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圓緊隨其後,穿過層層竹林向山頂走去,來到一片開闊的空地。四周竹風簌簌,月朗星稀。
江浮生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向方源,神色鄭重。
「你身上最大的癥結,不在丹田,而在你十二經脈轉折銜接之處,處處淤堵隘口。」
他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妖王殘存的疲憊,卻字字清晰,「若是依靠人族尋常真元運轉之法,一點點溫養滌盪這些淤堵,少說也要二三十年光陰。可二三十年歲月耗過去,你的修為遲遲不能大成,肉身機能會慢慢衰敗,氣血衰退,往後便再也無緣衝擊高深境界。這條路,對你而言,耗不起。」
江浮生抬眼望向虛空,眼底掠過一絲屬於月蜉一族的宿命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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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打算動用我月蜉一族留存下來的本命天賦神通,為你另闢一條過渡的路子。」
」我們月蜉。死亡之前會把所有的本源及神通傳給下一代。待卵孵化,天生便有神通,體內有一道不停旋轉的生命本源。三年沉在河底,便是時時刻刻在運轉。平時蟄伏捕食,壯大晶核,再由經合源源不斷的提供能量增強旋轉之力。三年之後,漩渦大成,便褪去外衣飛向夜空。靠著體內漩渦快速吸收月華。月華與體內生命本源結合,又快速壯大,最終傳給下一代。周而復始。
「我會在你丹田之內,鑄就一團永不停歇旋轉的真元漩渦。與此同時,於你每一處經脈轉折淤堵節點,鑿開一縷縷連通域外的細微通道,把丹田漩渦的旋轉之力分流引過去。你的每一處經脈隘口,都會生出一座小小的次級漩渦。」
「這些散布周身的小漩渦,不會主動去強攻撕裂淤堵,而是借著旋轉的吸力,一點點把經脈深處沉積的淤堵雜質緩緩抽取、震盪剝離出來。這,便是第一步。」
「而你要做的,便是當我助你形成漩渦之時,用你的神念引導它旋轉。不必旋轉太快,只需維持住即可。」
江浮生頓了頓,目光落在方源身上:
」盤膝坐好,放鬆周身,勿要抵抗。」
方源依言落座,心神盡數沉定。他深知,這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生路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江浮生抬手,掌心緩緩攤開。
他本源已殘、壽元將盡,一身妖王修為早已十不存一,此刻催動的,是他月蜉一族最後一縷本命晶核本源,是他種族與生俱來、刻在血脈最深處的旋轉月華之力。
一縷淡銀色的流光,自他掌心悠悠浮起。
不熾烈、不霸道。是千萬年月夜流轉,月蜉朝生暮死的輪迴之力。
「穩住心神。」
一聲輕喝落定。
那縷銀色本源絲絮驟然飄出,如一縷月光的流霜,輕飄飄沒入方源天靈。
方源只覺頭頂一涼,一股極柔、極穩的旋轉力道,順著經脈緩緩沉降,一路無礙,直直落向死寂沉沉的丹田。
下一瞬——
嗡——
他丹田之內,沉寂許久的真元,驟然被一股外來力量攪動。那縷月蜉本源,以一種極其玄妙的軌跡自行盤旋、交織、纏繞。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,沒有狂暴衝擊,只是不斷迴旋。轉瞬之間,一方細小、精緻、永恆轉動的淡銀真元漩渦,在他丹田徹底成型。漩渦不大,一落成便自行勻速輪轉,自成節律,仿佛天生便該存在於此。
丹田主渦一成,江浮生目光凝肅,指尖連點,速度驟然變快。
一道道極細、近乎肉眼難辨的銀色旋力絲線,自丹田主渦延伸而出,順著十二經脈主幹,精準奔襲向每一處經脈轉折、銜接、淤積的隘口。
人族修士經脈四通八達,唯獨轉折節點最易積垢、最易淤堵,也是方源天生道體的絕症所在。
而此刻,每一個淤堵節點,都被一縷旋力絲線精準紮根。絲線落處,一個個微型次生漩渦,次第亮起、緩緩轉動。無數細小漩渦,紮根在他周身經脈隘口,不沖、不撞、不撕裂。只憑恆久不息的旋轉吸力,輕輕震盪、緩緩剝離、慢慢抽離經脈深層沉積多年的灰色雜質與淤堵垢。
與此同時,江浮生借著本命本源餘威,替他在每一處穴竅節點,鑿開了一絲連通外界的細微通道。這通道極細、極隱秘,不吸大地地元靈氣,獨引月華。這是月蜉一族的天賦神通,非人族功法所能企及。
片刻之後。
周身所有次生漩渦盡數穩定流轉,丹田主渦統領全局,內外呼應,層層聯動。
江浮生收回指尖,氣息微喘,眼底最後一點本命光華微微黯淡幾分。他快要耗儘自己僅剩的本源。
方圓靜靜端坐體內,清晰感知著翻天覆地的變化。經脈此刻被無數旋轉的真元溫柔震盪、滌盪。
「莫要放鬆。分出心神,維持丹田漩渦旋轉,只要點天漩渦不止,就會源源不往斷放出旋轉的真元維持小漩渦旋轉。」
方圓依言而行,努力維持漩渦旋轉。
天光微亮,夜色褪盡。
江浮生收回最後一絲渡入方源體內的本源氣息,輕輕吐了一口氣,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與沙啞。
「天色已亮,月華漸弱,今日便到此為止。」
他目光落在依舊盤膝端坐的方源身上,緩緩叮囑:
「接下來幾日,你自行運轉周身漩渦之力,將體內殘餘的人族真元盡數轉化為純粹月華之力,這套根基,便徹底成了。」
方圓心中欣喜。壓在他從小到大的先天絕症、終生桎梏,今夜終於迎來破局之機。從此經脈可通、修為可進,不再是那個註定大道斷絕的廢人。
可當視線落在身前浮生的身上時,滿腔狂喜瞬間凍結,心口驟然狠狠一抽,劇痛瀰漫胸腔。
不過一夜之隔。他脊背之後,凝出的一對妖翅已經全部成型。臉上、脖頸也生出一層細密的銀白絨毛。滿頭黑髮已然落盡,光潔的頭皮上兩個細小的觸角已經長出。
方圓嗓音發澀,喉嚨發緊:「前輩……」
浮生垂眸,望著自己微微泛出銀毛的手背,神色平靜,無悲無喜,只剩看透宿命的漠然。
「無妨。」
他淡淡開口,語氣輕得像風中殘燭。
「我本源將盡,壽元早已燃至盡頭。強行維繫人族形貌,本就是透支殘力。如今本源耗盡,再也撐不住人形皮囊,只能漸漸顯露月蜉一族的妖族本相。」
「我的生命……快要走到盡頭了。」
「前輩,你的大恩。。。。。」方圓說了一半,只覺得喉頭一緊,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。
方源嗓音發澀,喉嚨發緊:「前輩……」
「我的生命……快要走到盡頭了。」
江浮生靜靜看著打坐調息的方源,目光溫和,帶著一絲塵埃落定的釋然。
「照你如今的修煉進度,再過兩三年,你經脈之中積攢一生的淤堵便能盡數疏通。你天生道體的致命問題,也就徹底根除了。」
說到這裡,他話音微微一頓,眼底的平和慢慢斂去,沉澱出一抹積壓了三十年的沉鬱滄桑。
「接下來,我與你說第二步有關。」
他抬眼望向遠方虛空。
「當年害我之人,正是如今魔教宗主——蕭不語。」
「他年少之時,我恰逢離開魔淵、遊歷塵世。與他於亂世相逢,意氣相投,肝膽相照,結為至交,生死兄弟。那時的他,坦蕩灑脫,心懷壯志。」
「三十年前,天書碎塊墜落,各方搶奪。正道、魔道各大勢力皆有所獲。其中一塊銀白碎片,飛向西方,下落不明。」
「我月蜉一族,天生對月華感知遠超萬族。我循著冥冥感應,一路追尋多年,終於尋得那枚銀白月華天書碎片。」
「論修為、論天賦,彼時的蕭不語,本就不及我。他心中自知修為不如我,卻從未流露過半分貪念。再加上魔道彼時也奪得數枚天書殘片,收穫頗豐,我念及兄弟情分,便對他毫無隱瞞,將尋得月華天書之事如實相告。」
「我以為兄弟情誼堅如磐石。」
江浮生聲音微微發顫,帶著一絲自嘲的沙啞。
「誰能想到,他早已暗藏禍心。」
「他在我日常酒中下了秘毒。那毒極為陰詭,對尋常修士、對人族、對其他妖族,皆算不得劇毒,幾乎無感。可唯獨對我月蜉一族,是萬古難遇的克制奇毒。」
「我族修行,本就是吸納月華、熔煉本命、積蓄蜉蝣真源。可中此毒之後,我每一次吸納月華修煉,毒素便會強行牽動月華之力,與我的本命真元瘋狂交融,形成一股死氣。」
「本該滋養本源的月華,日復一日,變成了撕裂道基、透支生命的烈火。」
「多年以來,我遍尋諸法,無解、無治、無藥可救。」
「我身軀一日弱過一日,本源漸漸枯竭。萬般無奈之下,我只能狼狽逃竄。「
三十年兄弟情義,一朝算計,半生凋零。昔日並肩的生死兄弟,最終變成毀他一生、斷他大道的宿敵。江浮生眼底一片漠然,只剩歷盡滄桑的疲憊。
「我今日告訴你這些,不是讓你替我報仇。」
「只是讓你知曉,人心最險,世道多詐。
」我今日的結局,便是你日後行走諸天,最大的警醒。」
「我壽元耗盡,本源枯竭,已是風中殘燭。」
「我這一生機緣、一生劫難,皆因這天書碎片而起。今日,我便將它交付於你。」
話音落下,他掌心輕輕一翻。
一枚瑩白如月的碎玉浮於掌中。
「此為月華天書碎片。」
「它可助你修行事半功倍。其上蘊含的上古奧義,我參悟幾十年才得一兩分。你如今修為尚淺無法勘破。」
江浮生抬手,將這枚承載了他半生悲歡、半生遺憾的碎片,鄭重遞到方源手中。
「收好。」
方圓掌心微顫,鄭重接過。小心翼翼將天書碎片貼身藏好。
這一夜,江浮生徹底維持不住人形,妖身本相畢現,化成一隻巨大的月蜉。氣息飄搖微弱,只剩最後一縷殘息。他靜靜躺在方圓身側,方圓泣不成聲。
」方圓,我怕是不行了。接下來的話你聽好。這方世之中,存有上古巨獸虛鯤。此鯤天性循星髓而動,不受萬千界壁桎梏,可自由穿梭小世界與歸墟之地。」
「每十二年一輪,待歲星遮住明月,虛鯤便會循著星髓共鳴途經魔淵,跨界遠赴歸墟吞噬星源。」
「看這星象,過幾年便要到了。這是你唯一的機會。」
「安心在此修行等候,待虛鯤現世,攀附它的身軀,借它跨界之力穿梭太虛,便能重返你原本的世界。」
說完一陣劇烈咳嗽。
「方。。。圓,你聽見了嗎。?「聲音輕得幾不可聞,帶著無盡悵惘。
「前輩,我在這。「方圓緊緊的抓著江浮生的」爪「。
「當年,本有一頭月蜉,我本該與她成對。她躲避著天上捕食的鳥雀,不顧一切的飛向我,我也迎風奔赴而去去,抓著她的爪子,輕輕的纏上她的觸鬚。
我們抱在一起,盡情的飛舞,肆意的狂歡。她是那樣的美麗迷人。瞧得我如痴如醉。
可我不甘心!我不甘心我的一生如此短暫,我還沒活夠。我終究是害怕了,硬生生鬆開了她的爪子,棄它而去——儘管它是那般令我著迷。
你說,若。。。若是那時,我與它相逢交合,燃盡一身光華,留下我們的傳承,一代代傳下去。隨後坦然死去……是不是。。。也很好。」
他頓住,胸腔艱難起伏,又咳出一縷淡淡的充滿死氣的黑血,周圍草木立時枯萎。
」那晚的風很輕,月兒很亮,她。。。也很美。「
一代妖王,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死了。屬於他的時代,落幕了。
方圓沉默良久,心中沉痛。他俯身,小心翼翼抱起江浮生已經冰冷的蟲軀,一步步走到山下江水之畔。
他雙膝微跪下,緩緩將那具身軀放入水中。
蟲軀落在水面,隨著河水起起伏伏,銀白絨毛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微光。
方圓望著隨波微動的身影,聲音低沉沙啞,像是說給逝者,也像是說給自己。
「何為對,何為錯,我答不上來。」
「江前輩你從這裡出生,如今又回歸這裡。」
「世間眾生,終究難以掙脫生老病死的宿命輪迴。可至少,你曾奮力想要去戰勝它,並為之奮鬥過,這便夠了!」
江水緩緩流動,帶著逝去妖王的殘軀,慢慢的向遠處飄去。
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