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超新賽季揭幕戰,新伯里主場對陣衛冕冠軍利物浦。
這是新伯里作為歐冠球隊的第一場英超。
吉格巷的球場,如今能坐三萬人。看台上,坐得滿滿當當。那一片紅色,像燃燒的火。
蕭頔、昭鵬、宗豪、江濤予、林野舟、顧誠,六個人,最後一次,並排站在球員通道里。
他們不再年輕了。蕭頔三十歲,昭鵬三十歲,宗豪二十九,江濤予二十九,林野舟三十,顧誠三十一。他們的臉上,都有了歲月的痕跡,膝蓋、腳踝、腰背,也都有了這樣那樣的傷。
可他們的眼睛,還是那麼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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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記得嗎?「蕭頔說,「十年前,我們第一次踢省賽,站在通道里,腿都在抖。「
「現在呢?「昭鵬問。
「現在,「蕭頔說,「我們站在巨人的腳下。「
他看著通道盡頭,那片刺眼的綠茵,和看台上排山倒海的聲浪。
「可我們,也已經長成了巨人。「
賽前,威爾遜把這場揭幕戰拆成兩段。上半場收著踢,用4-2-3-1把中路封住,讓利物浦的兩個邊鋒薩拉赫和加克波只能在外圍繞圈;下半場若還平著,就把宗豪推到右邊鋒,江濤予回收到後腰,改打4-3-3搶一段。他說,我們不是來表演的,是來讓全歐洲看清楚,新伯里憑什麼站在這兒。更衣室里沒有人說話,只有護腿板扣進襪子裡的聲音。蕭頔把隊長袖標往胳膊上套,套到一半,又摘下來,把背面那點線頭扯掉,重新套上。
威爾遜在黑板上畫了對方的兩個角球落點,又畫了己方三個定位球站位。他說,對方的中鋒伊薩克喜歡搶前點,林野舟別被他帶走,卡住肋部;他們的右邊鋒薩拉赫內切後十有八九起左腳,宗豪貼住右腳,放他左腳,等顧誠封近角。顧誠問,放左腳,你確定。威爾遜說,不確定,但球門的近角,你得先站死。顧誠點頭。威爾遜又把昭鵬叫到黑板前,說,今天你少回撤,多站中圈後,他們丟球後第一個撲的一定是蕭頔,你的長球就是第二下。
賽前,蕭頔沒有多說話。他把更衣櫃裡的東西一件件擺好,又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。窗外的看台已經坐滿了,紅壓壓一片。他看見最上面那排,有幾個孩子舉著六個人的號碼,號碼是用白紙剪的,風一吹,一張差點飛走,被旁邊的大人伸手按住。
更衣室里,宗豪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,系得很慢。江濤予坐在他對面,用白膠布往腳踝上一圈一圈纏。蕭頔把隊長袖標套好之後,走到每個人面前,拍一下肩膀。輪到顧誠時,顧誠說,別拍,我正在想怎麼撲。蕭頔說,那就不拍。顧誠又補了一句,拍輕點也行。
哨聲響了。
球員通道里,對方隊長范戴克走過來,和蕭頔握了握手,說,今晚加油。蕭頔說,一樣。范戴克又說,你們那場0比2,我們還沒忘。蕭頔說,我們也沒忘。兩人分開,各自回到隊伍里。通道頂上的燈很亮,照得人臉上一點陰影都沒有。蕭頔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五個人。顧誠在閉眼,昭鵬在活動腳踝,宗豪在咬嘴唇,江濤予在拉球襪,林野舟在整理護腿板。蕭頔說,別怕。五個人都沒說話,只是把背挺了挺。
裁判吹哨前,雙方球員在通道里排成兩列。新伯里的隊歌從看台上灌進來,震得鐵門都嗡嗡響。蕭頔聽見那歌,忽然有點想哭,又忍住了。他低頭看自己的鞋,鞋是新的,可鞋底那兩道劃痕,和十年前的舊鞋一樣。
六個人,一起沖了出去。
衝出去的那一刻,看台上的聲浪像一堵牆,從四面八方壓過來。蕭頔跑在隊伍最前面,腳下的草皮比他想像中軟。他聽見自己的呼吸,也聽見身後五個人的腳步。十年前的省賽,他們也是這樣跑出去,只是那時,看台上坐著幾十個人,現在,是三萬人。可腳步聲,還是那六個人的。
開球前,伊薩克和林野舟對視了一眼。林野舟沒有躲,只是把身子又壓低了一點。中圈裡,蕭頔踩住球,把袖標往上提了提,等哨音。他深吸一口氣,草香混著汗味,一起衝進肺里。
開場後,利物浦果然壓了上來。他們從左路起勢,邊鋒內切,後腰前插,兩條邊路輪流下底。新伯里把兩條線收得很窄,蕭頔一個人頂在前頭,幾乎碰不到球。第6分鐘,薩拉赫第一次內切,宗豪沒有貿然伸腳,只是側著身子逼他把球往底線帶。對方到底線回傳,江濤予早一步卡住線路,把球斷下,新伯里順勢打了一次反擊,昭鵬長傳找蕭頔,球被對方中衛解圍。第14分鐘,伊薩克在禁區里轉身打門,顧誠把球托出橫樑。第19分鐘,對方角球開出,前點被人群擋住,後點對方後衛頂偏。第23分鐘,對方任意球開到後點,林野舟搶在對方後衛身前把球頂出。第31分鐘,新伯里第一次越過半場,昭鵬中圈斷球,直塞蕭頔,蕭頔被兩個中衛夾住,球被捅出邊線。第38分鐘,宗豪在左路拼到一個界外球,昭鵬快發,蕭頔背身拿球,回做,江濤予遠射,球被門將沒收。第42分鐘,對方左後衛下底傳中,林野舟飛身把球頂出,落地時摔在草皮上,緩了兩秒才起來。第45分鐘,顧誠出擊,在伊薩克起腳前把球沒收,隨後大腳開向看台,贏得一片掌聲。補時一分鐘,雙方都沒有再起勢。上半場0比0。
回到更衣室,沒人抱怨。威爾遜把戰術板翻過來,只寫了一個字:等。他說,他們壓得凶,體能掉得比我們快,下半場第60分鐘以後,兩邊的邊鋒會先收,那時候就是我們的時間。他讓隊醫把冰袋發給宗豪和江濤予,一人一塊,敷在小腿上。蕭頔靠在柜子上,喝了半瓶水,把剩下的半瓶慢慢澆在手腕上。昭鵬坐在他旁邊,低頭看自己的鞋釘,把裡面卡著的一小撮草挑出來。
江濤予把冰袋按在小腿上,說,那傢伙的變向,比錄像里還快。宗豪說,下次我提前半米。林野舟說,別提前,你提前,他改走外線,我這邊就空了。昭鵬說,都聽教練的,別各自為戰。蕭頔沒插話,只在戰術板前站了一會兒,把對方的跑位又看了一遍。
中場休息,威爾遜只改了一處:讓宗豪別再跟著對方邊鋒往回跑,站到對方右後衛身前,等昭鵬的長球。下半場一上來,宗豪就往對方右後衛的里側一站,對方立刻不敢全壓。第49分鐘,昭鵬中圈長傳,宗豪反越位,在底線前把球勾回來,倒三角傳向點球點,蕭頔搶射,被門將用腿擋出。第54分鐘,對方換上一名高中鋒埃基蒂克,開始往禁區里砸高球。新伯里沒有跟著亂,林野舟和荷蘭中衛輪流頂第一點,顧誠負責摘第二點。第60分鐘,威爾遜把江濤予拉回後腰,把宗豪推到右邊鋒,改打4-3-3,開始搶對方的第二落點。第63分鐘,新伯里連續三次把球從對方腳下斷掉,看台上一陣接一陣地喊。對方主帥斯洛特在場邊揮著手,把兩名邊鋒都往回拉。第67分鐘,昭鵬在右路開出角球,蕭頔前點一蹭,後點宗豪包抄,球偏出立柱。第74分鐘,對方壓到最後,連中衛都過了半場,新伯里收縮成5-4-1,顧誠在門線前左右移動,像在丈量球門的寬度。第78分鐘,對方連續三腳射門,顧誠撲出兩腳,第三腳被林野舟用腿擋出。第82分鐘,新伯里斷球,昭鵬一腳斜長傳找右路的宗豪,宗豪下底傳中,蕭頔頭球頂高。第84分鐘,新伯里反擊,宗豪右路推進,橫傳弧頂,昭鵬迎球抽射,球擦著橫樑出去。第88分鐘,對方替補前鋒在禁區外一腳冷射,球奔著死角去,顧誠橫身把球撲出底線。補時階段,對方最後一次角球開進禁區,顧誠把球摘下來,抱在懷裡,等了十秒,才把球大腳踢向中圈。終場0比0。
終場哨響,新伯里的球員沒有癱倒在地。蕭頔站在原地,叉著腰,喘了幾口氣,然後朝看台揮了揮手。顧誠把球撿起來,夾在腋下,慢慢走回中圈,像捨不得放下。林野舟和伊薩克握了握手,伊薩克說,你們的門,太硬了。林野舟說,門硬,是因為後面有人。
0比0,新伯里從利物浦身上,搶下了一分。更衣室里沒有人開香檳,也沒有人哭。威爾遜走進來,把戰術板立在桌上,說,今天我們沒輸,但也沒贏。明天起,我們要學會在這樣的比賽里,把一分變成三分。蕭頔脫掉球衣,走進淋浴間,熱水澆下來,他閉著眼站了很久。昭鵬在外面喊他,說,走了,球迷還在外面。蕭頔應了一聲,沒動。
昭鵬沒再催。他走到更衣室門口,把門留了條縫。外面,球迷還沒散,歌聲一陣一陣。昭鵬靠在門框上,給艾米麗回了條消息:0比0,不算輸。艾米麗回得很快:我知道,你撲出來那腳,我看見了。昭鵬看著手機,笑了笑,又回:是顧誠撲的。艾米麗說:都一樣。昭鵬盯著「都一樣「三個字,把手機合上,喊了聲,走了。
蕭頔洗完澡出來,更衣室里人已經散了一半。他把隊服疊好,放進包里,又把那雙鞋上的草屑在門外磕乾淨。顧誠最後一個從淋浴間出來,頭髮滴著水,問,我今晚能睡好嗎。蕭頔說,能,你今晚值。顧誠說,那林野舟欠我那頓飯,明天就吃。林野舟聽見了,說,行,你定地方。顧誠說,就老湯姆郵局旁邊那家。
看台上的紅色,瞬間被點燃。吉格巷的上空,響起了那首老歌。老湯姆站在看台上,扯著嗓子,跟著唱。布羅德赫斯特在肉鋪門口,一邊切香腸,一邊紅著眼眶。
老湯姆唱到一半,嗓子就啞了,他乾脆不唱了,只把黑板舉起來,上面是比賽前那行字。看台上有人喊,新伯里!一聲比一聲高。布羅德赫斯特在肉鋪門口切香腸,切到最後一根,沒遞出去,自己咬了一口,說,硬氣。
球員們繞場一周,向看台致謝。蕭頔走在前面,身後跟著昭鵬、宗豪、江濤予、林野舟和顧誠。六個人走到看台牆下,朝那片紅色深深鞠了一躬。蕭頔把隊長袖標摘下來,看了很久,沒有戴回去。他把袖標攥在手裡,朝著吉格巷的方向,舉了一下。
看台開始散場,紅色的海洋一點點退去。蕭頔站在場邊,沒有馬上回更衣室。他把球衣的下擺從褲腰裡拉出來,任晚風吹著。昭鵬走過來,說,踢得真他媽的累。蕭頔說,累,但值。宗豪從後面追上來,問,我們算站穩了嗎。林野舟說,這才第一場。江濤予說,第一場,站穩了。顧誠最後跟上來,手裡還抱著那個球,說,這球,我想留。沒人反對。顧誠把球在胸前按了按,像抱著一個孩子。蕭頔說,留吧,以後每一場都這麼踢,能留一屋子球。六個人站在場邊,誰也沒提輸贏,只看著那塊被燈光照亮的草皮。風從吉格巷那邊吹過來,帶著一點晚飯的煙火氣。
而球場上,那六個曾經在水泥地上踢球的孩子,如今,正站在歐洲足球的最高舞台上,和那些巨人,並肩而立。
野草,終於長成了參天大樹。
看台最高處,那個舉著號碼牌的孩子,把六張白紙拼在一起,舉過頭頂。風把它吹得獵獵響。蕭頔抬頭看見,朝那個方向,笑了一下。
可它的根,還深深地,扎在那條叫吉格巷的、最不起眼的巷子裡。
那裡,有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,有一塊坑坑窪窪的草皮,還有六個少年,曾經在風裡,一起喊出的那聲:
「新伯里!「
(第六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