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強僵立在崖邊,看著方源的身影徹底墜入無底深淵,整個人渾身冰涼,手腳發麻。
「我殺了同門,殺了鎮淵峰最受器重的小師弟。。。。」剛才一時妒火攻心,衝動出手,一掌將人擊落山崖。
「此事一旦敗露,我必死無疑。」張強慌忙環顧四周,斷崖空空蕩蕩。
「此處應當無人看到。那就……全部推個乾淨!「
短短几息,他心神瘋狂轉動,瞬間打定主意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臉上的慘白與慌亂,換上一副慌張急切的神色,轉身瘋一般奔回鎮淵峰居所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->𝕥𝕥𝕜.𝕥𝕨】
剛撞見院內的師兄弟,張強立馬紅著眼,語氣急促悲切:
「不好了!出事了!方圓師弟出事了!」
一眾師兄弟瞬間神色大變,紛紛圍了上來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方圓怎麼了?」
張強喘著粗氣,刻意哽咽,一字一句假話脫口而出:
「我方才路過斷崖,看見方源師弟獨自枯坐許久,似乎心結太重、太過絕望……我剛想上前勸慰,他竟一時想不開,縱身一躍,自己跳下山崖了!」
一語既出,滿堂死寂。
所有人臉色瞬間煞白。誰都知道,方圓才第一境,尚且不能御空,跳下去十死無生。
「胡鬧!!」
「他怎麼會想不開!」
「怎麼會尋短見!」
眾人又驚又痛,瞬間亂作一團。
大師兄沉聲道:「事不宜遲,速去快稟報師傅!我先去斷崖下面找他!」
片刻之間,消息傳遍鎮淵峰。
江蒼瀾聞聲趕來,神色瞬間凝重到了極致。
江明月渾身發顫,眼眶瞬間通紅,腳步都站不穩。
她不信。
那個明明再苦再難都咬牙堅持的小師弟,怎麼會自盡跳崖?
可所有人都聽見張強的稟報,崖邊又無第二人證。
江蒼瀾再不猶豫,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青虹,直衝萬丈斷崖之下!遙遙便瞧見宋青山正駕馭著飛劍盤旋。
」青山,怎麼樣,發現什麼了沒。「
宋青山哽咽道:」都找遍了,沒有發現小師弟。。。「
」我去找「說完,飛向山崖下。
山崖下面陰風陣陣,一遍遍地搜尋,一遍遍地探查。一個時辰後,江蒼瀾破空而回。
他立在崖邊,身姿挺拔,肩頭卻莫名佝僂了幾分,雙目沉沉,眼底是無盡的疲憊、悲痛與悔恨。
「淵底無跡……尋不到人。」
人,沒了。
這時在所有人眼裡——
天才方源,心境崩碎,不堪桎梏折磨,自行墜淵身亡。
江明月僵立原地,淚水終於繃不住,無聲滾落,心口像是被硬生生挖空一塊,刺骨的疼。她的小師弟——沒了。
那個會紅耳根、會害羞、、拼盡一切想要往前走的小師弟,就這麼沒了。連句道別的話都沒有。
再也沒有那個會讓她忍不住心疼、忍不住擔憂、忍不住牽掛的小師弟。
往後日出日落,雲海翻湧,崖邊再也沒有那個孤寂靜坐的少年。
一眾師兄弟個個面色悲戚。
誰也想不到,這一場看似絕望的自盡,實則是同門妒火造就的暗算。
而始作俑者張強,立在人群最後,垂首默立,眼底一片晦暗陰沉,悄然鬆了一口死裡逃生的濁氣。
方圓緩緩睜開雙眼,意識慢慢恢復。
他第一時間抬手撫向胸口,張強那一掌留下的位置隱隱作痛,除此之外,渾身經脈的舊傷雖然還在,卻比之前安穩了許多,沒有撕裂般的劇痛。
他有些茫然坐起身。
自己明明被打下萬丈懸崖,本該粉身碎骨,此刻卻安然落地,一點皮外傷都沒有,心下奇怪。
疑惑之際,他餘光瞥見不遠處,靜靜坐著一個魁梧大漢。
這人身形高大壯碩,粗布衣衫沾滿血污,雙目緊閉,一言不發,正靜坐調息。
方圓心頭一動,當即起身,緩步走上前,恭敬開口:
「前輩,方才可是您救了我?」
大漢眼皮未抬,一動不動,不說話。
見對方不願答話,方圓也不打擾,便找了塊空地坐下療傷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忽然,身旁的魁梧大漢身軀微微一顫。
方圓立刻抬眼望去。
只見原本靜坐的大漢,眉頭死死擰起,面色一陣青一陣黑,額角滲出細密冷汗,周身氣息紊亂起伏,顯然正承受著極致痛苦。
下一瞬。
「噗——」
一口烏黑濃稠的黑血,從大漢口中猛吐而出,濺落地面。
黑血落地的剎那,詭異的一幕驟然發生。
但凡被黑血沾染的花草草木,瞬間焦黃、枯萎、枯死,連周遭泥土都泛起一絲灰敗死氣。
方圓心頭一驚,立刻起身上前,語氣帶著真切關切:
「前輩!您怎麼樣?」
大漢艱難喘了一口氣,緩緩睜開雙眼,眼底滿是疲憊與壓制的劇痛,聲音沙啞低沉:
「無妨……只是舊毒復發,撐得住。」
大漢靠在泉邊,喘著粗氣。過得一會兒。似是有了些力氣,從儲物袋哪出一堆瓶瓶罐罐。
「我接下來要療傷驅毒,你把我儲物袋裡的瓶瓶罐罐,按我說的順序,逐一餵我服下。」
方圓不敢怠慢,依言拿起各樣藥瓶,嚴格按著大漢交代的次序,將丹藥、藥液一一送入大漢口中。
盡數服下後,大漢抬眼叮囑。
「待會不論看到何等詭異怪事,不許驚慌、不許出聲、不許靠近,靜靜守在一旁即可。」
話音落下,大漢雙目閉合。
剎那間,他身軀涌動起一股極其古怪的力量。
這股氣息溫潤蒼茫,不帶半分人族真元的剛正流轉,也不是妖獸蠻力凶煞,縹緲、空靈、生生滅滅,變幻無定。
站在一旁的方圓心頭大震,他修行數年,卻從未見過、從未感知過這般奇異力量。
半晌過後,更詭異的一幕悄然降臨。
大漢周身毛孔絲絲張開,無數瑩白纖細的光絲緩緩飄蕩而出。
光絲輕柔如雪、連綿不絕,一圈圈纏繞、堆疊、包裹在大漢身軀之上。速度極快,不過半個時辰,一枚與人等高、圓潤厚實、通體雪白通透的巨繭徹底成型,將大漢整個人嚴嚴實實封裹在內。
林間風聲寂靜,巨繭懸浮著淡淡柔光,靜謐又詭異。
修行之道,脫胎洗髓、閉關調息他都見過,可人結蠶繭、以身化蛹,完全顛覆了他所有認知。方圓站在原地,心底又好奇、又害怕。
可轉念一想,自己從萬丈懸崖跌落,是這位神秘前輩出手相救。方才他答應了要在一旁看護,受人恩惠,便要守諾。只得按下心中恐懼,寸步不離守在巨繭旁。
日復一日,整整三日過去。白繭內部忽然傳來細碎的裂響。
「咔嚓、咔嚓——」
裂紋迅速蔓延整枚繭身,瑩白光殼層層碎裂。
一道身影從中邁步走出,正是那大漢。
他氣色舒緩許多,身姿穩健,已然恢復自由行動的能力,再無之前瀕死垂危的模樣。
方圓咽了幾下口水,上前輕聲詢問:
「前輩,您的傷勢……痊癒了嗎?」
大漢輕輕搖頭,語氣平淡帶著一絲無奈:
「只是逼出表層毒勢,暫且能行動自如,根深蒂固的魔毒,根除不了。」
說罷,他轉身縱身一躍,重新踏入溫熱的溫泉之中。
在方圓驚愕的目光里,大漢抬手取出一柄寒光凜冽的鋒利短刀。
沒有絲毫猶豫,刀鋒划過胸膛。
嗤的一聲,皮肉裂開,胸膛直接被剖開一道猙獰血口。
方源瞬間臉色煞白,心臟驟然縮緊,渾身僵硬在原地,幾乎不敢呼吸。
下一瞬,大漢一隻手直接探入自己敞開的胸腔之內,沒入溫熱泉水之中,五指反覆輕柔揉捏、揉搓。
泉水順著敞開的傷口,源源不斷湧入胸腔腑臟。
片刻之間,湧入的淨水再流出時,已然化作濃稠漆黑的毒黑水,不斷從傷口溢出,染黑大片溫泉。
方圓怔怔看著,半晌才明白——這位前輩,竟是在用溫泉活水,直接洗滌自己的五臟六腑、沖刷心臟積毒!竟然用這般逆天方式驅毒。
又過小半個時辰,胸腔流出的泉水漸漸清澈,大漢雙目一凝,催動體內那股奇特的生滅之力。
一股蓬勃生機瞬間湧向傷口,原本猙獰開裂的胸口傷口,肉眼可見地滋生出新的肉芽。短短數息,傷痕合攏、肌膚復原。
」小子,果然沒白救你,明明心中害怕,卻信守承諾卻沒有離去。
「多謝前輩搭救晚輩性命。請問恩人名諱,小子將來定當報答。」
「我江浮生一世梟雄,需要你這個毛頭小子報答?「大漢孤傲至極。
」看你神色猶豫,分明是想問我如何離去。男子漢大丈夫,有話便說,如此拐彎抹角,恁不爽快。「
方圓忙到:」前輩傷勢好轉,小子也心中掛念師門,還請前輩行個方便。」
江浮生目光望向頭頂那層朦朧的雲霧,搖頭道:
「當初我遭到仇家追殺,身受重創,毒勢瘋狂發作,萬般無奈之下,拼燃燒自身本源天賦神通,撕裂兩界結界逃進這魔淵。那時恰好看見你從高空墜落,一身命運坎坷,遭遇悲慘,我心中有所觸動,便順手將你救了進來。」
「可那一番強行撕裂結界,損耗我大半本源。如今又受頑毒不斷侵蝕,體內力量十不存一,再也沒有餘力重新破開這層封印。這裡本就是獨立於你們宗門之外的另一方天地,眼下,我們是出不去的。」
方圓聞言,心中一陣惆悵。一想到鎮淵峰眾人,多半早已認定自己墜崖身死,自己也無法再突破,不如留在此處,就當自己死了吧。。。
江浮生望著遠方谷地的方向,神色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。
「我命已經沒有多少光景,心中只剩一個念想,想回我降生的故土看上最後一眼。你要不要隨我同去。」
方圓思考片刻開口道:」左右小子無處可去,全憑前輩安排。」
江浮生伸手提起方圓後領,周身漾開那股奇異的生滅之力,騰空而起。
風聲呼嘯耳畔,大地景物飛速向後掠去,足足飛行半日,二人才穩穩落地。
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河谷。
一條長河橫亘谷地,河水泛著淡淡的銀輝。河灘泥土鬆軟溫潤,土層之下,隱約傳來億萬生靈蟄伏沉睡的微弱悸動。谷地四周岩壁,蒙著一層層層疊疊半透明的瑩白繭絲殘痕,是萬古歲月之中幼蟲蛻殼遺留下來的痕跡。谷中滿地奇花異草,微風一吹,草葉便飄散出點點微光,悠悠飄向河面。空氣清冽濕潤,月華清冷,星光漫天。
「這裡,便是我的誕生之地。」江浮生立於河灘之上,望著靜靜流淌的長河,語調里充滿了回憶。
「我們便在這裡住幾日,待時機成熟。我教你一個回去的法子。」
天色緩緩暗了下來,夜幕籠罩山谷,一輪皓月自天邊緩緩升起,如水月華遍灑整片河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