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大夫趕到宗門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她直接去找了魏興。
魏興正坐在刑訊堂外面的石階上,手裡握著一塊磨刀石,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著那把刻滿禁制紋路的長刀,看到溫大夫走過來,他放下了磨刀石。
「你來找我也沒用。」
他沒等溫大夫開口就先說了話,「落星宗不是青石門,他們的監牢連趙管事都進不去。我下午已經去問過了,那個特使姓孫,是落星宗刑律堂的人,專門管跨宗案件的。他的級別比趙管事還高半級,趙管事在他面前都遞不上話。」
「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?」
溫大夫的聲音壓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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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興搖了搖頭,繼續磨刀。
磨刀石與刀刃的聲音刺耳。
「好,你若不去救,那我去!」
「別去了,救不了的,那個傢伙死定了。」魏興搖頭。
溫醫生沒有吭聲。
接下來的兩天。
溫大夫把她在宗門裡所有能找的關係都找遍了。
她去找了宗門藥房的管事,對方說跟落星宗的人不熟。
她去找了礦場的帳房先生,對方說落星宗的事他一個記帳的說不上話。
她甚至去找了刀疤臉。
刀疤臉倒是見了他,但只是冷笑著搖了搖頭,說陳平是自己作的,怪不得別人。
編號十七和其他雜役也在礦場裡湊了些東西。
幾塊攢了好幾個月的碎靈石,一件不知道哪個雜役祖上傳下來的低階法器,還有老雜役壓箱底的一株品相還過得去的靈草。
他們把這些東西包在一塊破布里,托一個跟巡邏隊有交情的雜役帶出去,想找人替陳平說情。
但東西還沒送到落星宗就被退了回來。
說是東西不夠分量,連收禮的人都沒有找到。
消息傳回礦場的時候,編號十七蹲在礦石堆旁邊哭了。
老雜役坐在他旁邊,沒有勸他,只是默默地砸著石頭,砸得比平時更用力。
陳平被關在監牢的第二天夜裡,溫大夫最後一次去找魏興。
站在刑訊堂門口,白袍上沾滿了奔波了兩天兩夜的塵土,她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魏興。
魏興把磨好的刀收回刀鞘,站起來,沉默了很久,才說了一句:「明天辰時,斬首。地點在落星宗刑台,對外公開。」
溫大夫站在刑訊堂門口,黑漆漆的木門在魏興身後合上之後,她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夜風從礦場的方向吹過來。
帶著礦石粉末的乾燥氣味,和她自己身上奔波了兩天兩夜的塵土味。
白袍下擺沾滿了泥點子,髮髻歪到了一邊,銀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根,半邊頭髮散在肩上,被風吹得亂七八糟。
她這輩子都沒有這麼狼狽過。
在青石礦場當了這麼多年醫修,雖說不是什麼體面差事,但至少從來沒有人見過她這副模樣。
可她現在顧不上這些了。
她抬手敲了敲門。
沒有人應。
她又敲了一下。
門開了縫,魏興站在門後,手裡還握著那塊磨刀石。
他看到溫大夫還站在那裡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但什麼也沒說。
「魏頭領。」
溫大夫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,帶著哀求,「你再想想辦法。趙管事那邊能不能再遞一句話?或者……」
「溫大夫。」
魏興打斷她,握著磨刀石的手指收緊了一些,「我已經跟你說過了。孫特使是落星宗刑律堂的人,級別比趙管事高半級。趙管事在他面前遞不上話,我在他面前更遞不上話。」
「那就沒有別人能遞得上話了嗎?」
溫大夫往前走了一步,腳已經踩在了門檻上,擔心魏興再把門關上,「青石門雖然是小宗門,但門主總該認識幾個落星宗的人吧?門主能不能……」
「門主?」
魏興忽然冷笑了一聲,「溫大夫,你在礦場待了這麼久,你什麼時候見過門主替一個雜役出頭?別說陳平只是個下界黑戶,就算是土生土長的上界雜役,死在礦場裡也就死了,門主連眼皮都不會多抬一下。上個月三號礦洞塌方埋了六個人,門主派人去挖了嗎?
他搖頭,「沒有,他只是讓帳房給每個死人的家裡捎了一塊下品靈石,就當是燒紙錢了。」
溫大夫嘴唇發抖。
她不是不知道這些,在礦場待了好幾年,見過的死人比活人還多。
但她之前從未像現在這樣害怕過。
她之前沒有遇到過陳平這樣的人。
給她的那些藥材配方還在她的本子裡記著。
凝血藤的嫩芽還在她屋後的藥圃里長著。
手頭還有一大堆問題等著問他,他不能就這麼死了。
「魏頭領。」
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開口聲音裡帶上懇求,「我知道你不欠他什麼。但你能不能,就看在他幫你擋了三刀的份上,再想想辦法?哪怕只是多拖延幾天也行,只要……」
魏興面色一沉,沒有回答,慢慢地將磨刀石放在旁邊的桌子上,抬起頭看著溫大夫,「明天辰時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轉頭看向四處,壓低聲音,「落星宗刑台會對外公開,附近幾個宗門都會派人來觀刑。這是孫特使定下的規矩,私通下界的案子要公開斬首,以儆效尤。在這種陣仗下,別說拖延幾天,就是想拖延一個時辰都不可能。」
溫大夫的身體晃了一下,往後退了半步。
後腳跟磕在門檻上,整個人踉蹌了一下,扶住門框才沒有摔倒。
她低著頭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從袖子裡摸出那本記滿了藥材筆記的小本子,翻開。
借著門縫裡透出的光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
那些字有的是她寫的,有的是陳平口述之後她記下來的,還有幾頁的邊角上畫著粗糙的藥材形態圖,是陳平用炭筆畫給她看的。
她猛地合上本子,轉身就走。
魏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「溫大夫,你去哪裡?」
溫大夫沒有回答,也沒有回頭。
溫大夫回到礦場的時候,已經是後半夜了。
她沒有回醫療室,而是直接去了工棚。
工棚里黑漆漆的,雜役們都已經睡下了,鼾聲此起彼伏,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汗酸味和礦石粉末混合的氣息。
她提著一盞油燈,挨個拍醒了編號十七、老雜役和另外幾個跟陳平關係比較近的雜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