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劍宗五峰崢嶸,西山鎮淵峰,沉於雲海深處。山勢厚重,滿山蒼鬆勁竹紮根石隙,終年凝霧鎖雲。近峰頂處,前輩大能以大法力硬生生削平山石,開闢出一大片空地,作為弟子棲息修煉之所。
江蒼瀾立在殿中,神色平淡無波。
江蒼瀾渾厚的聲音響起:
「百年前,地脈崩裂,魔淵初現,無數妖魔從地縫湧出,禍亂蒼生。
當時執掌天劍宗的乃是我鎮淵峰主的前代峰主,一身道法通天徹地,劍勢厚重鎮壓山河。親率六峰峰主,入淵血戰,斬殺無盡妖魔,最終借鎮淵峰山脈靈氣強行封鎮於西山地底。此峰也定名——鎮淵峰。」
「此戰耗盡前代宗主半生修為、折損我峰大半底蘊,鎮淵峰自此由盛轉衰,祖師彌留之際悟得大道,創出重劍之道,作為我峰立足之根本。」
「你們二人今日入我鎮淵峰,有機緣,亦有責任。今日我便傳下《地元訣》第一層。」
殿內,江蒼瀾端坐首座,微微抬手一卷古樸泛黃的功法捲軸懸浮在半空,緩緩展開。
「此功名曰地元訣,乃是我鎮淵峰入門內功。今日,我便傳你們第一層心法。」說罷,他緩緩念出第一層口訣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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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氣沉丹田,息接五臟。收斂心神,御氣入竅。。。」
短短百餘字,雖無華麗詞藻,卻暗含吐納靈氣洗滌五臟、開穴通脈的精妙法門。
念畢,江蒼瀾繼續解說:
「其意便是打坐斂守心神,接引地脈厚土之氣歸入氣海。待丹田之氣壯大,意念控制穴竅打開,接引真氣一寸寸浸潤、沖刷洗滌穴竅,長此以往,經脈純淨、滋養壯大。最終一念便可形成一次周天循環,這第一層便算成了。沖刷經脈之際,務必徐緩綿長,切忌心性浮躁,強行催動內息,經脈脆弱不堪,真氣狂猛霸道,一旦傷及根本再難補救。。。」
「第一層修成,真元流轉貫通十二正經生生不息,才算踏修仙道第一步。切莫小看這一關,許多弟子,數年也難修成。」
方圓與另一名弟子張強,默默把口訣記在心中。
接下來又吩咐大師兄安排兩人住下,臨走之際看了方圓一眼,又道:「方圓留下。」
待得眾人離去,江蒼瀾聲音略帶惋惜道:「你身體特異,能修便修,不能修莫要強求,安穩守峰度日便可。我鎮淵峰,不缺你一口吃食。」說完,他便轉身離去。
通透直白,沒有安慰,盡力即可,不必強求,也難有大成。
方源卻早已心滿意足,對著江蒼瀾離去的背影鄭重叩首:「弟子謹記師尊教誨,必定勤勉苦修,不敢懈怠。」
方圓跟著出殿,見殿外已無一人,正不知所措之際,忽然聽到一聲銀鈴般的呼喚:
「小師弟!」方圓四下環顧,並不見人。
「在這呢,小師弟!」方圓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。轉身望去,身後空空如也,雲霧流轉,樹影婆娑,依舊半個人影也無。
他只得無奈抱拳,輕聲道:「師姐莫要捉弄於我。師姐法術神妙,芳蹤難覓,這般本事,師弟實在是瞧不破,還請收了神通吧」
話音剛落,耳畔又飄來一縷清如碎玉般的笑聲,靈動俏皮:
「嘿嘿,小師弟眼力這般差麼?我明明就在你跟前呀。」
風聲微晃,身前薄霧散開。一道嬌俏身影盈盈而立。
少女年紀極輕,只比方源大數月光景,青絲挽成一對玲瓏小巧的丸子,碎發垂肩。一雙杏眼彎彎帶笑,靈動剔透,嘴角上揚,帶著幾分狡黠之氣。身著淺黃流雲道袍,袖口寬大,腰間系一根墨玉束帶,腰身纖細挺拔,玉帶上懸著一對小巧的青竹玉佩,隨著小女動作輕輕叮噹清吟。
方才演武場上無人顧他,是這位師姐溫柔替他療傷、穩住藥力,又是她當眾為自己求情,方源心中滿是真切感激。
他抬眼望向江,眼神誠懇,微微躬身一禮:「多謝師姐今日照拂,方源銘記於心。」
少女淺淺一笑,「既入我鎮淵峰,便是同門師弟。我叫江明月,以後你便是我的小師弟。走,跟師姐去你的小院兒。」
鎮淵峰層層雲台、青石山道,林木清幽,雲氣繚繞,仙氣氤氳。
一路上方圓諸般感慨湧上心頭,機緣失而復得,如今腳下踏過的從小到大,無數次仰望、夢寐以求的仙道之地。
很快,江明月將他帶到峰西一處僻靜的小院居所。
院落不大,乾淨清幽,最適合靜修獨處。屋內床褥、桌案、修行蒲團一應俱全,簡簡單單,清淨自在。
「小師弟,近些年收徒一向稀少。峰上除卻數位長老,便只有那幾位早年入門的師兄,整座山峰常年冷冷清清,恁是沒趣。這次一口氣收錄你們十人,今後可就熱鬧啦。」
「你先在此整理安頓一番,一會兒開膳之時,我再來尋你。」說罷,她抬手挽了挽臉頰的髮絲,兩側的丸子髻微微一晃,蹦跳著離去。
方源立在小院竹門之下,久久未動。說不清是感激,還是別的什麼,才相處短短片刻,這位古靈精怪、笑起來眼睛似月牙的小師姐便像是在印在了心裡。他自己也分辨不清這究竟是什麼心緒,只知道方才與她說話之時,心中的煩悶否消失無蹤。心裡便盼著小師姐能多說幾句。方圓尚不明白這份少年情愫,但朦朧的情愫卻如同雨後的種子一般在他心裡發芽了。。。
江明月的身影漸漸隱入雲霧。山風拂過,還似殘留著方才少女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,一陣叮叮噹噹從雲霧深處瑤瑤傳來。
小院依舊清冷,山石草木未曾更改,只是方才有她來過,目之所及,山嶺間都仿佛添上了一層柔和的亮色,方圓只覺得天雲海漫漫、天高地闊,一片歲月靜好的模樣。。。
他抬手撫過微涼的青石欄杆,望著遠處翻湧的雲海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沒有絕世天資,沒有名師厚愛,沒有宗門傾斜的資源。但有一卷功法,一處小院,有小師姐,這便足矣。別人靠資質,他便靠日日不輟的苦修,以百倍、千倍的勤勉,逆天而行。
暮色漸至,山間雲霧也漸漸染上一層淡灰。院外傳來一陣清脆的叮噹,江明月又尋了過來。
「方源,該去用晚膳了。」
方源推開屋門走了出來。只見少女兩側丸子髻依舊玲瓏,垂落的青絲被晚風微微吹起。
「有勞師姐。」
二人並肩順著青石山道向前走去。此處一片院落,一座座居所彼此之間相隔甚遠,每一座小院都留出大片空地,便是怕弟子吐納修煉之時,真元互相衝撞干擾,影響旁人修行。
江明月領著方源沿青石山道緩步而行,她性子本就閒不住,一路走走跳跳,小嘴更是不停,一路跟他嘮著鎮淵峰的趣事,沖淡了初來乍到的陌生拘謹。
她歪著頭,眼底滿是靈動笑意,慢慢給方源介紹起來。
「先說大師兄,性子最像我爹,方正刻板、不苟言笑,跟塊萬年冷木頭似的。修煉最刻苦,守規矩、講道理,半點玩笑不開。平日裡我們誰偷懶、誰耍滑,被他撞見鐵定要說教一頓,也最常被我爹誇讚穩重靠譜。就是太過無趣,整日除了練劍、打坐、守峰巡山,再無別的喜好。」
說完大師兄,她又繼續掰著手指數。
「二師兄恰好相反,最是文弱溫雅,不愛練武愛看書。峰上藏書閣的話本、雜記、山野軼聞,幾乎被他看遍了。沒事就抱著一卷書坐在松蔭下一讀就是半日,性子溫和儒雅,從不與人爭執,待人最是寬厚。你日後若閒得無聊,找二師兄借書看再好不過。」
「三師兄就厲害了!」
江明月眼睛一亮,語氣格外歡喜:「飯菜味道比山下酒樓還要好吃,天生嘴巧手巧,咱們峰上這些年的一日三餐、點心湯水,全是三師兄一手包辦,!以前人少他還輕鬆,如今你們一下子來了十位師弟師妹,他往後可要忙得腳不沾地了。等你安頓熟絡了,倒是可以跟著三師兄學學手藝,也好幫他分擔一二。」
說到最後,她嘻嘻一笑,補上了四師兄的專屬人設
「至於四師兄,是峰上最靈巧的人。偏愛打磨器具、雕琢木石機關。閒暇時總會雕些小木飾、竹墜、玉佩小玩意,手藝精巧得很,性子安靜不愛熱鬧,手上卻總有忙不完的活。喏,我的玉佩就是他送的,我讓爹爹練成了法器,好看不?」
說完四位師兄,她眨眨眼,又講起峰上趣事逗方源開心。
「以前大師兄修煉太過死板,招式一成不變,被我爹當眾訓得低頭不敢吭聲;二師兄看書看得廢寢忘食,經常錯過飯點;三師兄偶爾研究新菜式,興致起來半夜都起來剁骨頭;四師兄蹲在石坪雕木頭,一蹲就是好幾天,連飯也不吃。」
「那師傅他不會斥責師兄們嗎。?」方圓問道。
「開始也是管著的,只是師兄們修為跟得上,每次大比都能取得好名次,後來就不管了。」
「爹爹也說了,我們鎮岳峰不比當年了,人才凋零,資源短缺,師兄們資源本就比其他峰的弟子要少,是他對不住他們。」
兩旁弟子院落相隔極遠,皆是錯落獨立、互不干擾。若是居所挨得太近,氣息雜亂,極易擾亂彼此修行心境。是以每座小院都隔了極長的林間空地。
江明月邊走邊輕聲給方源解釋:「我鎮淵峰百年前經歷封淵大戰,死傷慘重,傳承大損。這些年天地靈氣日漸稀薄,能修武道仙途的資質本就萬中無一,哪怕歲歲招徒,也難尋良才。算上峰主、三位長老、四位師兄,整座山峰滿打滿算不過二十來人。你們十人入峰,已是百年來最熱鬧的一年了。」
說話間,二人已然穿過層層松林薄霧,走到了山間膳堂石屋之前。一股熱騰騰的飯菜香氣撲面而來,膳堂內整潔樸素,石桌石凳一塵不染,三師兄早已將晚膳安排得妥妥噹噹。
幾位師兄已提前落座,安靜等候開膳。
江明月看了一眼,也不多猶豫,反手輕輕拽住方源的衣袖,眉眼靈動:「跟我坐大師兄這邊。」
不等方源應聲,她便徑直拉著人走到老弟子的長桌旁,大大方方落了座。
「師姐不妥,不能亂了身份。!」方圓急道,怕大家覺得自己不懂禮數。
「啥身份?都是同門師兄弟,哼,就坐師姐身邊。」
大師兄摸摸鼻子。對著方圓道:「入峰便是同門,無需拘謹。你安心苦修便可。」
方源身姿端正,依著宗門禮數,逐一垂首問好:「見過大師兄、二師兄、三師兄、四師兄。」
溫文儒雅的二師兄放下手中書卷邊角,含笑叮囑:「《地元訣》重在綿長固本,切忌急於求成,日後修行有不解之處,盡可來問我。」
掌廚的三師兄眉眼和善,順手給方源添了一勺鮮美山菜:「多吃一點,這些都是山間靈材,對修行又莫大的好處,我峰修行耗力,底子養足,方能扛得住重劍苦修。」
心性靈巧的四師兄也溫和一笑:「往後砍了靈竹,只管尋我,師兄教你煉法劍,不必客氣。」
四位師兄接連關照,語氣溫厚真誠,全然沒有半點尊卑疏離之感。這一幕落在新弟子張強耳中,引得酸意湧起、滿心不忿。
他乃乙等上資質,偏偏資質差勁的方源,卻能得小師姐親自提攜,還得四位師兄逐一溫聲關照。
「憑什麼他能與小師姐坐一起?不過是個經脈堵塞的廢物。」
方圓心中微嘆:今日這份優待,皆是師姐照拂、師兄寬厚。可也正因今日這樁小事,他已然無聲無息,張強生出了一道無形的隔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