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暮西沉,山間涼風習習,暑氣稍退。與往日一樣,晚飯過後,村中孩童便開始活躍了起來,有的嬉戲,有的捉蟲。還有一些在玩一種叫'斗泥丸『的遊戲。一群小孩在地上畫了個圈,圈內放置各自搓的滾圓的泥丸。
「看我的!』
少年半蹲半趴在地,身子前傾,單眼眯起,拇指與食指扣住泥丸,隨後拇指一彈,泥丸破空飛出。」啪「的一聲撞在圈內擺好的泥丸上,將其撞出圈外。
」二蛋,你又輸了,今天輸了十顆,又得好幾天去找泥搓丸子吧。「說完趾高氣昂的沒收了擊飛出去的泥丸。
」狗娃,別得意,我找方圓哥來打你們「。說罷,氣呼呼的走了。」方圓哥,他們又欺負我,嗚嗚嗚。。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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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哈哈哈,蚌殼精。。。娘們兒一樣,就會找方圓。「又是一陣嘲弄聲。」蚌殼精「的意思就是諧音「碰哭精」,寓意一碰就哭,小孩之間常用來嘲笑愛哭鬼。
此時方圓正在不遠處的草垛上靜靜的躺著,聽著其他孩童嬉鬧並未理會,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望向遠方的星空。方圓打小就聰明伶俐,捕鳥摸魚無一不精,各種孩童間的遊戲更是從無對手。
人這東西,既聰慧,念頭就比同齡少年繁複。村中有一老先生曾經在百里外的鎮子裡做過帳房,識得些文字,方圓便時常提著自己閒時抓的山雞野兔、魚蝦泥鰍等物,軟磨硬泡求其教授。日子久了,竟也識得不少字。老先生家中的幾本話本被方圓翻了又翻。話本之中多是民間傳說,或深山藏仙,或精怪異譚。眾少年嬉鬧之時,方圓總是躺著看天,時常想著在那天上的星星是否住著神仙,那山中是否有精怪吸收日月精華修煉成人。每每想起這些總是心神激盪,尋仙問道的種子,就此在一個山野少年心中生根發芽了。。。
這一日,暮色初垂,晚風清涼。
白日裡方圓入山尋得的鮮菌、溪中捉來的小魚小蝦,被方母仔細打理乾淨,烹成幾碟樸素山野小菜。粗瓷碗碟盛著熱氣,滿屋飄著淡淡鮮香,雖是農家粗食,卻也清爽可口。
院中柴火噼啪輕響,方圓正蹲在灶前添柴,忽聽得院外傳來熟悉的呼喚聲:
「大哥,開門,我回來了!」
是二叔的聲音!方圓眼睛一亮,當即丟下手中柴禾,快步衝到院前,一把拉開木門。門外立著一道精壯漢子,布衣短打,肩挎布包,風塵僕僕,正是外出做工半年未歸的二叔。
「二叔!你回來啦!」方圓臉上綻開喜色。
二叔低頭看著眼前少年,眉眼溫和,聲音洪亮爽朗:「哎喲,咱們方圓又長高了不少,半年不見,愈發精神了。」
屋內方父、方母聞聲連忙走出,滿臉歡喜迎了上來。
方母笑著嗔道:「你這孩子,愣著作甚?還不快去給你二叔搬條凳子來!」
翌日,方圓便要跟著二叔動身進城,方母一夜睡得並不安穩,天剛亮就起身,坐在堂屋的矮凳上,低頭替兒子收拾行裝。
天色剛蒙蒙泛白,山中的晨霧還未散盡。
一隻粗布包袱攤開在膝頭,裡面大多是幾件洗得發白、打了補丁的舊衣衫,兩件短褂,一雙納得結實的布鞋,還用油紙包了屋檐下那半塊昨日切了一半的臘肉。山里清貧,沒什麼好的物件,皆是農家過日子的尋常東西。
她一件一件撫平衣料上的褶皺,動作慢騰騰的。一邊收拾,一邊忍不住反覆叮囑。
「到了城裡,不比家中,凡事多聽你二叔的話。主家的活計,勤快些,凡事忍一忍,莫要與人置氣。
少年捧著沉甸甸的包袱,包袱里裝的不只是幾件舊衣裳,更是父母沉甸甸的牽掛。這一刻,縱然方圓平時日大大咧咧,此時也雙眼通紅,嗓子像被堵住了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、畢竟是小孩心性,頭一回要去往城池,方圓心中滿是歡喜,一路上顯得格外興高采烈。跟在二叔身側,腳步輕快,時不時再二叔身邊蹦來跳去,嘴裡也閒不住。
「二叔,城裡的房子,都是什麼樣的?」
「城裡也能看見滿天星星嗎?」
二叔姓方,鄉里人都喚他老方。他肩上挎著簡單的布包袱,一邊趕路,一邊隨口應答侄子的種種問題。
聊了片刻,方圓忽然湊上前問:「二叔,世間真有仙人嗎?話本上說仙人御劍飛天,日行千里呢,我要是成了仙人,這一百里多里地拉泡屎的時間就到了呢!『
老方腳步'哈哈』一笑緩緩開口。「臭小子,仙人可不會拉屎。」
「那仙人吃東西嗎,吃了東西就不拉屎嗎,會不會被憋死...「
「仙人不食五穀,只吸清風,哪能跟我們凡人一般食五穀雜糧這些污穢之物。」
「仙人這東西,我也說不準。我在主家做工,偶然聽見主家老爺與來客閒談,說千里之外那些大州府,是有修仙門派出現過,每幾年便會招收凡間孩童入山修行。」
方圓眼睛一亮,連忙追問:「那咱們這邊,會有仙人過來嗎?」
老方搖了搖頭,神色平淡:「那都是遠在千里之外的事。仙門選人,只去繁華的州府,像咱們這種小地方,從你爺爺輩開始就沒見過,那些事情離我們這些窮苦鄉下人太遠,聽聽也就罷了,莫要太過放在心上。好好進城做工,能混一口安穩吃食,便已是福氣。」
方圓默默把這番話記在心底。心中雖有嚮往,卻也明白二叔說得有理。那些縹緲仙緣,大抵只存在於書冊與閒談之中,但心中的那團火卻是久久不熄。。。
一路跋涉,腳下的泥土小路慢慢換成粗糙的石子路,遠遠便能望見縣城的輪廓。城牆並不算巍峨高大,乃是夯土夾著青磚砌成,牆垛有些地方已經斑駁破損——只是一方不大的城郭,並非話本里寫的那種雄州巨城。城門不寬,車馬行人來來往往,塵土飛揚,市井的喧囂遙遙傳將過來,充滿了人間的煙火氣。。。」
這是方圓生平頭一回進城。從前只在鄉老閒談、殘破話本之中讀過城池模樣,今日親眼得見,心中依舊生出幾分新奇。城門外,挑擔子的貨郎、趕牛車的農戶、挎竹筐的婦人往來不絕。踏入城門之內,街道不算寬闊,兩旁擠著一排排店鋪,酒肆的布幌隨風搖晃,米鋪、雜貨鋪、鐵匠鋪挨在一起。叫賣聲、車輪軲轆聲、人聲吵作一團,嗡嗡地灌入耳內。
街上行人大多都是粗布衣衫的市井百姓,臉上帶著謀生的勞碌神色。街邊小販擺開糖糕、乾果,一聲聲吆喝此起彼伏。
方圓緊緊跟在二叔身後,一雙眼睛忍不住四處打量。見慣了山野田壟,眼前這番煙火市井,處處都讓他覺得新鮮。他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褐,布鞋沾滿一路風塵,混在人流之中,格外不起眼。偶爾過路之人投來一瞥,大多也只是淡淡掃過,並不多留意。
二叔供職的主家,是城中一戶普通殷實人家,並非豪門大族,宅院藏在內街的巷弄之中。穿過兩條喧鬧街市,拐進一道窄巷,外面的嘈雜便淡下去不少。
一道朱漆院門,院牆不算極高,門口立著兩名守門僕役。
二叔上前通稟,不多時,便有一名小廝走出來引路。
「隨我進來。」
二人跟著小廝穿過院門,院內庭院不大,花木修剪得齊整,迴廊簡素,不見多少奢華排場。
穿過兩重小院,小廝將二人領到偏院。
這裡是府中雜役、外幫工落腳之處,房屋低矮樸素,青磚鋪地,木窗老舊,卻收拾得乾淨整潔,無半分髒亂濁氣。比起鄉下漏風的土坯房,已是天差地別。
小廝語氣平淡,不冷不熱,「往後你便住此處。白日隨你二叔打雜,掃地劈柴、整理院舍、跑腿傳信,分內活計仔細做好。府中有府中規矩,不可亂跑、不可亂看、不可私闖前院主宅,安分做事便可。」
方叔頻頻點頭,低聲應是,連連稱謝,又囑咐方圓幾句安分守己、謹言慎行的話,生怕他年幼不懂規矩,惹得主家不快。小廝交代完畢,轉身離去。狹小的偏屋之內,只餘下方圓與二叔二人。
屋內陳設極簡,兩張簡陋木板鋪位,一張舊木桌,牆角堆著掃帚籮筐,便是全部家當。二叔替他鋪好帶來的粗布被褥,看著年幼的侄子,輕嘆一聲:「城裡討生活,不比鄉間自在。你年紀小,忍一忍。方圓默然頷首。自小在山野長大,隨性自在,看星聽風,無拘無束。一朝入城寄人籬下,方才瞧見平日裡好爽的二叔對小斯恭敬異常,他便已然懂得——市井繁華之下,處處皆規矩,步步需謹慎。
待二叔離去忙活府中雜務,屋內只剩他一人。方圓獨自坐在床沿,安靜看著窗外院落。院中花木井然,廊下僕役來去匆匆,步履皆輕,無鄉人肆意說笑的灑脫。整座宅院靜而壓抑,處處透著生人禮數。他年紀雖小,心思卻遠超尋常孩童。村中稚子貪玩嬉鬧、逐泥追蝶,他獨愛觀星讀書,如今置身繁華小城、大戶宅院,旁人羨他得以入城謀生,唯有他心裡清楚-這看似風光之下,這不過是用自由自身換娶今後的安穩生活。他想起夏夜星河,想起話本里御劍踏天的仙人。心中微嘆:若困於此地,日日勞作、歲歲庸碌,便是活上百年,也終究只是凡塵一俗子。
在朱府上,每天天還未大亮,他便要起身清掃院落。上午在柴房砍柴,幫住房跳水。府中需要跑腿傳信,他便穿梭在街巷巷陌,來去腳步輕快,事事辦得妥帖。掃地、劈柴、挑水、整理雜物,種種粗活細碎,他從不偷懶敷衍。不過一月有餘,園中人人喜歡這面目清秀、聰明伶俐的少年。
那日午後日暖風和,小斯接了少爺朱大昌下課業。
朱大昌垂著胖嘟嘟的臉頰,獨自坐在後院迴廊邊。他性子簡單無邪,卻耐不住靜坐讀書,加之體態圓胖,同齡孩童皆刻意疏遠。眾人都各自忙碌,偌大庭院,常常只余他一人孤坐。
正悶悶不樂時,一名清瘦少年竄出。正是剛做完雜活、收拾完柴房的方圓。
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扇,眉清目秀,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。見了孤零零的朱大昌,輕聲喚了一句:「小少爺。」
朱大昌聽見聲音,眼睛瞬間一亮,所有煩悶一掃而空,小短腿噔噔噔跑上前,胖乎乎的臉蛋滿是喜悅:「方圓!方圓!快來陪我玩!」
少年心思直白坦蕩,毫無半點架子。
方圓看著他一臉天真憨態,面上依舊恭順溫和,輕聲道:「課業結束了?」
「別提課業了,背書背得我頭都暈,嘴巴都幹了!」朱大昌鼓著腮幫子,一臉苦兮兮,隨即又賊溜溜看向方圓,小聲道,「我……我有好吃的!去咱們洞府?」
所謂「洞府」,是後院牆角。這些時日,方圓時常跟少爺朱大昌講起自己話本里的仙俠故事,此處野草豐茂,藤蔓垂落,少有人來,是兩人私下偷閒的專屬小天地,隱秘又清淨,被兩小稱之為「洞府」』
「來,大肘子,一人一半。」
「還有栗子、酥餅。」一邊說著,一邊從衣襟下掏出各種吃食。
「少爺,你這褲襠里掏出的東西能吃?」
」我今日還未尿尿,愛吃不吃!「說罷,白了方圓一眼。
兩人又是吵鬧了一番。
旁人都是捧著吃食討好少爺,唯獨朱大昌,傻傻乎乎,有了半點好東西,第一時間便想著分給他這個打雜僕役。
方圓結果吃食,作了個揖,拖著長長的語調:「那就謝朱大少爺啦。」
堂堂朱家嫡子,萬千寵愛在一身,府中人人恭敬逢迎,偏偏最親近、最信任的,是他這個寄人籬下的鄉下少年。
「謝什麼!」朱大昌滿不在乎地擺擺手,蹲在青石上,仰頭看著他,眼神真摯又認真,「咱倆是最好的兄弟!學堂里沒有人願意我玩,府里人也對我畢恭畢敬,只有你願意陪我,還給帶我抓小鳥、抓小魚。上次我被學堂同窗笑話,你還幫我用石頭砸他們,還有還有,我最喜歡聽你講的話本了。。。」
「兄。。。兄弟。。。」方圓怔怔的望著他,以前他帶朱大昌玩,也是因為只有他一個同齡人。順便拍拍少爺馬屁。至於丟石頭,純粹是看人多欺負朱大昌一個人,他話本看得多,受書中人物俠氣影響,路見不平而已。平時見朱大昌如此肥胖,心內也是有一絲看輕的,從未想過朱大昌卻是把他當作兄弟。心裡頓時慚愧至極,不是滋味。
「你看。」方圓扯開話題。
只見方圓從懷裡掏幾根柔韌草莖。
「幾根野草有什麼好看。「
「你看好了!「只見方圓手指翻飛,不一會兒草徑就變成了小狗模樣,活靈活現。
「這是哮天犬兒。」
「方圓你好厲害,給我給我。」
朱大昌哪裡見過這般好玩又新鮮的小玩意兒,拿在手裡欣喜不已。
「汪汪汪,小狗兒叫喚幾聲。」
「看你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,還有呢」說罷又開始擺弄起來.不一會兒,一個將軍模樣的草人就成了。
「這是二郎神,專打你這個汪汪叫的哮天犬。「
「方圓,我要這個二郎神。」
他一手「二郎神」,一手「哮天犬」。笑得眉眼彎彎,嘴巴還塞了顆栗子,含糊不清道:「方小狗小狗,快給我叫喚幾聲,再不叫我就把你燉成一鍋肉。」
「還有更厲害的哦,這是孫悟空,天生神石所化,手拿如意金箍棒,重十萬八千斤。
「看我哮天犬咬你個孫猴子。。。」「看我第三隻神眼。。。」
「吃俺老孫一棒。。。」
一瘦一胖兩個少年嬉戲打鬧,分食零嘴兒。這一方小小假山角落,藏著獨屬於二人的年少溫柔與快樂。陽光穿透枝葉縫隙,落在兩個天真的少年臉上,少年抬頭,金色的陽光便鋪了他們一臉,乾淨又純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