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小燕洗菜的手頓了頓，然後裝作沒聽見，繼續洗她的菜，不然哄一哄就是一個小時，沒及時開飯，又有話說。
反正好話壞話都是她說盡了。
秦奶奶見秦小燕沒動，她拿著毛巾走過去打水洗臉，經過秦小燕時，一腳踢在她後背。
秦小燕沒控制身形，直接摔到洗菜盆里。
又掙扎著爬起來，換了水洗菜。
她沒哭，也沒去擦乾頭髮，換衣服，就這樣麻木的幹著活。
秦奶奶洗了個臉，自己去哄孩子。
果然，一會兒哄不停，又開始指桑罵槐起來。
秦小燕炒好菜，端飯出去，秦奶奶攔著秦小燕不讓吃。
秦小燕愣了一下，走到外面的門檻上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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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奶奶叫她進來餵孫二妹，秦小燕當沒聽到，去找衣服洗澡去了。
濕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難受。
既然不讓她吃，也別叫她餵孩子。
這不是秦小燕第一次這樣沉默的反抗，是這一年秦小燕多次沉默反抗。
她慢慢長大，慢慢懂得，不管她多勤快聽話，奶奶的打罵不會少。
現在兩個表妹還小，奶奶有時候抽不開手帶她們，就要她幫忙，不給飯吃，她就不幹活。
第一次反抗的時候，秦奶奶把她關在門外睡。
秦小燕就去柴房睡，不給她吃的，她就去河裡抓魚，去秦奶奶的菜地里摘菜，或者去挖紅薯土豆來充飢。
村裡有一些老房子，沒有人住，裡面有爛瓦鍋，她就去撿來煮菜。
有一些很古老的房子，很多大人都不敢進去，秦小燕就進去了。
死她都不怕，還怕鬼嗎？
秦奶奶趕她出去，自己騰不出手幹活或者帶孩子時，就叫她回來。
秦奶奶叫，秦小燕就回去，沒有當有志氣的小孩。
她知道在外面不是長久之計，村里壞人多著呢。
就是讓奶奶知道她的態度，她不是一直會聽話任她擺布的人，以後奶奶再趕她，也會斟酌一下。
秦奶奶看叫不動她，罵罵咧咧的給兩個外孫女餵飯，餵完小的餵大的，自己都吃不好一頓飯。
「孫大妹，你已經不小了，要自己吃飯，天天等著人喂，你以為你是什麼千金大小姐嗎？」秦奶奶被煩得夠嗆，這時候也管不了那麼多了，逮著誰就罵誰。
孫大妹還沒被外婆這麼罵過，這時候又是委屈又是生氣的大哭：「外婆偏心眼，你餵二妹，為什麼不能餵我？我媽讓你照顧我，你卻虐待我，我要告訴我媽。」
「你這死丫頭，我怎麼虐待你了？你多大，你妹妹多大，餵個飯這也要搶嗎？」秦奶奶生氣的舉起巴掌，畢竟是自己帶大的，巴掌還是捨不得落下。
「你要打我？你敢打我，我讓我媽不給你養老，讓你老了餓死算了。」孫大妹就不是會受委屈的人。
秦奶奶聽了她的話，心裡一片寒冷，這就是她千辛萬苦，千般寵愛帶大的孫女兒？
她怎麼能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？
秦奶奶真的被她傷了心，心裡不禁反思自己，為了帶她們，她得罪了自己的兒子兒媳，連自己的孫子都不帶，值得嗎？
「那我把你送回你孫家去吧，既然你在我這裡這麼委屈，你回你孫家去，看看孫家能讓你享福不，別在我這裡，耽誤你享福了。」秦奶奶說完，不再管她，自己吃飯，吃完也不管孫大妹有沒有吃飽，就開始收桌子。
孫大妹看外婆的臉色不對，外婆從來沒對她這麼凶過，她後知後覺的害怕了。
媽媽爸爸不在家，在很遠的地方工作，如果她被外婆送回奶奶家，她肯定沒有現在的好日子過。
她雖然還小，但對奶奶家也有深刻的印象。
爺爺奶奶不喜歡她，每次回去，大伯叔叔家的孩子都欺負她，姑姑家的孩子也喜歡打她，搶她東西。
她不要回爺爺奶奶家。
「哇，外婆，我不回奶奶家，我讓我媽媽給你養老，你別送我回去，嗚嗚……」孫大妹真的嚇著了，抓著外婆的衣擺，哭得撕心裂肺，這下是真的哭了，不是剛剛那種囂張的哭鬧。
這是害怕的哭了。
秦奶奶看她哭的悽慘，心裡不忍：「好了，別哭了，還吃不吃飯？？不吃我就收了。」
「外婆不送我回奶奶家我就吃。」孫大妹還在抽抽嗒嗒地哭。
「不送，你聽話就不送你回去。」秦奶奶坐下，幫她擦乾眼淚：「外婆愛你，但你剛剛說的話太傷外婆心了，外婆對你那麼好，你看，你從小要什麼，外婆不盡力給你，我就餵你妹妹吃個飯，你就不舒服了，我太慣著你了。」
「外婆……」孫大妹摟著外婆的脖子撒嬌，和以前每次做錯事一樣，摟著外婆撒嬌，外婆就原諒她了。
「好了，吃飯吧，別餓瘦了，你媽看到怪外婆，不給外婆養老了。」
「給外婆養老，我以後長大了，掙錢養外婆。」孫大妹很機靈識時務，嘴甜的時候，也是能哄人。
秦奶奶淺淺笑了一下，沒回答她，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心灰意冷，不再相信她的話。
孫大妹見奶奶沒有像以前那樣被她哄得開心大笑著誇她，頓時也不滿起來。
嘟了嘟嘴沒再說話。
但也不敢再繼續鬧脾氣，只能生悶氣。
她好想媽媽呀，媽媽什麼時候回來？如果今天媽媽在，外婆肯定不敢這麼凶她的。
嗚嗚，沒媽的孩子像根草，果然沒錯。
媽媽只是不在家，她就像根草了。
孫大妹年紀小，不知道她現在的幸福生活全靠她外婆給她爭取的，如果外婆不願意帶她，她媽在家帶孩子，能有現在飯來張口的日子嘛。
和爺爺奶奶，大伯叔叔們住在一起，一大家子人，不知道怎麼欺負她們呢。
連出嫁的姑姑一大家子都能隨時回來踩她們兩腳。
她以為她媽在外婆家囂張跋扈，在奶奶家可囂張不起來。
當年還是她外婆讓她媽媽出去工作，她幫著養孩子，卻沒想把孩子寵壞了。
原本也是想著孩子媽不在身邊，不能委屈了她們。
如今也是後悔管教不嚴。
秦小燕洗完澡出來，又把衣服洗了，這次她去拿洗衣粉，秦奶奶沒說什麼。
秦奶奶本來想把碗筷留著給秦小燕收拾，但也知道，秦小燕小燕翅膀硬了，沒給她吃飯，她斷不會收拾，斟酌一下，還是自己收拾好了。
這一晚上，可把秦奶奶忙得夠嗆，等給兩個孩子洗完澡哄睡，自己再洗漱一番，已經很晚了，周圍人家都安靜下來，村里沒見光亮了。
只剩蟲鳴蛙叫聲，此起彼伏。
秦奶奶看到在屋裡睡得安穩的秦小燕，暗暗咬牙。
這小賤皮子，越長大越難管教了，真是和她那個死鬼媽一樣，不識好歹。
秦小燕其實沒有睡著，只是閉著眼睛躺著不動。
她能感受到奶奶的視線，一直盯著她，讓她感覺像被毒蛇盯上了一樣。
但她穩住自己，一動不動。
燈光昏暗，秦奶奶沒發現她在裝睡，關了燈，躺到另一張床上。
忙了一天了，一躺下，秦奶奶就傳出打呼聲。
秦小燕聽到打呼聲，才睜開眼睛，翻了個身，面向牆壁，看著黑乎乎的牆壁發呆。
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，還要過多久，可是她也不想輕易死去。
當初受那麼大的罪，也頑強的活下來了，她不想自己放棄自己，了此殘生。
但她又沒有自救的能力和方法。
她只能苟活著，苟活著。
……
夏去秋來，又是秋收秋種的季節。
比平時更忙碌。
秦小燕要依然要帶孩子，依然要下地幹活，依然要做家務做飯。
一個農忙下來，她比之前更消瘦一些。
小小的人，真的一陣颱風就能把她吹走。
農忙結束，終於可以歇一口氣，秦小燕在一個傍晚，偷偷避開奶奶和兩個表妹，又跑到村後的河邊躺著，看太陽西斜，紅霞滿天。
她眼裡依然有對遠方的嚮往，和對現在生活的疲憊。
她看著村裡的同齡孩子背著書包走在下學回家路上，無憂無慮的樣子，心中羨慕不已。
她也想去上學，今年秋季開學的時候，她和奶奶提了一下，換來奶奶的一頓數落和嘲笑。
說她長得不怎麼樣，想得倒是挺美。
還想讀書，她飯都不想給她吃。
就她現在目不識丁的樣子，走出去都分不清東南西北，就算以後有機會讓她離開這裡，她也不識字，不認路，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。
秦小燕想著，她要想辦法認字，哪怕不會寫，但得認識一些日常用的字。
「秦小燕，你自己在這裡做什麼？」秦小燕頭頂上方有一道聲音傳來。
秦小燕嚇了一跳，快速坐起身，眼神警惕的看向來人。
看清楚來人，她才微微鬆了口氣：「娜娜姐。」
「對不起，嚇著你了。」錢娜娜笑著道歉，在她身邊坐下。
秦小燕看著坐在她身邊，比她大幾歲的錢娜娜，微微搖頭，表示沒關係。
「娜娜姐，你怎麼這個時間過來？」天快黑了，不安全，娜娜姐的家人一般都不讓她天黑時出門。
「我看到你過來了，就躲開家人偷溜出來了。」錢娜娜笑得調皮可愛。
她家人寵她，就算被發現她偷跑出來，最多也只是念叨幾句，捨不得說重話。
「天黑了不安全，娜娜姐還是快回去吧。」秦小燕雖然小，但也知道，她背負不起任何責任。
錢娜娜無趣的撇撇嘴：「都在村里，周圍的人都認識，怕什麼？」
她不懂她家人小心翼翼的，這不讓她去，那不讓她去，很無聊的。
秦小燕看了錢娜娜一眼，微微搖頭，不說話，錢娜娜的家人把她保護得太好了，很多陰暗的東西，都沒告訴她，又把她拘得太緊，娜娜姐就有反叛的心理。
和家人作對，幾乎是每個孩子的宿命和天性。
家人越不讓做的事，越好奇。
「你家人愛你，聽你家人的話沒錯。」秦小燕低聲呢喃。
錢娜娜離她近，自然聽到她的話，不以為然道：「愛我也不能限制我的自由。」
十一二歲的孩子，吃喝不愁，就嚮往自由。
秦小燕也嚮往自由，但她是愁吃愁喝，希望自己有一天有能力，滿足自己口腹之慾的自由。
兩人一時間都沉默下來，你不懂我的無奈，我不懂你的幸福。
兩人就坐著，看著太陽落山，看著雲彩消散。
天徹底黑下來，兩人依依不捨的站起身，回到那個各自自以為的牢籠。
秦小燕的牢籠確實是牢籠，錢娜娜的『牢籠』其實是金窩窩。
她現在還不懂，有家人管著，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。
她同情錢小燕的辛苦，卻不理解她家人的良苦用心。
人啊，只能作為旁觀者時最客觀。
*
秦小燕回到家，等待她的果然是無盡的謾罵和羞辱，以及兩個表妹的哭鬧聲。
秦奶奶在家也不給兩個孩子洗漱，讓她們睡覺。
等都要等到秦小燕回來。
現在秦奶奶越發過分，把更多的活留給秦小燕。
兩個表妹年紀雖然不大，但孫大妹也不小，三歲多快四歲了，還什麼都不會做，一不順心只會哭鬧發脾氣。
秦奶奶也慣著她，或者不是慣著她，只是想她能多找秦小燕的麻煩，她的外孫女長成什麼樣子，她已經不那麼關心了。
或者她也在孫大妹每次哭鬧的惡言惡語中，冷了心，不再盡心盡力去教導她。
她愛她的閨女，依然會幫閨女帶孩子，但她不會費心去管教了。
她想，她養廢的，是孫家的孩子，不是秦家的，到底隔了一層，養不熟。
秦小燕看著哭的快要撅過去的兩個孩子，煩躁的捂著她們的嘴：「安靜，停下來，不然捂死你們。」
「哎呦，你這個孽障，你還想殺人喲？大家快來看啊，秦小燕這個孽障，她竟然連自己的表妹都容不下了，小小年紀就想殺人了。」秦奶奶看著兩個外孫女被捂得臉色通紅，哎呦哎呦的叫喊起來。
邊叫邊用力扯開秦小燕的手。
隔壁的鄰居都出來看熱鬧，兩個孩子哭鬧半天了，也沒人哄，這會他們見秦小燕捂著她們，鄰居們都理解秦小燕的做法。
這兩個孩子哭的實在太煩人了，秦奶奶這個做外婆的，都不心疼去哄一哄，現在孫女去管了，你又在這叫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