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圓聞聽聞有回去之法,言心中一喜,修練不成,回去守在父母膝前盡孝也是好的,憑自己現在的本事,當能讓父母往後日子過得舒坦些。
當即欣然應下。二人就此在河谷河灘邊上安頓下來。方圓去山砍來不少竹子,就地取材,搭起一間簡陋的竹屋。江浮生不再強行逼壓體內的之毒,每日只是靜坐養氣。
日子過得悠閒。閒來無事之時,方圓便進山捕獵些小獸,他從三師兄那裡習得一手做菜功夫。有時架起火堆烤肉而食。有時在石板上弄些山間小炒。河谷之間,一大一小朝夕相伴,漸漸如同忘年之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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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來日後,是夜,夜色清朗,皓月高懸。二人躺在河灘的青草之上,仰望漫天星光灑落。
江浮生開口:「我觀你身軀,經脈較之常人粗壯數倍,心思靈巧,行事也知進退取捨,本事修行的絕世天才。可經脈轉折之處淤塞堵死,先天便有桎梏,始終難以突破第一境,是否?」
一句話戳中了方圓心底埋藏許久的苦楚。望著頭頂流轉的點點星輝,方圓慢慢說起自己的往事。說起兒時身在山村,從小痴迷話本之中仙人的傳說;說起跟隨長輩去往縣城做工,機緣巧合遇上破天宗收徒,拜入宗門之後日夜苦修,悟得重劍牽引之術,在宗門大比之上大放異彩。又講到自己卡在第一境第九層巔峰,窮盡萬般辦法依舊無法突破桎梏,最後被同門暗算,一掌打下斷崖,墜入這方陌生天地。
「入了鎮淵峰,師門之中各人也各有模樣。
師傅平日話本就不多,很少言語,可一言一行里,處處皆是對我的體恤與照料。入宗時沒人願意收我,是師傅心軟,收下了我。
大師兄看著為人嚴肅,不苟言笑,可心底待我著實關照,每每我受了傷,皆是他最先護著我。
三師兄廚藝絕佳,引我劍法入門。平時時常去山間采些滋補之物,為我強壯筋骨。我這一身做菜的本事,便是這幾年全從他那裡學來的。」
說到此處,方圓聲音微微發顫。
「還有小師姐江明月,當日為我求情,求師傅收下我。
平日事事都記掛著我。時常偷偷從師傅書房偷偷將修煉心得摘抄下來,悄悄拿給我看。
那日擂台大比我重傷落敗,她眼眶通紅,背地裡還為我哭過。
她最喜歡穿淡黃色的衣袍。髮髻挽得像兩個小丸子。腰上又一對四師兄做的翠竹玉佩。每當聽到叮叮噹噹的聲音傳來,她就出現了,我便心生歡喜。
還有」大小姐「,是我養的一隻金色小松鼠,能聽懂我說話,常常跑去師姐那蹭吃蹭喝,但又老是氣她。。。。。
。。。。。。。
方圓說著說著,眼眶不知不覺濕潤,流出兩行淚來,滴落在身下青草。
江浮生自儲物袋取出兩壇陳年的酒,拋給方圓一壇。
「往事不堪,今夜月色正好,不妨喝上幾口。」
酒液入喉,幾分熱意在胸腹間漫開。幾分酒意湧上心頭。月色鋪滿河灘,他撿起一節竹子,以竹代劍舞了起來,把自己從小到大所有的不甘、掙扎、以及對師傅、師兄、小師姐的思念盡數融進劍招之中。
外人眼中,他的劍招看上去緩慢悠然,一招一式舒展從容。在江浮生這等高手眼中卻全然不同。
這是從極快之中淬鍊出來的遲緩,若是真有人與之交手,便會知曉其中暗藏的可怖鋒芒。看似極慢,但就是極慢的劍勢,後面藏著千變萬化,隨時可以轉為極速。前一招還有跡可循,看似慢吞吞,卻看不出他合適過渡到同樣慢吞吞的後一招去。
劍光流轉,沒有用半分真元,每一招的停頓處,卻壓得四周青草伏地。
一曲劍舞終了。方圓收劍佇立,雙目緩緩閉合,整個人仿佛沉入悠遠的回憶。
月光如水,照在少年身上。四下萬籟寂靜,唯有細細的蟲鳴,在這溫柔的夜色里迴蕩。
一旁的江浮生望著這一幕,心底滿是震驚。
眼前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,竟已經踏出這一步。無數修士窮盡一生苦苦打磨,都未必能夠觸及的劍意意境,此刻已然在他身上初顯雛形。
這一份領悟,關乎快慢之變,關乎光陰流轉,隱約觸摸到了某種玄妙。若是今後突破境界,萬般法術融入其中,那是何等無敵的氣勢。。。
就在這一刻,原本平靜的河面,一圈圈細小的漣漪不斷向四周蕩漾。沒有風聲,沒有浪濤,水面之下卻似積蓄著一股攢了多年的躁動。
方圓一驚,以為是有什麼妖物要出世。正要詢問江浮生。
卻見江浮生此刻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激動——
」終於要來了……這屬於生命,最為璀璨的一刻。」他喃喃自語。
數之不盡的如松果般大小的白色小蟲自河底浮了上來。蟲體外層,依舊裹著一層半透明、薄如蟬翼的灰白色繭衣。許多繭殼後背已經裂開一道參差的破口,蟲身拼命扭動、拱擠,細小的肢足不斷扒撓繭壁,拼盡全身力氣,想要從禁錮自己的外殼之中掙脫出來。
有的小蟲掙扎到一半,體內氣力已然耗盡,軀體在殘破的繭衣之中微微抽搐幾下,便再也不動,還未得見這大好世間,便已耗盡一生氣力,就此死去,順著水波緩緩沉浮。
水下暗流涌動,不少尚且來不及展翅的蜉蝣,轉眼便被潛藏水中游魚一口吞噬,化作水波里轉瞬即逝的一點微光。
大部分卻破繭而出,細足踏在自己的繭殼上。面向天空,後背微微抖動,一對薄似透明,比身體還巨大翅膀便就此展開,乘著微風飄搖而上,朝著月光飛去。
可餘下的小蟲不曾退縮,拼盡殘存力氣撐開透明雙翅,扶搖而上。
空中亦是危機四伏。
聽見動靜的無數夜行雀鳥自夜色里掠出,俯衝而下,張開尖喙大肆捕食漫天蟲群。
這些小蟲形成一個巨大的蟲群,盤旋而上,形成漩渦狀。許多鳥雀被旋渦一攪,受傷從空中墜落。更多的鳥兒依舊奮力捕食。
鳥兒冒著殞命的風險捕食,漫天蟲群形成的漩渦在盤旋。它們與生俱來的本能被徹底喚醒。
又過了片刻,原本暗沉的夜空驟然亮了幾分。遙遙望去,仿佛天上的月色被這萬千生靈牽引,一縷縷銀輝自月宮垂落,盡數落向河谷上空飛舞的蟲群。
蟲兒不斷吸納月華,軀體顏色也隨之發生變化。起初只是淡淡的瑩白微光,吸收的月華越是充沛,身上光亮便越是熾盛。點點微光由淡轉濃,到最後,一隻只小蟲通體雪白耀眼,如同漫天浮動的小小玉火,把整片河谷照得一片通明。
漫天白光流轉,遠方天際又傳來一陣細密的嗡嗡振翅之聲。又有一大群蟲子從河谷別處飛來,黑壓壓一片劃破夜色,匯入這片璀璨的蟲海。
新來的蟲群與已經通體發光的蜉蝣交織盤旋,漫天飛舞。冥冥之中仿佛有宿命牽引,一隻只小蟲兩兩相尋,很快便尋到屬於自己的另一半。一對對生靈彼此依偎纏繞,成雙成對聚在半空。
它們在美麗的月光下,盡情的飛舞,燃燒自己全部餘下的生命,播撒下生命的種子。
過了許久,天空漸漸轉暗。方才還通體瑩白耀眼的蟲身,光華一點點黯淡消散。它們再也托不住單薄的羽翼,接二連三自高空悠悠墜落,紛紛揚揚灑向河面,轉眼便成了水下游魚口中的吃食。
尚有殘存一部分月蜉,拼著最後一絲殘存的氣力,盤旋低回於江面之上。腹部微微震顫,將一脈脈生命蟲卵盡數產入江水之中。
做完這最後的託付,它們再無半分牽掛。耗盡所有生機,軀體一軟,也順著晚風,紛紛墜入河水,隨浪浮沉而亡。
血脈的種子沉入水底淤泥,待來日再逢機緣,便會甦醒,在河中一次又一次蛻皮,成長。直到身體成熟,再度衝出水面,飛向夜空。
漫天螢光散盡,河谷重歸寂靜。方才那一場轟轟烈烈、璀璨至極的羽化盛景,轉瞬之間,便歸於蕭瑟。
方圓呆呆站在竹屋之前,望著眼前這幅壯麗又悲涼的景象,呼吸都不由得放輕。側旁的江浮生靜靜看著漫天蜉蝣,目光複雜,其中有敬畏,也藏著揮之不去的無盡悲涼。
它們從游到水面,到極盡璀璨,再到重新歸於水中,不過短短的幾個時辰。處處皆是生死險境。可縱然明生命短暫,依舊拼盡全部氣力,求得那一刻的燦爛。反觀我自己,苦苦求道,困於先天經脈的桎梏,一次次碰壁,便滿心頹喪,只嘆天道不公。」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又想起斷崖墜落那一刻心中的絕望,想起自己滿心不甘,幾乎已經放棄前路。
江浮生看他滿臉惆悵,說到:怎麼了,可是看得心神動盪?」
方圓寂寥的說道:
「我活得遠比它們長久,可遇到困厄,便心生灰敗。這小蟲命不由己,尚且敢奮不顧身搏一場盛放,我卻反倒被自身的桎梏困住心神。」
說到這裡,方圓長長吐出一口胸中鬱氣。
」你看這些月蝣,它們在地底淤泥之中蟄伏數載,歷經無數次蛻皮煎熬。一朝衝破河水束縛,長出雙翼,本可以自在遨遊長空。可它們偏偏要去吸納月華,燃盡一身生命本源綻放最後的光華,只為吸引同類,播撒血脈的種子。方圓,你說,這般活法,究竟值得,還是不值得?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方圓搖搖頭。「我因經脈緣故,難入第二境。「
「我從小在山裡雖然清貧,但父母愛我,鄉里友好。偶爾吃到方叔自縣城帶回的吃食,便覺得開心無比。若是求長生,我此刻已然修煉,延年益壽活過百年不成問題,但我見識了這仙神,領略了這術法奇妙,還怎能平平淡淡過著一生?我這三年日日修煉不輟為酸什麼呢?「
」若有機會擺脫這桎梏,那怕與這世間妖魔鬼怪搏殺至死,我也要盡力綻放自己的光芒。這便是我,如同這小蟲一般,寧死無悔!「
」方圓,可知,我為何要帶你來到這片河谷?這裡,便是我的降生之地。」
月色漫過河灘,他的聲音低沉,神色儘是回憶。。。
「曾經,也有一隻月蜉,如同方才這些小蟲一般,奮力掙脫淤泥的禁錮,破水而出,舒展雙翼,向著明月長空振翅飛去。眼見周遭同伴吸納月華,一身光華璀璨奪目,燃儘自身本源播撒血脈種子,而後便匆匆死去。那一刻,它心中生出猶豫。它不甘心這般倉促了結一生,心中渴慕世間萬千繁華,不願順著血脈本能走完朝生暮死的宿命。」
「於是它硬生生壓制住刻在骨血里的本能,哪怕雌蟲飛來它也不曾動搖。不願耗盡本源。它避開蟲群,悄悄隱匿於深山密林之中。春日,小心翼翼躲閃鳥雀小獸的獵食;寒冬,便尋到強大異獸遺棄的暖洞蟄伏休眠。歲月悠悠流轉,不知歷經多少寒暑,它依舊獨自吸納月華,一點點淬鍊、壯大自身軀體。又過了無數年歲,它摸索出屬於自己的修行之道,將九天月華與自身蜉蝣本源相融,本源日積月累,日漸強盛,最後竟修得人身。」
「有一天,兩方世界大戰,它機緣巧合去往那個許多人類所在的另一方天地。初入塵世,懵懵懂懂,一邊修行,一般融入人類。遇過肝膽相照的友人,也結下不死不休的仇敵,亦動過兒女情長的愛慕。更建立一方勢力。可到頭來,昔日引為知己的兄弟設計構陷,哄騙我服下奇毒。」
「此毒平日裡愔然蟄伏,看不出半點異狀。可只要我吸納月華療傷,毒素便死死纏縛我的本源。我每催動一次本源,毒素便紮根更深一分蠶食我本源。就如同月蝣耗盡本源播撒生命種子一般,只不過別的月浮燃燒本源是為血脈延續,而我,卻是被這奇毒一點點耗乾性命。」
說到此處,江浮生長長嘆了一口氣,目光落向滔滔河水。
「走投無路,身受追殺,萬般無奈之下,我只能燃燒本源,強行撕裂兩界通道,逃回到了這片生我育我的河谷。」
「我,也是一隻月浮。」說著,背上筋肉涌動,一雙透明翅膀衝破衣衫。
「我中毒已深,快壓制不住了,妖身便要顯露,你莫要害怕。」
「前輩與我相處多日,相談甚歡,如同家中長輩,我又怎會害怕。?」
江浮生寬慰道:「剛聽你言語,便知你也與我一般,不甘平庸。為了活得燦爛,縱然身死不悔。我有一法,或許能清除你經脈淤堵。但從未有人練過,其中兇險萬分,你可敢練?」
方圓聞言,心中本就因月蜉的盛況並不平靜,聽到此話,心中的那團火又燃起來了。聲音顫抖道:「小子願意一試,哪怕粉身碎骨,萬死無悔。」
「好小子,且隨我來!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