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墜崖

  擂台一戰落幕,大師兄抱著真元耗盡的方圓回峰,此刻的方圓雙目緊閉弱,整個人軟倒在大師兄,臉上露出一次痛苦之色。

  恰逢此時,外出遊歷辦事多日的師娘水知意方才歸來。

  師娘修為高深,乃是實打實的一峰之主層級,修為底蘊絲毫不弱於宗門各峰掌教,平日溫和恬淡,卻眼界極高、修為深不可測。

  剛回鎮淵峰,便撞見大師兄抱著昏迷不醒的方圓歸來。

  師娘腳步輕移,上前抬手一探,纖細指尖輕輕搭在方圓腕脈之上,靈力瞬即滲入他體內,片刻便查清傷勢根源。

  「無皮肉重創,是真元徹底透支,先天淤堵經脈被強行衝撞,內里暗傷累累。」

  師娘輕聲嘆息,取出一枚養脈靈丹,輕輕送入方圓口中。

  丹藥入口即化,化作一縷醇厚柔和的藥力,順著喉嚨流淌四肢百骸,緩緩熨平刺痛的經脈,一點點修復受損經絡。

  片刻,方圓悠悠轉醒。恍惚間便看見一道溫婉端莊的女子身影立在身前,氣質從容。

  大師兄輕聲開口解釋:「師弟,這是師娘,剛剛外出辦事歸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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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師娘水知意垂眸望著甦醒的他,語氣溫柔,安撫道:「好孩子,方才的比試師娘看了,打得很好,此戰雖敗猶榮。安心在峰上靜養便可,你師傅在痛掌門商討要事,晚些再來看你。」

  圍在一旁的朱大昌、舒滿倉一眾師兄弟,皆是滿臉關切,紛紛上前詢問身體狀況,言語間滿是暖意。

  江明月站在最前,雙眸早已紅透。

  「小師姐。。。。你哭鼻子了。」方圓虛弱道。

  「要你管,誰哭鼻子了,只是峰上風大,眼睛有點干。。。。」江明月哽咽道,

  「你傻不傻……不過是一場比試而已,你何苦把自己傷成這樣?怎麼樣,還疼不疼?」

  方圓心中甜蜜,又道:「有小師姐關心我,我便一點也不疼了。」

  江明月俏臉一紅,耳根微微發熱,慌忙轉移目光,不敢再看方圓:「你好好修養,別胡思亂想,我。。。。。我天天來看你。。。我去看我娘」

  說完,她不敢停留半分,慌也似的跑了出去。

  看著屋內人多,大師兄微微抬手,溫和出聲:

  「好了,諸位都先退下吧。方圓剛醒,身子虛弱,需要靜心休養。」

  眾人聞言,紛紛點頭,退出屋外,只留一室安寧,讓方圓安心養傷調息。

  休養數日,方圓體內的經脈暗傷便徹底平復。身子好轉的第一時間,方圓便再度拾起修行,日夜打坐吐納,半點不敢懈怠。

  不過短短一月,一路突破精進,直接抵達地元訣第一境第九層巔峰。

  方圓感到自己境界圓滿至極,同境之內再無半點瑕疵,是該去找師傅求取第二境法門了。

  院落寬敞清淨,樸素大氣,是鎮淵峰主的居所。此時院中安靜,江蒼瀾、師娘正在院子裡照看靈植。

  方圓上前,恭敬行禮:「弟子方源,拜見師傅、師娘。」

  江蒼瀾睜開眼,神色溫和:「今日前來,可是修為有進?」

  方圓抬頭:「回師傅,弟子已然穩固第一境九層巔峰,周身真元圓滿無漏。特來懇請師傅賜下衝擊第二境的法門,以及破境經驗。」

  一旁的師娘聞言,停下手中動作,微微側目,輕聲笑道:「短短一月,從戰後虛弱衝到九層圓滿,很好。」

  江蒼瀾卻沒有立刻答應,看著方圓,緩緩開口:「你可知一境入二境,最難的是什麼?」

  方圓誠實搖頭:「弟子只知自身缺憾,不知其中關竅,還請師傅指點。」

  「地元訣,一境練氣,二境凝種。」江蒼瀾字字清晰,「所謂突破,無任何取巧法門。唯一路,便是堆積海量真元,在丹田極致壓縮,再以全速流轉貫通全身經脈,壓至量變質變,凝出道種,方可踏入第二境。」

  方圓聽得認真:「弟子願一試,還請師傅傳我凝種心法。」

  江蒼瀾看著他執拗的模樣,輕輕嘆了口氣:「圓兒,別人能試,你不一樣。」

  方圓眉頭微蹙:「弟子不解,還請師傅明示。」

  「你天生經脈淤堵、脈絡狹窄脆弱。」江蒼瀾語氣帶著惋惜,「凝種所需的真元極速沖刷、高壓貫脈,是你經脈承受不住的。尋常弟子破境,是水到渠成。你若強行衝擊,不等道種凝成,經脈便會先行崩裂,輕則重創修為,重則直接廢了根基。」

  一旁師娘也柔聲勸道:「小師弟,你根基、悟性、毅力都是上上之選,唯獨肉身天資受限。這道坎,急不得。很多資質普通的弟子能順順利利破境,你卻要步步謹慎,稍有不慎,便是萬劫不復。」

  方源攥緊手心,不肯甘心:「師傅、師娘,難道我就永遠卡在這一境,無法寸進?我根基已然圓滿,當真沒有半點辦法?」

  江蒼瀾看著他眼底的執著,心中萬般無奈,卻只能實話告知:

  「觀你經脈堵塞之處比剛來時通了幾分,方法便是你停在一境九層,日日沖刷洗滌經脈,待經脈通透處與常人無異,便可衝擊二竟。這是水磨工夫,急不得。

  「與常人無異?」方圓喃喃道。「以我這三年時間日日沖刷洗滌,如今僅有常人三分之一,若要常人大小,以之前速度來計算,怕不是要二三十年。」

  「此法給你,你自行參悟,慢慢養脈蓄元,靜待機緣,切莫逞強。」

  方圓躬身行禮,聲音帶著一絲落寞:「弟子……謹記師傅教誨。」

  他得了法門,謝過二人,轉身走出院落。

  回到自己小院,方源立刻閉關。

  得了師傅傳授的凝種心法,他心裡尚存最後一絲僥倖。

  回到小院,方源關門落鎖,盤膝坐於蒲團,靜心斂氣,開始按照凝種法門正式修煉。

  他先閉眼調息三息,清空雜念。

  第一步,引氣入體。

  鼻尖輕勻呼吸,牽引天地間的靈氣順著百會穴滲入肉身,過肩井、穿手臂、順胸腹,一點點匯入丹田。他循序漸進,一絲一縷打磨靈氣,剔除駁雜雜質,只留精純真元,緩緩堆積在丹田之內。

  日復一日,他每日固定六個時辰吐納。

  持續十日,他不斷納氣儲元、反覆提純。原本圓滿的九層丹田,被他填得充盈至極,真元渾厚綿密,早已超出同境巔峰的儲量。

  根基徹底飽和,再無半點精進空間。

  接下來,開始第二步,十二正經齊開,引靈氣入體,壓縮丹田真元。

  方源按照心法,靜心催動身下真元。

  速度均勻、毫無異樣。

  確認狀態無誤,他開始嘗試提速,將靈氣壓縮至丹田。但此時他的問題就出現了。

  往常修煉,量不夠就少量多次,靠時間來堆砌。此番必須要壓縮真元,他經脈不夠通暢,每每壓縮丹田真元,經脈里補充的靈氣便跟不上,就此功虧一簣。

  過了兩月。這一日,方圓嘗試了十餘次——他又失敗了。頓時心裡煩躁起來:

  「試了兩個月都突破不了,難道鎮要登上幾十年?無法突破,不如死了算了。「

  當下做了一個衝動的決定:「不如拼了,搏出個天地來。。。。」

  念頭至此,立馬行動起來。

  他不顧經脈脹痛,開始提速,就這一絲提速,身體立刻出問題。

  自己的經脈太窄、天生淤堵,流速一快,大量真元瞬間擠在經脈連接處細小的孔洞處。痛得方圓臉色慘白。

  「我——絕不認輸!再來!」

  他咬牙穩住心神,強行加快吸收靈氣。

  下一瞬,幾十處細小孔道節點出,一陣細密刺痛炸開,周身真元節奏直接亂掉。原本規整的周天循環徹底崩斷,四散的真元在經絡里亂竄。方圓登時噴出一口血霧氣,昏了過去。

  約莫半個時辰過後。

  冷風吹入,方圓睫毛輕輕顫動,從昏死中睜眼。第一感覺就是渾身鑽心的疼。

  他下意識想要提一口真元調息。

  可心念一動,體內便刺痛難忍。

  他清晰感知到,自己原本就淤堵脆弱的經脈,此刻多出了無數密密麻麻的細小裂口、細碎傷痕。

  經脈受損,靈氣鎖不住,真元聚不攏。別說提速凝種、衝擊第二境。此刻的他,連一絲真元都提不起來。只要稍稍運氣,破損的經脈就刺痛撕裂,真元當即散亂。

  方圓靜靜躺著,睜著眼,望著房頂。

  這一刻,所有執念、所有不甘、所有僥倖,徹底碎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我步驟沒錯。

  我修煉沒錯。

  我努力沒錯。

  可天道就是不給我路。

  強行沖境,換來的只有自傷、破損、寸步難行。

  他終於徹底明白:

  自己這輩子,大概率,就困死在第一境九層了。

  心,一點點涼透,最後死寂一片。

  往後數日。

  方圓不再閉關,不再吐納,不再翻書,不再求法。也不再整理儀容,一頭黑髮隨意披在身後。他每日獨自走上鎮淵峰的斷崖,靜靜坐在崖邊岩石上。任風吹亂了他的髮絲,塵埃鋪在了他的臉上,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襟。朝看日出破雲,暮看雲海翻湧。

  他就這麼枯坐著,不言不語,不喜不悲。眼裡再無半點少年求道的鋒芒,只剩一片死灰。

  這一日天光晴好,雲海鋪在鎮淵峰崖下,靜謐無邊。

  張強剛剛穩固修為,成功踏入地元訣第一境第九層。他心中積鬱許久,下意識尋到斷崖,一眼便看見獨坐岩邊的方圓。

  他緩步上前,故作熟絡開口:

  「方師兄,你近日怎麼日日都來此處靜坐?不去修煉,日日發呆,未免太過蹉跎。」

  方圓目視翻湧雲海,神色淡漠,淡淡回了一句:

  「修行卡住了,來這裡散散心。」

  張強目光銳利,死死盯著他,語氣帶著刻意的譏諷:

  「卡住?我前幾日路過你小院,分明看見你衣衫上帶著點點血漬。你哪裡是卡住,你是衝擊二境,重傷失敗了吧?」

  方圓眉頭微蹙,語氣瞬間冷了下來:「與你何干?」

  這一句疏離冷漠的話,徹底刺中了張強心底積壓數年的刺。

  都已經淪為終生無法破境的廢人了,居然還裝得這般高傲、這般看不起自己?

  憑什麼!

  長久的自卑、嫉妒、不甘瞬間化作熊熊妒火,焚燒他的理智。

  張強臉色徹底沉了下去,聲音陡然拔高,滿是怨憤:

  「是!你就是衝擊二境敗了!你這輩子,永遠跨不過第二境!你終生卡死九層!

  從前你是鎮淵峰第一天才,所有人圍著你轉。現在你廢了!鎮淵峰的未來,從今往後就該由我張強來撐起!而你,只能永遠困在第九層苟活度日!

  你天天喊自己經脈淤堵、天道不公!可你憑什麼占盡所有人的偏愛?

  師傅疼你、師姐念你、師兄弟人人看重你!

  我日日苦修、步步穩紮,終於追上你的修為,可所有人依舊看不到我!

  對你百般關懷,對我平平淡淡!

  你告訴我,這對我公平嗎?

  你喊天道不公,那我的公道又在哪裡?!」

  他死死盯著方源,眼底戾氣暴漲,厲聲喝道:

  「今日!我便挑戰你!我倒要親眼看看,你這個鎮淵峰第一天才,到底有什麼本事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張強反手拔出腰間長劍,劍光凜冽,直撲方圓而去!

  方圓數日前強行沖境震裂周身經脈,細小傷口遍布經絡,真元根本聚攏不起來。幾日枯坐心死,他早已半點鬥志無存。

  他甚至連活下去、繼續修行的執念都徹底散了,只剩一副空空蕩蕩的軀殼,只想在崖邊靜坐,平淡熬過餘生。

  面對驟然襲來的劍光,方源連起身的欲望都沒有。他勉強抬手抵擋,真元虛浮散亂,招式綿軟無力。數招不到,破綻百出。

  張強越打越狂,越打越恨,招招含憤發力。趁著方圓氣招式散亂,張強一腳踹在他胸口,緊跟著掌勁全力拍出!

  嘭!

  一聲沉悶巨響。

  方圓受了這一擊,整個人瞬間失衡,身子向後狠狠翻飛出去。身下便是萬丈斷崖,雲霧空空,深淵無底。

  方源眼神空洞,身影便直直墜落,朝著下方漆黑死寂的魔淵深處,飛速沉落。

  風嘯烈烈,卷亂他的衣袍,吹得咧咧作響。

  這一刻,他心中沒有恨,沒有怨,沒有不甘。

  「聽說人死前會看到自己的一聲,果真如此。。。」方圓眼前似閃過無數畫面。

  最先浮起的,是兒時模樣。

  年少稚童,躺在草垛,抬頭仰望著天上星河,想像著話本中御劍仙人,眼底滿是憧憬,心裡悄悄立誓——他日必要尋仙問道,修成大道,護家護親,頂天立地。

  他拼盡一切走出山村,入天劍宗,日夜苦修,從不敢懈怠半分。

  可到頭來,天命鎖死,寸步難進。

  墜落之中,畫面一轉,是家中雙親慈祥的眉眼。

  父母省吃儉用,送他出山,盼他學有所成,盼他平安順遂。

  他懸空墜落,眼底發酸,嘴唇輕輕顫抖,喃喃輕語:

  「爹娘……對不起,孩兒不孝。」

  我沒能學成大道光耀門楣,也沒能歸鄉盡孝,連自己的性命,都沒能護住。

  身子下落之勢越來越快,崖頂越來越遠。

  一幕幕畫面飛速閃過。

  眾人皆不要他,是師傅江蒼瀾憐他,收入門牆,賜丹傳功。

  是大師兄溫厚穩重,次次護他周全,耐心教他劍法步法。

  三師兄「鼠滿倉」教他砍樹,帶他踏入劍道大門。

  宗門數年溫情,點點件件,都刻在心底。

  最後,所有畫面盡數褪去,只剩下一道最清晰、最溫柔的身影。

  是她次次在他苦修疲憊時,默默送來靈食;

  是她在擂台戰後紅著眼眶,哽咽罵他太傻;

  是她日日陪他崖邊靜坐,輕聲安慰,怕他心冷孤寂;

  那個眉眼溫柔、心底善良、永遠在心疼他的小師姐。

  那玲瓏可愛的丸子頭,那清風送來的草木清香,那個腰帶一對翠竹玉佩遠遠傳來的叮叮噹噹。。。。

  狂風烈烈中,方源眼眸輕輕泛紅,望著早已看不見的崖頂方向,用盡最後一絲氣力,輕聲呢喃:

  「小師姐……這輩子,多謝你心疼我、陪著我。還沒來得及說聲「喜歡你」呢!

  是我太沒用,撐不下去了。

  若有下輩子……我還想做你的小師弟。

  對不起……」

  喃喃細語輕輕消散在風裡。

  他的身形越來越小,越來越淡。

  最後一點身影徹底沒入漆黑翻騰的魔淵雲霧之中,徹底消失在天地之間。

  崖上風聲蕭瑟,雲海依舊,再無少年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