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伯里打進歐冠後，成了全歐洲最受關注的「小球隊「。
那個夏天的轉會窗，他們第一次，有了真正的吸引力。
夏窗一開，報紙上天天有新伯里的名字。有的說他們要賣人套現，有的說他們要買一堆球星沖前四。卡特把報紙全收進柜子，說，外面的帳，比我們更會算。真正的帳只有一本：誰走，更衣室會散；誰來，更衣室會多一個能念對街名的人。
轉會窗剛開的那幾天，卡特辦公室的電話比上賽季又多了。經紀人、記者、贊助商，排著隊往裡擠。卡特把那張老辦公桌擦了一遍，換上一支新的筆。他說，以前是我們求別人，現在是別人來敲門。敲門的人多了，更要看清誰是真想來的。
他把每個想來的球員，都先約到訓練場看一場對抗，再談合同。談合同前，他要問三句話：你為什麼來，你願不願意在雨天訓練，你能不能念對吉格巷這三個字。第三個問題常把經紀人問愣。卡特說，念不對沒關係，學；不願學，就別來。有個中鋒試訓了半天，什麼都好，就是不肯學，卡特當場就讓人把他送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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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英格蘭國腳級別的中場，拒絕了豪門的邀請，選擇加盟新伯里。他說：「我想去一支正在創造歷史的球隊。「簽約那天，他先到的不是辦公室，是訓練場。他站在場邊看了半小時，看那六個中國球員練傳接，看完才走進去簽了字。簽字的時候，他問卡特，訓練幾點開始。卡特說七點半。他第二天七點就到了，比蕭頔還早。
頭一周訓練，他話不多，只是跟著六個人練。有天下雨，草皮上積了水，年輕球員都在場邊躲，他一個人把球擺到水坑邊練長傳。蕭頔問他，為什麼不歇。他說，我想看看這條街的人怎麼在雨里踢球。後來他告訴更衣室，他來之前研究過新伯里，不是因為數據，是因為那場歐冠資格賽里，顧誠衝上去頂進頭球的錄像，他看了十遍。
一名南美前鋒，也來了。還有一名非洲後腰，一名荷蘭中衛。
南美前鋒到的第一天，在更衣室里找不到自己的柜子，就站在門口等。蕭頔走過去，用西班牙語說了句「這邊「。那前鋒愣了一下，說你會西語。蕭頔說，只會這一句，是以前為了盯一個邊鋒現學的。兩個人就都笑了。非洲後腰不愛說話，訓練時卻滿場跑，把每個傳球線路都堵一遍。荷蘭中衛來了之後，第一件事是和林野舟合練了二十分鐘頭球，練完說，你起跳的時機比我准，我負責補你身後。
南美前鋒適應得最慢的是天氣。頭半個月，他總把外套的領子立到最高，訓練一停就跺腳。蕭頔把自己的一副手套給了他。他不要，蕭頔說，拿著，前鋒的手不能凍僵。他接過手套，第二天進球後，特意跑到場邊朝蕭頔揮了揮那雙手。非洲後腰適應得快，就是不會點咖啡，每天讓隊醫幫他寫一張紙條，寫著糖和奶的多少。後來隊醫煩了，說你自己學。他就真的學了一周，現在能用英語點全隊的咖啡。
新伯里的更衣室，一下子熱鬧了起來。
熱鬧歸熱鬧，規矩沒變。威爾遜讓每個新援在第一個月里，跟著一名老隊員吃飯。英格蘭中場跟蕭頔，南美前鋒跟宗豪，非洲後腰跟江濤予，荷蘭中衛跟林野舟。四個人一開始還不明白，後來慢慢懂了：跟誰吃飯，就學誰的習慣。蕭頔不挑食，宗豪不吃辣，江濤予吃飯快，林野舟每餐都要把盤子裡的東西擺正。一個月下來，新援連更衣室的鞋櫃都開始朝一個方向擺了。
這些新援，個個身價不菲，個個都是球星。可他們走進新伯里更衣室的時候，都不約而同地，看向那六個中國球員。
新援們第一次去吉格巷，是蕭頔帶的。老湯姆在郵局門口擦黑板，見他們來，用英文問，新來的？英格蘭中場點頭。老湯姆說，來這條街踢球，先認這條街的人。布羅德赫斯特端出香腸，一人遞一根。南美前鋒咬了一口，說，比更衣室的能量棒好吃。非洲後腰吃完，問多少錢。布羅德赫斯特說，第一根不要錢，往後一根一鎊。荷蘭中衛笑了，說，那我天天來。老湯姆說，天天來，就給你留最熱的那根。
因為誰都知道，這支球隊，是這六個人，從第九級別聯賽，一路帶上來的。
蕭頔、昭鵬、宗豪、江濤予、林野舟、顧誠，如今已經成了球隊的老大哥，成了更衣室里真正的「主心骨「。威爾遜在第一次全隊會議上只說了一句話：更衣室里的規矩，以前是這六個人定的，以後也是。新援們沒意見。那個英格蘭中場說，我們來，就是因為他們。
夏天第一場熱身賽，威爾遜把新援和老人混著排了陣。上半場，新援們踢得拘謹，總把球往蕭頔腳上傳。中場休息，威爾遜說，別都找他，你們自己也是人。下半場，英格蘭中場自己帶球推進了三十米，送出一腳直塞，南美前鋒打門被撲。球沒進，可吉格巷的看台上有人鼓了掌。蕭頔回頭看了一眼，說，聽見了，這條街認人，也認球。
威爾遜還立了條規矩：訓練基地里，誰遲到一分鐘，全組加跑一圈。頭兩周，新援一個沒遲到，老人倒有一個遲到的，是宗豪，被堵車耽誤了。宗豪沒解釋，加跑一圈，新援們跟在他後頭，也跑了一圈。從那以後，沒人再遲到了。
沒過多久，新援們開始學中文。英格蘭中場學得最慢，總把「吉格巷「念成「及格巷「。顧誠說，你這不是念地名，是念考試。全更衣室笑。他也不惱，每天對著更衣室的鏡子練，練到第三周，終於念對了。他說，這條街的名字，值得念對。
新援們漸漸知道，這條街看球，和別處不一樣。他們不喊球星的名字，只喊號碼。老湯姆說，號碼比名字好記，也忘不掉。南美前鋒問，那我的號碼是多少。老湯姆說，你先踢出來，號碼自然會有人喊。南美前鋒沒接話，第二天訓練時，把球衣的號碼朝外疊了三遍，才放進柜子。
而就在這個夏天，一個新面孔，走進了新伯里的訓練場。
那天是八月的一個下午，訓練場邊新鋪的草還沒完全長齊，幾塊地方露著土。門衛把電話打進來，說門口有個孩子，拖著兩個箱子，說是來試訓的。卡特讓人把他領到看台邊，沒急著出去。他站在辦公室窗後看了很久，那個孩子一直沒坐下，就那麼站在鐵絲網外。
那是一個十七歲的中國少年，瘦瘦的，黑黑的，眼睛卻很亮。他是新伯里從國內一個青訓營簽來的年輕球員。據說，他也是被那個青訓營「淘汰「下來的，理由，同樣是「天賦不夠頂尖，名額超編「。
他叫趙一帆，家在西南一座小城，家裡開了個小飯館。被青訓營送走那天，父親騎摩托送他去車站，路上兩人一句話沒說。到了站，父親從后座拿下一袋橘子塞給他，說，吃。車開之後，他把橘子一個沒吃，全在手裡攥著，攥到皮都軟了。這些，是後來他斷斷續續講給蕭頔聽的。蕭頔聽完，只問了一句：你爸現在怎麼樣。趙一帆說，還在騎摩托，就是后座空著。
他到的那天，沒人去接，是他自己坐火車再倒公交車找過來的。門衛見他拖著兩個舊箱子，英語說得磕磕巴巴，就把他領到訓練場邊。他站在鐵絲網外面看，沒敢進去，直到訓練結束。蕭頔是最後一個出來的。
他下了火車，先坐機場快線到城裡，再倒了兩趟公交。中間坐過站一次，又往回走了一站。到訓練場時，天快黑了。他把箱子放在門衛室，從裡面翻出一瓶水，喝了兩口，就站在鐵絲網外等。門衛勸他進去坐，他不肯，說，還沒到點，怕添亂。門衛後來跟卡特說，這孩子，跟當年那六個一樣。
蕭頔看見他的時候，愣了一下。
因為那個少年，像極了十年前的自己。
不是長得像，是站在鐵絲網外面的那個樣子像。腳上是一雙半舊的帆布鞋，鞋帶系得很緊，兩個箱子都貼著機場的行李條。他看訓練的時候，身子前傾，兩隻手抓著鐵絲網，指節發白。有球踢過來，滾到他腳邊，他彎腰去撿，又不敢碰，就那樣捧著，等球童來收。蕭頔從裡面出來，看見的就是這一幕。
「你叫什麼？「蕭頔問。
「我叫……「少年有些緊張，「趙一帆。「
「趙一帆。「蕭頔重複了一遍，笑了，「歡迎來新伯里。「
他伸出手。少年受寵若驚地握住。那隻手上全是汗，蕭頔沒鬆開，用了點力握了握。
蕭頔領著他往訓練場裡走。他走得慢，一步一回頭，像怕自己走錯了地方。蕭頔說，看路，別怕。他嗯了一聲，腳還是有點抖。到了更衣室，蕭頔給他指了個空柜子，又找來一件訓練服，說，今天先換上，跟著看看。趙一帆把訓練服抱在手裡，沒動。蕭頔說，怎麼了。他說，我還沒被正式錄取，能不能穿。蕭頔說，從你站到鐵絲網外面那會兒，就已經開始了。
那天晚上，蕭頔請他在基地食堂吃了頓飯。他吃得很慢，一粒米一粒米地扒。蕭頔給他夾菜，說，多吃點，明天要跑。他說，我不怕跑。蕭頔說，光不怕不夠，還得跑得聰明。趙一帆抬頭看他，問，怎麼算聰明。蕭頔說，先看清楚，再邁腳。
那一刻，蕭頔忽然覺得，故事，好像又回到了起點。
趙一帆的試訓，安排在三天後。那三天，他住在青訓營邊上一家小旅館裡，每天自己坐車來訓練場。卡特沒讓人接，也沒讓人送，只讓門衛每天給他留個門。頭一天，他站在場邊看，第二天，他跟著替補隊跑圈，第三天，他才有機會碰球。碰球那二十分鐘，他一次也沒抬頭看教練，只是追著球跑。蕭頔在旁邊看，看到一半，對卡特說，這孩子腳底下有股東西。卡特說，我看見了，就是那東西。
試訓結束那天，卡特沒讓他等消息，直接把人叫到辦公室，說，留下。趙一帆愣了一下，問，留下是什麼意思。卡特說，就是以後你每天七點到這裡來。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，才點頭。出門的時候，他差點撞在門框上。卡特在後面說，走路看路。他應了一聲，眼睛卻還看著訓練場。
趙一帆留下的第一個月，沒進過大名單，只跟著預備隊訓練。他每天來得最早，走得最晚。蕭頔有時晚上加練，總能看見他在另一塊場地上對著牆踢球。他不上去打擾，只看一會兒。有一回，趙一帆的球踢到牆外，滾進旁邊的灌木叢，他鑽進去撿，出來時臉上劃了一道，沒在意，又接著踢。蕭頔想，這孩子，和當年那個在水泥地上踢球的自己，越來越像。像到有時候，他分不清眼前的是趙一帆，還是十年前的自己。
當年，他們六個，被淘汰，被拋棄，然後漂洋過海。如今，又有一個被淘汰的孩子，來到了這裡。
「別怕。「蕭頔對趙一帆說，「這裡的人，都是被淘汰過的。被淘汰，不是你的錯。是他們的錯。「
蕭頔把他帶到場邊，讓他看那一片草皮。草還短，幾處露著土。蕭頔說，這草，是我們一塊一塊種的。你別急，先學會在泥里站住。趙一帆沒說話，蹲下去，伸手摸了摸草皮，又摸了摸底下的土，像在試一樣東西的真假。然後他站起來，說，我明天幾點來。蕭頔說，七點。他說，我六點半到。蕭頔看著他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到吉格巷，也是這麼說的。
少年用力地點了點頭，眼裡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