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英超前夜

  新賽季開始前的那個晚上,蕭頔一個人,回了趟吉格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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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把車停在街口,沒有開進去。引擎熄了之後,四周靜下來,只有遠處球場頂上的燈還亮著,把半條街照得發藍。他站在街口,看了一會兒。路燈換過一批,比從前亮,可還是那幾根杆子,只是杆子上的漆掉得更厲害。

  他站了大概五分鐘,才邁開步子。腳下這條街,他閉著眼都能數出每一塊磚。十年前他們第一次來,拖著箱子走的是同一段路,只是那時地上有水窪,宗豪一腳踩進去,鞋襪全濕,罵了一路。現在水窪沒了,路修平了,可他還是習慣繞開那幾塊鬆動的磚。

  那條街,如今已經大不一樣了。球場翻新了,看台大了,可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,還立在那裡。郵局門口,老湯姆的小黑板,也還掛在那兒。他走到鐵門前,伸手推了一下。鐵門沒鎖,發出很輕的吱呀聲。門軸該上油了,他想著,又把這個念頭放下。

  鐵門兩邊的牆上,還留著當年孩子們用粉筆畫的球門。風吹雨打,只剩兩個半圓和一條橫線,淡得幾乎看不見。他蹲下來,用指尖沿著那條線描了一遍,沒描到底,手就放下了。牆根長著一小撮草,從磚縫裡鑽出來,他看了兩眼,沒拔。

  黑板上,今天只寫了一行字:

  「別忘了,你們是從哪兒來的。「

  蕭頔站在黑板前,看了很久。

  黑板下沿還擱著半截粉筆,是藍的。他拿起來,在手指間轉了轉,又放回去。他想起老湯姆寫這行字的樣子:一定是一大早,郵局還沒開門,他搬著凳子出來,踮著腳寫。寫錯了,就用袖子擦掉重來。那個句號畫得那麼重,是因為人老了,手沒勁,越怕寫歪,越要按得狠。

  那行字是粉筆寫的,最後那個句號畫得特別用力,像怕字會被人擦掉。他認得老湯姆的字,一筆一畫,橫平豎直,像郵局裡那些蓋了幾十年郵戳的人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們六個剛下飛機,拖著行李箱,第一次走進這條街。那時,天很冷,路很破,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。街口的肉鋪還開著,布羅德赫斯特在玻璃門後頭擦一把刀,見他們經過,抬頭看了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郵局的小黑板上,當時寫的是「歡迎「兩個字,英文的,還拼錯了一個字母。

  他往巷子深處又走了幾步。那家舊雜貨鋪已經改成了洗衣店,門口掛著一排洗好的球衣,號碼從4號到11號,都是新伯里的。洗衣店老闆認得他,說,你看,整條街都在穿你們的衣服。蕭頔說,不是穿我們的,是穿這條街的。老闆沒聽懂,笑了笑。

  他順著街往裡走。肉鋪已經關了門,捲簾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,上面是他們六個人捧杯的照片。海報的一角捲起來,他伸手按了按,沒按平。再往前,是那家他們從前常去的炸魚薯條店。招牌換了,老闆沒換。老闆見了他,從櫃檯後面探出頭,說,你怎麼來了。蕭頔說,回來看看。老闆說,進來,剛炸好的。蕭頔搖頭,說還不餓。老闆沒再讓,只把燈留得亮了些。

  他繼續往前走,路過那盞以前總閃的路燈。現在它不閃了,換成了新的,光很白。他記得有一年冬窗,他們六個人夜裡加練回來,走到這盞燈下,宗豪說,等我們進了英超,第一件事就是讓卡特把這燈換了。卡特後來真換了,卻換得不情願,說,舊燈照得見路,新燈照得見人,兩樣都好。蕭頔現在站在新燈下,覺得舊燈的光,還在腳底下。

  再往前的舊酒館還開著門,窗子裡漏出一點暖黃的燈。他沒有進去。十年前,他們六個就是在這門口分過一瓶汽水,汽水是溫的,六個人一人一口,傳到最後一圈,瓶底還剩一口,誰都不肯喝。後來是顧誠把那口喝了,說,我最小,我先喝。蕭頔現在想起來,覺得那口汽水,比後來所有的香檳都甜。

  他繞到球場另一側,那裡有一小片沒被翻新的舊看台,是俱樂部特意留下的。看台的木椅缺了幾塊,露出底下的鐵架。他爬上去,找了個位置坐下,椅面咯吱響。從這裡看下去,草皮被燈光切成明暗兩半,像一塊沒畫完的棋盤。他想起第一次在這裡踢球,看台上只坐著卡特一個人。現在,這裡要坐三萬人。

  如今,他們已經是英超球員了,是歐冠球隊的核心了,是媒體爭相報導的「野草奇蹟「了。

  報紙說,這是一群野草長成了森林。蕭頔看完就把報紙放下。他知道,森林不森林,得等明天的球踢完才知道。今晚,他只是想回來看看這條街,看看他們出發的地方。

  可蕭頔知道,這一切,都不重要。

  重要的是,他們還是那六個,從水泥地里爬出來的孩子。

  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他掏出來看,是趙一帆發來的消息,問他明天能不能來看球。他回,來,我在吉格巷等你。趙一帆回了個字:好。蕭頔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,忽然想,自己當年也總這樣回卡特,一個字,不多不少。

  他掏出手機,給其他五個人,群發了一條消息:

  「明天,英超前夜。我們在吉格巷的老地方,聚一聚。「

  很快,回復來了。

  「來。「

  「馬上到。「

  「帶酒。「

  「我去買香腸。「

  「等我。「

  蕭頔笑了。他把手機揣回口袋,走進了那條熟悉的巷子。

  老地方,就是看台牆下的那幾級台階。他們剛來時,常在訓練後坐在這裡分麵包。台階被坐了十年,中間凹下去一點,像被人常年踩著的一條印。蕭頔下午已經來看過一次,用腳把那幾級台階上的落葉掃了掃。

  巷子裡的風比街口涼。他走到那面看台牆下,牆上的漆在夜裡看不太清,只摸得出一道一道的裂紋。他找了個地方坐下,把外套鋪在地上。坐了一會兒,聽見遠處有自行車鈴響,一聲比一聲近。他知道,是江濤予。

  他在老地方等了不到二十分鐘。先到的是江濤予,他騎著一輛舊自行車,車筐里放著一袋啤酒,車把上掛著兩串香蕉。然後是宗豪,從街另一頭走過來,手裡提著一盒烤串,說這家的醬還是老味道。林野舟和顧誠一起來的,林野舟拎著一箱礦泉水,顧誠空著手,說,我負責看著你們別喝多。最後到的是昭鵬,他抱著一大包香腸,還帶著一摞紙杯。

  六個人在那面斑駁的看台牆下坐下。牆上的漆掉得更多了,露出一塊一塊灰白的底子。他們把東西擺在地上,誰也沒說開場的祝酒詞,只是碰了碰杯。紙杯里的啤酒冒著沫,有些灑在草皮上。他們說起明天,又說起更早以前。說到後來,沒人再說話,就那樣坐著,聽風從巷子口穿過來。

  昭鵬先開口,問,你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這條街,誰第一個說話嗎。宗豪說,我記得,是我,我說這地方也太破了。大家都笑。江濤予說,後來你比誰都捨不得走。宗豪不接話,只把一根香腸掰成兩半,一半遞給昭鵬。林野舟說,我還記得,頭一晚,六個人擠在一間房裡,床不夠,我和蕭頔打地鋪,夜裡冷,把窗簾都扯下來蓋。蕭頔說,第二天房東來收窗簾,我們誰也沒承認。顧誠說,後來是我去買的窗簾,用第一周的訓練補助。他說完,大家安靜了一下。那幾塊窗簾錢,現在買不起他們一秒鐘,可當時,是他們能拿出的全部。

  昭鵬又說,還有一次,我們在泥地里練到天黑,卡特站在場邊,提著一盞燈。他說,別停,球看不見了,就聽聲音。那之後,我們練出了聽球的本事。宗豪說,我現在閉著眼,光聽出球聲,就知道這腳傳得準不準。江濤予說,那是被逼出來的。林野舟說,被逼出來的,才丟不掉。

  酒喝到一半,顧誠說,明天我可能還是替補。沒人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蕭頔說,替補也要第一個到。顧誠笑了,說,我知道。昭鵬把紙杯舉起來,說,不管誰上,誰不上,明天我們六個,一起進那個球場。杯子碰在一起,聲音很輕,像碰在十年前那瓶溫汽水上。

  風從巷子口穿過來,把地上的塑膠袋吹得翻了個身。蕭頔說,你們還記不記得,我們剛來時,老湯姆在小黑板上寫「歡迎「,把l寫成r。宗豪說,記得,我當時還笑他。江濤予說,現在黑板上那兩個字,還是歪的,可沒人再笑。林野舟說,因為看懂了。昭鵬說,有些字,歪著才像這條街。顧誠沒說話,把手裡那根香腸的竹籤插回紙杯里,像插一面小旗。

  夜越來越深,球場頂上的燈還亮著,把看台牆的影子拉得很長。蕭頔說,明天進了更衣室,我們別再說以前了。昭鵬問,為什麼。蕭頔說,以前說多了,人會往回看。宗豪說,偶爾回一次頭,也不丟人。江濤予說,回頭可以,別停下。林野舟說,對,別停。五個人看向顧誠,顧誠說,別看我,我明天就一件事:把門看好。

  昭鵬問顧誠,你緊張嗎。顧誠說,不緊張,就是手有點涼。蕭頔說,手涼才穩。顧誠說,是,門將的手,不能太熱。說完,他把兩隻手對搓了幾下,又放進外套袖子裡。林野舟說,明天你要是一球沒丟,今晚這頓算我的。顧誠說,記下了。

  昭鵬掏出手機,給艾米麗發了條消息,說明天主場,首輪。艾米麗回,我知道,我請了假看直播。昭鵬說,紐約那邊是早上。艾米麗說,早上我也看。昭鵬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,沒有立刻回。宗豪看見了,說,有人惦記,就好好踢。昭鵬說,你們也一樣。

  昭鵬笑了笑,沒回那條消息。他把手機收起來,說,紐約的天快亮了。江濤予說,天亮了她還看球?昭鵬說,她說看。宗豪說,隔著一整個海,還能把一場球看完,這樣的人,你要踢好。昭鵬點頭,把紙杯里的酒一口喝完。

  林野舟忽然說,我前幾天回了趟家。大家安靜下來。林野舟說,我媽給我包了餃子,我帶回來一些,凍在基地冰箱裡,明天賽前熱了吃。昭鵬說,賽前別吃太飽。林野舟說,就幾個。宗豪說,給我留一個。林野舟說,留了六個。誰也沒再問為什麼是六個。

  蕭頔說,明天進場,我們六個別分開。宗豪說,進場本來就排一起。蕭頔說,我指的不是排隊。大家都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顧誠說,我懂。風又大了一點,把林野舟杯子上壓著的紙巾吹走了,誰也沒去撿。

  說完,顧誠第一個站起來,說,散了,明天還有比賽。蕭頔說,再坐五分鐘。大家又坐下。那五分鐘裡,誰也沒說話,就聽球場頂上的燈管發出很輕的電流聲,像這條街在夜裡呼吸。五分鐘到,蕭頔站起來,把外套從地上拿起來,拍掉上面的草屑。

  他們從看台牆下起身,各自散進巷子。江濤予把自行車推出來,車筐里的空罐子哐當響。宗豪把烤串的竹籤收進一個塑膠袋,說,別把台階弄髒。林野舟把那箱沒喝完的礦泉水又拎起來,昭鵬順手接過幾瓶,塞進外套口袋。蕭頔走在最後,回頭看那面牆。牆根下,顧誠已經把竹籤擺成一小排,像六個小人。

  夜風裡,江濤予的車鈴聲遠了。蕭頔又在牆下站了一會兒,把被風吹斜的那根竹籤扶正。他抬頭看了一眼球場頂上的燈,燈還亮著,和十年前一樣,照著這條巷子。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面牆,轉身朝巷子口走去。

  夜風裡,隱約還能聽見,那面斑駁的看台牆下,有球,一下一下地,撞出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