他似乎真的知錯了?

  林滿六已然退至九階之下,此刻的姜硯臨在九階之上。

  「柳大哥!硯臨當真知錯了...你看這龍椅...我們兩個可以一起坐的,只要時機成熟...」

  姜硯臨看著林滿六的背影,急忙坐到了那至尊之位上,他雙手不停拍打著剩下的空位。

  「或者...硯臨可以命人去收繳各派秘籍、功法,還有神兵利器...柳大哥想要什麼,硯臨就去給柳大哥尋什麼!」

  見林滿六離他越來越遠,姜硯臨整個人泫然欲泣。

  「柳大哥!我到底該怎麼做...你才肯回來!我不用你和弈劍山莊幫我了...真的!」

  林滿六的腳步不快也不慢,在聽到姜硯臨抽泣的聲音時,他已經走到了大貞殿的入口處,而姜硯臨仍在那九階之上。

  他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姜硯臨,雙目隨之緊閉。

  「硯臨...往後我們道不同,不相為謀...」

  兩人在殿中交談時,時間好像過極快,林滿六走出皇城的時候,已是太陽西斜。

  暮色里,林滿六就像一隻沒了生氣的老狗,走在返回弈劍山莊所處宅邸的路上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姜硯臨足足沉默了一炷香的功夫,他看著龍椅前一隻擺放位置怪異的酒盞,抬手就將酒盞砸向了地面。

  隨著酒盞碎裂開來,碎瓷片墜地聲音響起的那一刻起。

  原本除了姜硯臨之外,本是空無一人的大貞殿,開始不斷湧出一道道朱紅大袍。

  這些閹人並非尋常的太監,而是蘇杳留給姜硯臨的第二枚棋子。

  為首之人,正是呂弓雖。

  呂弓雖臉色鐵青,他快步走到九階之下。

  「殿下,可要老奴將那人追回來,讓他永遠無法逃出殿下的掌控!」

  「呂爺爺...不用了...」

  「可是此子知曉了殿下的諸多謀劃,若是不加管控...仍由其在外面,恐怕會影響殿下的布局!」

  「柳大哥,他不會的...應該吧...」

  姜硯臨心灰意冷地坐在台階上,再也沒有看向身後的龍椅一眼。

  到底是他錯了?還是柳大哥錯了?

  呂弓雖見狀,只得抬手向後揮了揮。

  聚集在大貞殿內的朱袍太監們,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  「殿下...老奴斗膽問一句,若是今日那人與殿下一併坐了龍椅...往後殺是不殺?」

  夏桓抬頭看了一眼大貞殿的入口,臉色恢復如常。

  「若是他坐了,今日過後就再無林滿六了...我的柳大哥也該死一死了...」

  姜硯臨從今天起,也該死了。

  往後只有楚王,只有夏桓!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你既無所取、無所求,何必當年救我於為難?

  我把自己擁有的一切,都拆成兩半想分給你,你憑什麼不要?

  憑什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