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如其來的劍拔弩張,讓在場之人都有些發懵,就在君飛羽準備帶人強行靠近凹槽所在時,火光已然從中亮起,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混雜著藥香的濃煙傳出。
葉成竹雙臂環胸,臉色平靜地看向五、六步外的君飛羽。
他再次發問出聲:「炎陽國祚尚不過百年,北燕王當真信那些方士所言『龍脈』之說?」
君飛羽本是要握緊拳頭,示意所屬兵卒強行下探凹槽,聽得葉成竹的言語,隨即打消了這一念頭。
「葉成竹...勝者所言皆為真,敗者所言儘是虛,這些簡單的道理你別說你不知道...」
古往今來,歷朝歷代所言的「龍脈」皆有不同,有說是仙人親手所贈的寶器,也有山巔、海中又或是天上尋得的異獸,更有死後肉身不朽的君王軀體。
而自炎陽一統南北之後,不論是西京廟堂之上的「仙使」,還是自詡前後算盡百年的方士,以及那些坊間說書先生嘴中,都再傳出一個關於龍脈的訊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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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那炎陽王朝的龍脈,自皇陵建成之後,就被皇室秘密地送入其中。
有好事者更言,得龍脈者便可得天下,做那改天換地、改朝換代之人!
而這些荒誕的說法,對於君飛羽之流的實際掌權者而言,自是只能當個惹人發笑的玩笑話來看了。
他們只需要得到,以及被外人「知道」他們得到了龍脈。
就在兩人再次陷入爭執的時候,先前不知躲在何處的年輕道士,此刻正雙手捧著那柄斷裂長劍,快步走到了君飛羽的身前。
舟墨笑言出聲:「王爺請看,依照先前那石碑上的讖言,此物不也作為此行收穫?」
君飛羽掃了一眼劍身,臉上怒意頓時掃去了不少。
他略作思量過後,從舟墨手中接過了長劍,隨後抬指在劍身缺口位置輕敲了兩下。
「先前石碑之上...是如何說的?」
不等舟墨回應出聲,攔阻在凹槽外側的葉成竹率先開口。
「龍淵劍斷,天下定!如今天下初定、太平盛世將顯,正是應了此劍...」
此言一出,在場眾人除了舟墨以外先是微微一愣,很快也跟著反應了過來。
舟墨對此則是會心一笑,提步走向了林滿六附近,整個身子面向出口所在。
「王爺既已尋得『龍脈』,是否可以繼續深入...又或是就此撤離皇陵了?」
年輕道士的話音剛落,林滿六再次聽到了只有他們二人能夠聽清的言語。
「想必傷勢已然無礙了吧?」
林滿六沒有出聲作答,只是跟著舟墨一同看向來時路的「狗洞」。
凹槽之下的光景,只有他和葉成竹以及那個生死不知的褚戌見過。
......
起初,被褚戌推入凹槽當中時,林滿六心中本想與之死斗,哪怕拼去一身性命也要將其留在凹槽之中。
但隨著林滿六的越發深入,直至墜地之時,他便聞到了一股極其濃郁的藥香。
除卻營救李延鶴之外,林滿六的另一個目的,便是嘗試找尋姜硯臨口中的秘藥「險磡」。
這一股藥香對於先後聞過兩次的林滿六來說,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。
短暫避開褚戌的鉗制後,林滿六便開始大口吸著藥香進入自己體內,以此短暫緩解自己身上的傷勢。
等到手、腳氣力足夠支撐行動後,林滿六準備轉身對敵褚戌之時,葉成竹已然出現在了他的身後,並且將那褚戌徹底壓制住了。
說來也很奇怪,那時的葉成竹黑衣覆面,但林滿六卻在一瞬間猜出了對方的真實身份。
冥冥之中,總有一種念想...
他一定回來這裡,能夠尋得「險磡」救治老騙子的人,也一定是他。
兩人之間並沒有過多的言語,林滿六想要在這暗格之中摸索一番,嘗試找尋裝有「險磡」的藥瓶。
可等到他即將靠近藥香最濃郁之處,一聲嘆息從林滿六身後傳來,出自葉成竹之口。
後者將火鐮往前遞了遞,細微的火光也終於讓林滿六看清了前方的物事。
裝有秘藥的「藥瓶」不是它物,正是一顆被封住六竅的頭顱,而唯一沒被封住的嘴巴,整個下巴被削了一乾二淨。
在火光的照耀下,林滿六得以窺見凹槽下的全貌,這樣的「藥瓶」不止一個,而是遍及整個凹槽...
西京皇城御書房內,姜硯臨曾將那不外傳的《天工要術》第二十五卷,交由林滿六進行翻閱。
對於秘藥「險磡」的批註,是為:自日曜三年起,共計耗時十七年,製得四千零九十件,全數歸入皇陵之內。
回想至此的林滿六不禁一陣惡感湧上心頭,神情複雜地再次看向那已被火光吞沒的凹槽。
此時,年輕道士的聲音再次響起,重複著剛才的話。
「林滿六,傷勢已經無礙了吧?」
這一次林滿六依舊沒有作答,只是率先朝著入口方向行去。
正如舟墨所言,凹槽之中濃郁充沛的藥香,林滿六僅僅只是將其吸入口鼻,也讓自己全身傷勢得到了迅速的恢復。
如此恐怖的藥力,倘若是將「藥瓶」之中的秘藥徹底服用,也許真的能達到姜硯臨所說「生死人而肉白骨」之功效。
一行人很快就從暗室之中退了出來,君飛羽踩踏在神道地面之後,再次回望了一眼暗室所在。
君飛羽隨口說道:「依照先前李兄所言,駐守在皇陵入口的兵卒有意見死不救?」
李延鶴應聲答道:「多半是有人暗中授意,那大陣甬坑的機關定也是他們刻意為之,故而我等還需尋得其他出路...」
君飛羽雙眼微眯成線,好似在盤算些什麼。
位於人群後方的葉成竹開口出聲:「我們三批人此行入口皆不相同,至於退路更是無需藏掖,若是北燕王還有李將軍信得過卻邪...跟著便是!」
說罷,本就從屬於卻邪的裴憶情靠向葉成竹所在的位置,在經過林滿六位置的時候,不忘與之使了使眼色,以此示意林滿六、月寒枝幾人向葉成竹靠攏。
李延鶴心中自也有了權衡,當他正準備帶人靠近葉成竹時,君飛羽轉身面向在場眾人。
「諸位,既已踏入了神道,何不再向前一步?」
葉成竹疑問出聲:「北燕王,暫且不論真假,對於你而言...如今龍脈已經得手,還有繼續深入的必要嘛?」
君飛羽斜眼瞟向葉成竹,臉色不善地出聲道:「誰說本王心中所求,只有這一柄破劍了?」
此話一出,不光是葉成竹一人,在場眾人皆是神情複雜地看向這位北燕王。
妖后禍世之亂剛剛停歇,眼下山河社稷剛剛穩固之際,這君飛羽就想做第二個「蘇杳」?
很快,林滿六反應了過來,眼前這位北燕王若是想,早早地控制住姜硯臨就是,根本無需此行獲取所謂的「龍脈」。
林滿六出聲詢問道:「莫非是君大統領知道...神道盡頭為何物?」
君飛羽恢復了幾分笑意,三、兩步靠近林滿六後,抬手就按在了少年的肩膀上。
「還得是林小兄弟啊...走著?」
林滿六向葉成竹、裴憶情等人遞出一個無礙的眼神,隨即又轉頭嗯了一聲,如此一來便跟著君飛羽一同朝向神道更深處行去。
隨著兩人的逐漸深入,君飛羽好似變了一個人,與之前跋扈的北燕王剛好相反,就像是個慈祥且健談的長輩。
「林小兄弟可曾想過步入仕途啊?」
「沒...」
「哦,這樣啊...無妨!那林小兄弟可曾見過九龍銜珠的場景?」
「不曾見過...」
「都說這炎陽一統天下之後,曾偷偷鑄有九柄天子之劍,分別封存在九顆玉石驪珠當中,每一任皇帝繼位之後,便會取出一柄...」
不等君飛羽將此話說盡,後方就傳來了葉成竹的聲音。
葉成竹出聲問道:「北燕王,你是從何人口中得知此事?」
君飛羽笑容玩味地看了一眼葉成竹,並未給出任何答覆。
但他的表情足以告訴所有人,一個可笑又瘮人的答案了。
他所說的這些自然屬於炎陽皇室的秘辛,那作為昔日燕王的夏氏子弟,當然能夠接觸到這些事情了。
而為了繼續當那個橫行無忌的傀儡藩王,曾經那位燕王殿下,恐怕是將自己知曉的所有事情,全盤告知給了眼前的君大統領,燕王轄境的真正掌權者了。
林滿六心中瞭然的同時,更是多出了一些疑問。
正當他猶豫要不要問出口時,君飛羽就像看穿了少年的內心一般,抬手指了指後方頭頂。
他所指的方向,是刻有那幅人彘圖案的暗室石門。
君飛羽出言問道:「林小兄弟可是想問,為何會有那般石刻?可是想問人像為何與司、陸兩人相像?」
這樣的疑問不止是林滿六一人疑惑,其他人同樣如此。
君飛羽環視一周,前進的腳步略微放緩了些許。
他無奈搖頭出聲道:「真相恐怕是要諸位失望了...之於炎陽皇陵之中的種種布局,燕地密宗內記錄的還算詳細,對於那人彘石刻...」
君飛羽說到這裡,臉上笑意變得有些古怪。
他繼續說道:「非但不是夏氏將過河拆橋、卸磨殺驢的行徑留於皇陵,而是記錄司、陸二人的赤膽忠誠!」
「諸位對於這樣的結果,以為如何?」
李延鶴率先出聲:「過往之事,只要收錄之人有意更改,亦可迷惑後人...」
此番炎陽皇陵之行,已經略微動搖了李延鶴對於炎陽的態度,也讓他自己對於手中那柄「日升」令旗生出了幾分忌憚。
君飛羽聽到這番言語,朗聲大笑了起來。
「李將軍...縱使你是那日升令使,亦是不如司、陸二人啊!」
君飛羽抬手再次指向了那高懸神道頂部的石門,笑容逐漸趨於瘋狂。
「司、陸二人就是那寧願自斷後路,也不願後輩反覆炎陽的愚忠之人!」
「一個主動將冶煉之法交於炎陽,徹底斷送自家百年鑄劍之名,最後為了效忠更是自戕於自家劍廬當中...」
「一個散儘自家兵權,還令後世子孫不可再入軍伍,親自將那個私軍的『私』字給扯得一乾二淨!」
君飛羽言語完畢,神情逐漸恢復穩定。
他重新開口說道:「所以你們所見到的人彘石刻,其實是功績...可笑嘛?」
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,其中以林滿六的心情最為沉重,本以為鑄劍峰老山主的死因,是跟司衍一樣受到他人迫害導致的。
聽得君飛羽的這番解釋,過往種種難免讓人唏噓不已,眾人不再過多言語繼續朝著神道盡頭行去。
隨著林滿六一行人的逐漸深入,神道兩側的火光也變得越發暗淡起來,為了能照明前路只得以火鐮照亮四周。
火星一次次的閃動,使得四周忽而明亮忽而暗淡,在君飛羽手中火鐮一次亮起的瞬間!
一顆口銜玉石驪珠的碩大龍首,赫然出現在了眾人眼前!
比起先前在顯光麒麟廳見過的龍首圖案,此刻的巨大龍頭要顯得更加栩栩如生,彷佛世間當真有真龍存在一般。
君飛羽本想繼續揮動手中火鐮,將眼前龍首全貌盡數看清時,後方的葉成竹出言打斷了他的動作。
葉成竹言道:「不用看了,眼前的龍頭是被人斬斷於此的...九龍銜珠在我們頭頂。」
君飛羽無奈地笑出聲:「果然...還有第四批人...這炎陽皇陵之中,可真是熱鬧啊。」
林滿六繞行到了龍首斷裂之處,憑藉細微火光他看到了一行字,觀其樣式應是以兵刃刻下的。
就此止步,再進者,皆可死,謝干。
少年的駐足停步,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,君飛羽、葉成竹等人很快就來到了林滿六的身邊,自然也看清眼前字樣。
君飛羽笑罵出聲:「這寒川王怎跟個娃娃似的,非得留下些到此一游的墨寶?」
葉成竹接話說道:「那北燕王的意思,是這前路非進不可了?」
君飛羽歪頭白了一眼葉成竹,隨後便轉身大步離去。
「人都好心勸咱們了,還去了作甚?走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