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仙緣

  朱府悠悠一年過去,無數個這般偷偷歡愉的午後,一點點織成了兩人獨一無二、無人能替的少年羈絆。

  這天牆外街巷人聲忽然如潮水般湧起,喧鬧層層疊疊從遠方蔓延而來,滿城百姓似都朝著一處奔涌而去。

  隱隱有人高呼——

  「天劍宗仙師入城,廣收弟子!」

  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咱進了方圓心裡,「真的。。。真的有神仙了。。」方言喃喃自語。

  牆外一陣陣喧鬧的呼喊,穿透院牆,順著窗縫鑽了進來,一聲聲傳入方圓耳中。

  「仙師來了,天上的仙師來下凡,要收弟子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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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方才還在劈柴方圓,渾身猛地一僵,如遭雷擊一般立在原地。

  院內僕役跑動的腳步聲、遠處廊下的驚呼,一瞬間,耳邊只剩下外面街市潮水般的喧譁,反覆撞擊著他的心神。

  二叔老方曾經說過,說修仙門派只在千里之外的大州府擇徒,像他們這種小縣,凡人一輩子也未必能遇上一回。那些話本里御劍凌雲的仙者,那些他無數個夏夜躺在草垛之上遙遙遐想的仙途,一直都只是縹緲虛妄的傳聞。

  可今日,傳聞竟真真切切落到了這座小城。

  一股熱流驟然衝上心口,心臟砰砰狂跳,撞得胸腔發疼,指尖都控制不住微微發顫。往日裡那副少年人大大咧咧的模樣蕩然無存,一雙眼眸死死望向院外喧囂傳來的方向。

  無數個夜晚翻讀殘舊話本的畫面,仰望漫天星河的念想,在此刻盡數翻湧上來。

  他站在冷冷清清的雜役偏屋之中,胸中百感交織,一邊是安穩做仆、庸碌過完一生,一邊是可望不可即的縹緲仙途,兩種念頭在心底反覆拉扯,久久無法平靜。

  方圓立在窗邊,整個人好似失了神一般,目光遙遙望向院牆之外,渾然忘卻周遭一切。

  二叔老方辦完手上的活計,提著水桶路過偏屋,一眼便看見侄子呆呆站在屋內。

  「方圓?」老方開口喚了一聲。

  屋內少年紋絲不動,仿佛沒有聽見。

  「方圓!」老方抬高几分聲調,又喚了一遍,抬腳跨進門來。

  直到腳步聲落到身前,方圓才猛地回神,身子微微一顫,茫然轉頭看向二叔,眼底還殘留著方才激盪的神色。

  老方何等世故,只看他這副模樣,再聽牆外滿城的呼喊,心中瞬間便明白了過來。定然是方才街上天劍宗招收弟子的消息傳進來,被這孩子聽去了。

  他放下水桶,眉頭微微皺起,嘆了口氣:「你都聽見了?」

  方圓嘴唇動了動,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  老方心中一陣為難。

  -帶方圓進城,本是求一份安穩差事,盼著他安安分分做雜役,攢下銀錢,將來成家立業,踏踏實實過完凡人的一生。修仙那是縹緲虛無的機緣,千萬人之中也未必能成一個,若是去湊這個熱鬧,萬一落空,徒惹得孩子心灰意冷,往後府里的活計怕是再也安不下心來。

  他又想起一年前趕路來時路上,少年一路追問仙人的模樣,想起這孩子自小愛讀話本,夜裡總愛仰望星河。這顆求仙的念頭,早就埋在心底,不是三言兩語便能壓下去的。

  若是硬生生攔著不讓他去,這孩子一輩子心裡都會留一個疙瘩,今後人生,每每想起今日之事,難免心有不甘,怕是一輩子都會生活在懊惱之中。

  老方在屋中來回踱了兩步,內心反覆權衡。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語,魂都不在的方圓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
  「罷了。」老方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,終於鬆了口,「我本不想叫你去瞎摻和。仙門擇徒何等嚴苛,多少富家子弟前去,也是空手而歸。可若是不讓你去試一試,你這心裡,怕是一輩子都放不下。」

  「我便你便去集市中央廣場上試上一試,湊個熱鬧。」

  方圓猛地抬眼,眼中瞬間亮起光彩。

  老方抬手擺了擺,又鄭重叮囑:「但你記好,只當去開開眼界。選上自然是天大造化,若是落選,也不許胡思亂想。回來之後,依舊老老實實做府中的差事,不能心猿意馬,誤了謀生的本分。」

  方圓重重應下,胸腔之中,那一份壓抑許久的夢,此刻終於有了一處期盼。

  老方將活計安置妥當,便領著方圓,順著後院的側門往外走。

  越往城中集市廣場靠近,人聲便越是鼎沸。百姓有如潮水一般朝著一處匯聚還未走到廣場,遠遠便望見黑壓壓一片人海。

  廣場之上早已擠得水泄不通,老方伸出胳膊,護著身側的方圓,費力地在人群之中往前擠。

  「跟緊我。」老方叮囑著,一手緊緊拽住方圓的手腕,撥開身前的人潮,一點點向著高台前方挪去。費了好大一番力氣,叔侄二人才勉強擠到靠中間的位置。

  高台之上立著數名年輕修士,正是天劍宗下山收徒的弟子。下方百姓均是目光熾熱,激動不已。

  「靜!」一名領頭的年輕修士上前一步,聲音清清楚楚傳遍整座廣場。音量不大,卻蓋過了所有鼎沸人聲。廣場漸漸安靜下來,目光盡數匯聚在他身上。

  「我天劍宗此番下山收弟子,年歲需在十歲以上,十五歲以下。十歲以下筋骨尚未長開,難以承受修行測試時靈力沖刷;過了十五歲,身體已然發育,根基定型,修行艱難,浪費時間。若有凡在此年歲之間,心智尚可,便可上前測靈。是否能夠入我宗門,全看自身天賦根骨。合格者,隨我們返回山門;資質不足,不得糾纏喧鬧。」

  「此外,莫要謊報年齡,測試之時靈氣入體,年歲不符者輕則靜脈盡毀,重則立時斃命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台下又是一陣騷動。有些抱著幼童的父母,聽罷只能滿臉遺憾地把孩子抱緊,而那些已經滿了十五歲的少年,聞言更是滿臉黯然,滿心的期盼瞬間落空。試問有哪個少年沒有一個修仙夢呢。

  「符合年齡者,依次上前測試,將手放在青石上,青石無反應者便是沒有資質,立刻下台」

  說罷,手臂輕輕一揮,高台之上便出現一塊一人高的青色巨石,有天劍宗弟子守在石旁,開始引導眾人列隊上前。

  一群小子一個接一個走上前去,將手掌按在青石的表面。

  一眾少年孩童接連手掌貼上青石,石塊毫無反應,黯淡如故,只能垂頭喪氣退下,下方父母失望的接回自己孩子。一連測試了上百名,青石毫無反應。

  方圓站在隊伍後面,望著那一塊青色巨石,喃喃道「仙路,這麼難嗎?」

  ,方圓打小學什麼都快,無論什麼事大人教一遍就會,在山裡時,六七歲便跟著父親進山捕獵,父親僅需示範一次布置陷阱的法子,他轉頭就能布置得有模有樣,有時候還能摸索改良,推陳出新。水裡的本事也是一絕,小小年紀。魚的習性,何處藏蝦,何處聚魚,何處臥有老鱉。幾條山間小溪,不出三天,捕獲的水貨就能倒滿半個水缸。可在這青石前,只覺得心中像壓了塊巨石,平日裡萬般本事半分也使不出來。

  「不知為何宗門讓我們來這窮鄉僻壤招收子弟,州府大城人口十倍於此,每幾年測試也未必出得了一人,真是浪費時間。」為首的青年修士不耐煩道。

  「師兄,且放寬心。青年修士側立著一位年輕女弟子,眉眼柔和,容貌可人,一身淡綠仙裙襯得氣質嫻靜,她輕聲開口,嗓音溫潤,不疾不徐。

  「師父有言,三十年前那一戰,諸多前輩大能接連隕落。此後天下雖安穩數十載,但宗主長老們皆一心埋頭參悟大道,無心擴張宗門。這幾十年招收弟子,收徒不過數十人。靈根難覓。。。「

  如今眾人對天書道義多有領會,各門便紛紛著手廣收弟子,傳揚道法,壯大自家宗門底蘊。魔道那邊早在三年前便已經大肆擇徒,擴充勢力。倘若我正道再不抓緊搜羅人才,不消數年,便要被魔道遠遠甩開,此事乃是頭等要事,萬萬輕視不得。此番小城之行,但凡能出一名子弟,你我便是大功一件。」

  「希望如此吧。。。」

  「叮——」青色巨石發出一聲清亮蜂鳴,同時散發出熒熒綠光。

  那名領頭的青年修士身形一晃,足下靈光一閃,瞬間便掠至朱大昌身側。他望著熠熠生輝的青石,連聲道:「好!好!好!竟是甲等資質!想不到這等山野邊地,竟能遇上這般良才,天助我也!」

  一旁的綠衣女弟子,方才還是一副嫻靜恬淡模樣,此刻也難掩心中激盪,眉眼間滿是欣喜,上前一步拱手笑道:「恭喜師兄覓得如此良才美玉!此番回宗,師兄必能得到宗門重賞。」

  「師妹同喜,哈哈哈!」青年修士朗聲大笑,意氣風發,之前被分到這小縣城時的不耐,一掃而空。

  高台之上,一身肥肉的朱大昌懵懵懂懂,半晌才明白自己被仙人選中,按在靈石上的手掌猛地收回,扭頭就朝著台下人群狂奔而去,渾身肥肉隨著跑動不住晃動,嘴裡高聲呼喊:「方圓!我有資質!我能成仙了!你快上來,我們一起成仙,打上凌霄寶殿。」

  眾人順著他奔跑的方向望去,這才看清激發靈石光華之人,正是那生得肥碩滾圓的朱家少爺朱大昌。他這樣的大胖子竟然有望成仙?還有他說的什麼胡話?

  此時方圓還未排到台上,看見好兄弟竟然在眾少年中脫穎而出,心裡是既喜又酸楚,喜得是自己好兄弟竟有如此福氣,酸得是自己十幾年所愛而不得的東西朱大昌就這麼拿在手裡了。

  台下,肉球搬得朱員外站在人群前排,滿臉紅光,看見兒子這般光景,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。

  周遭百姓見狀,當即炸開了鍋,一道道奉承的話語此起彼伏。

  「原來是朱員外家的公子!竟有這般造化,得上天垂青!」

  「朱公子本就英姿不凡,我早便料到,他定能引動神石!」

  「可不是嘛,朱公子自小聰慧過人,尚還未滿月之時,我便看出來他來日必定前程遠大!」

  「哪裡哪裡,要說根源,當是朱員外生得霸氣外露,夫人也是秀外慧中,生產當日我隱隱見到朱府上空仙氣涌動,金光四射,料定誕下的公子必定是人間巨獸,不人中龍鳳。。。」

  不少人往日背地裡,沒少議論朱員外仗著家財橫行鄉里、壓榨小民,私下多有怨言。可此刻眼見朱家出了一位甲等資質的仙門苗子,一眾鄉鄰便盡數換了一副嘴臉,爭先恐後上前恭維討好,滿口虛言,更有甚者,居然說朱員外家的老母豬也是神獸下凡,長得十丈長,十丈寬,一胎能生數百。真是半點底線也無。

  方圓站在人群之中,將這一幕幕盡收眼底,心中暗暗嘆息。人情冷暖,世態炎涼,在這一方廣場之上,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
  「繼續測試,再出現一位有資質者,本仙賜下仙露,可延年益壽。」

  百姓譁然,情緒高亢。許多孩子還未測試的百姓,此刻眼中再度燃起希望。無數人心底暗自求神,不定下一個福澤深厚之人,便是自家孩兒,若是一朝入仙門,不僅孩子能超脫凡俗,家中親人都能沾沾仙澤,嘗嘗中長生不老的神丹妙藥。

  一時間,整座廣場的氣氛再度推向頂峰,人人屏息凝神,熱切望著高台。

  一批又一批孩童上前測試,終於輪到了方圓。他站在石階之下,望著古樸青石,胸腔里的心臟狂跳不止,一路壓下的躁與不甘、深埋心底的仙門執念,在此刻也要隨著心臟跳出喉嚨。

  方圓用力深呼吸數次,強行按捺住渾身的顫抖,穩住紊亂的氣息。

  他閉上雙眼,睫毛輕輕顫動,指尖微微繃緊,帶著畢生所有的期盼,緩緩抬起雙手,穩穩按在冰涼粗糙的青石表面。

  心底無聲嘶吼—一定要成!

  他此生不求富貴榮華,唯求踏仙路,御劍乘風、遨遊雲海、掙脫這凡塵螻蟻般的命運!

  一息、兩息、三息。

  方圓緊閉雙眼,不敢有絲毫妄動。短短數息等待,於他而言卻漫長如同數年。從小到大的一幕幕飛速掠過腦海:幼時隨父上山布置陷阱獵獸、下河捉魚摸蝦養家、小小年紀精通萬般農活、旁人愚鈍他一點即通,無數個夏夜躺在草垛仰望漫天星河、偷偷品讀殘破話本里的仙蹤傳說、離別父母進城謀生的不舍……十三年點滴,盡數凝於此刻。

  就在他心神激盪到極致之時!

  「叮——!」

  一聲清亮空靈的脆響,自沉寂的青石深傳來。

  原本灰暗沉寂的青石表面,驀然流轉起一層溫潤厚重的土黃色螢光,光暈古樸,圍著青石緩緩流動。

  高台之上,原本笑意盈盈、剛收得良才的領頭青年修士,高台之上,原本笑意盈盈、剛收得良才的領頭青年修士,臉上的喜色驟然凝固,上前半步,雙目緊緊鎖定石身的黃光,口中驚疑出聲:

  「這……此乃唔之福地否?!又是一個可塑之才!」

  一旁溫婉柔和的青衫女弟子也俏眉微揚,臉龐上浮出真切的訝異,俯身凝望那片厚重黃光,輕聲嘆道:

  「竟是乙等上資質,質地凝練沉穩,根基極厚、後勁綿長,比起方才的甲等資質,雖差了一些,但也是一位可造之才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死寂的廣場再度掀起滔天巨浪!

  「又亮了!又一個!」

  「這回是哪家的孩子?」

  「老天開眼!咱們小城今日竟連出兩位仙苗!」

  無數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閉眼佇立的少年身上,滿場驚嘆、艷羨、唏噓之聲交織成片。

  青石之上,土黃靈光依舊穩穩縈繞,溫潤厚重,生生不息。

  方圓,終於顫抖著睜開雙眼。

  望著掌心下那片暖融融的黃色光華,少年眼底積壓許久的酸澀、不甘與忐忑,在這一刻盡數褪去,畢生夙願一朝達成。

  「方圓,你成了!」

  人群之中,老方抑制不住心底的激動,高高揚起右臂,拳頭緊緊攥起,顧不得周遭眾人,激動得蹦跳而起,奮力朝高台之上揮舞著手臂。

  方圓聞聲轉頭,目光穿透層層攢動的人潮,一眼便望見了二叔。少年的眼眸亮得如同夏夜的星光,閃耀著從未有過的希冀與光芒,方才壓心底的忐忑盡數消散、

  他—摸到仙的門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