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的求婚

  歐冠資格拿到手的那年夏天,蕭頔回了一趟國。

  從曼徹斯特到上海的飛機要飛十幾個小時。他在飛機上沒怎麼睡,翻來覆去,最後把那件外套脫下來疊成枕頭,靠在窗邊。鄰座的人認出他,找他合影,他點頭,笑了一下。空乘送水的時候,他說了聲謝謝。再坐下來,他掏出手機,把林婉清上一條消息看了兩遍。消息只有四個字:「路上小心。「

  出發前一晚,他睡得很晚。行李箱已經合上,他又打開,把裝戒指的盒子從大衣內袋裡拿出來,放進隨身背包最裡層,再用兩件T恤裹住。他怕託運丟了,也怕自己一緊張忘了帶。那枚戒指在盒子裡很輕,他卻覺得背包沉了許多。他把林婉清寄來的信也帶上了一封,是最早的那封,紙已經發軟,字卻還清楚。

  飛機落地的時候,他透過舷窗往下看,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城市。他忽然有點近鄉情怯。這些年,他回國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,每次都是來去匆匆。這次不一樣。他的手一直按在隨身背包上,像按著一條歸路。

  他去見林婉清。

  他沒有先回家,也沒有通知太多人。只給家裡打了個電話,說,到了。母親在電話里問,回來做什麼。他說,辦件大事。母親問,什麼大事。他說,回頭說。掛了電話,他站在航站樓的出口,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林婉清,是他從小的青梅竹馬。這麼多年,他們一直靠書信、電話維繫著感情。蕭頔在英格蘭拼命的這些年,林婉清在國內,讀完了大學,成了一名小學老師。她從來沒有抱怨過,也沒有催過他。

  他們從小一起長大。上小學的時候,林婉清坐他前面兩排,總在課間回頭借橡皮。放學後,他在那塊水泥地上踢球,她就坐在場邊的台階上寫作業。他進球,她抬頭看一眼,又低頭寫。後來他去省城踢球,再後來去了英格蘭,那塊台階拆了,作業本也早就不見了。可她回頭借橡皮的那個動作,他記了很多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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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婉清當老師之後,班上有個孩子家裡困難,她每個月從工資里勻出一點,給孩子買文具。這件事她沒跟蕭頔提過。蕭頔是後來從她媽媽嘴裡知道的。他聽完,沒說什麼,只是往她帳戶里轉了一筆錢,備註寫了兩個字:買筆。林婉清看到,發消息說,太多了。蕭頔回:給孩子們。

  她只是每年冬天,給他寄一雙親手織的毛線襪,還有一封信。

  信都很短,字卻寫得很工整。

  「天冷了,別凍著腳。「「踢球注意安全。「「我在家,等你。「

  那三個字,他每次讀到都會停一下。他不是沒想過回家,只是球還在踢,路還沒走完。他給她回電話,也總是說:快了。這個「快了「,一說就是好幾年。林婉清從來不問「快了「是多久,只說,那我在家等你。

  那些信沒有落款日期,只有季節。她說冬天寄的就寫冬天,夏天寄的就寫夏天。蕭頔收到過十一封信,從第一封到最後一封,信封的角越折越舊。他拆信從來不用刀,用指尖順著邊挑開,因為她說,這樣不容易弄破。

  她把信疊成三折,塞進襪子裡一起寄。蕭頔收到襪子,先不穿,先找信。有幾次信被海關檢查過,信封上貼著膠帶,他還是小心地撕開。信紙很薄,有的地方被雨淋過,字暈開一點,像小小的水漬。他從來不問她為什麼不發微信,因為知道,她喜歡寫字,一筆一畫,都是日子。

  蕭頔把每一封信,都好好地收著。這些年,那些信,攢了厚厚一沓。那沓信放在他曼徹斯特住處的床頭櫃最下層,用一根橡皮筋捆著。他有時候賽後睡不著,就抽出一封來讀。讀完了,再按原來的摺痕折回去,塞回橡皮筋里。他從不回信,只打電話。電話里他話少,林婉清就多說一點,說學校里的孩子,說樓下新開的麵館,說家裡那盆綠蘿又長了新葉。他聽著,嗯一聲,然後說,好。

  有一封信,他讀得最多。那封信寄到的時候,正是他們升上英冠、他第一次受重傷的那段日子。信上沒寫什麼大道理,只有一句:「踢不動就歇一歇,我請假去看你。「他沒讓她來,把那句話抄在手機備忘錄里,一存就是好幾年。每次訓練累到不想動,他就打開看一遍,然後合上手機,繼續。

  那幾年,他把手機備忘錄里抄的那句話刪過三次,又都找了回來。第一次刪,是他覺得矯情;第二次刪,是他怕看多了就不敢拼;第三次刪,是他在病床上躺著,覺得自己可能再也踢不了了。可每一次刪完,第二天訓練前,他又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回去。後來他不再刪了,只在句子後面加了一個日期,讓它永遠停在那一天。

  她寄來的毛線襪,他一年年攢著。有些穿舊了,起了球,他沒扔,洗乾淨了疊在衣櫃最上層。他說,等回曼徹斯特,把最新的那雙找出來穿。林婉清在電話里說,早過季了。他說,英格蘭的冬天長,什麼時候穿都不晚。

  那天,蕭頔回到J市。他去了他們小時候常去的那條河邊,去了那個曾經一起踢過球的水泥地。那裡,如今已經蓋起了高樓,只有街角那棵老槐樹,還在。他在河邊站了一會兒,河面比記憶里窄了,水也渾了。幾個孩子在河堤上追一隻皮球,球滾到腳邊,他彎腰撿起來,掂了兩下,又輕輕踢回去。孩子們跑遠了,誰也沒認出來他是誰。他又走到那棵老槐樹底下,摸了摸樹皮,摸到一小塊很淺的刻痕。那是很多年前,他用石子刻上去的一個「清「字,如今已經被樹皮蓋住了大半。他沒有再刻新的。

  小時候,他們常在這條河邊打水漂。林婉清打不遠,石頭總是一下就沉。蕭頔就挑最扁的瓦片給她,說,要平著甩出去。她練了一個夏天,終於能漂三下。她高興得跳起來,說,比你還多一下。蕭頔說,那下次我漂四下。後來河邊的瓦片越來越少,他們也長大了。今天站在這河邊,蕭頔彎腰找瓦片,找了半天,只找到半塊碎磚。他沒扔,放回原地。

  從河邊到老槐樹,要經過一條很窄的巷子。巷子兩邊的牆上還留著粉筆字,是不知道哪家的孩子寫的。他認得其中一個「球「字,寫得特別大。巷子盡頭,是林婉清教的那所小學。已經放暑假了,校門鎖著,只有傳達室的老頭在打盹。他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,想起小時候,林婉清總在這裡等他踢完球,遞給他一瓶擰開蓋子的水。那瓶水,是涼的。

  他在樹下站了很久,天漸漸暗下來。有老人搬著馬扎出來乘涼,問他找誰。他說,等人。老人說,這樹下涼快,等吧。說完把馬扎往旁邊挪了挪。蕭頔沒坐,只往樹蔭里退了半步。

  從老槐樹走到她家樓下,要穿過一個菜市場。傍晚的菜市場已經收得差不多了,地上汪著洗菜的水。他踩著水過去,鞋底濕了一小片。有個賣豆腐的阿姨收攤,看了他一眼,說,小伙子,找對象呢?他笑了一下,說,是。阿姨說,那就早點來,晚了菜都涼了。他點點頭,沒解釋。

  傍晚,林婉清下班回來。她看見蕭頔站在樓下,先是一愣,然後,眼睛就紅了。

  「你怎麼回來了?「她問。

  「回來娶你。「蕭頔說。

  他在樓下等了將近一個鐘頭。中途有個鄰居從樓里出來,看了他幾眼,沒認出來。他就站在那棵法國梧桐下面,把手插在口袋裡。天一點點暗下來,路燈一盞盞亮起來。他數著樓層,看哪扇窗先亮燈。她家的窗戶,是第三個亮的。燈亮之後,他看見一個影子在窗邊站了站,又走開。

  他從口袋裡,掏出一個盒子。盒子裡,是一枚戒指。戒指不貴,可蕭頔攢了很久。買戒指那天,他在曼徹斯特的店裡挑了兩個鐘頭,店員問他預算,他說,不用最貴的,要看著順眼的。最後他挑中一個很細的銀圈,店員說這是最普通的一款。他說,就這個。

  那枚銀圈的內側,他請店員刻了一個字。店員問刻什麼,他說,刻「清「。刻字的時候,他盯著看,看那一點一橫慢慢浮出來。戒指很小,那個字更小,可他一眼就能找到。

  包裝的時候,店員問他,要不要系條絲帶。他說,不用。店員說,求婚總得有點儀式感。他說,儀式感不在盒子上。他揣著那個小小的紙盒走出店門,外面下著雨。他把盒子放進大衣內袋,用手按住,走回住處。一路上,他的手都沒離開過那個位置。

  他單膝跪下。

  跪下之前,他把口袋裡的手機和機票掏出來,放在旁邊的台階上,怕硌著。這個動作很輕,輕得像他每次罰點球前,先把球衣下擺整理好。

  「林婉清,「他說,聲音有些抖,「我這一輩子,就干成了一件事——踢球。可我最想干成的,其實是另一件事。是和你,把日子,一天一天地過下去。你願意,嫁給我嗎?「

  林婉清看著他,眼淚,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。

  林婉清站著,沒去擦臉。她的包里還裝著學生的作業本,那疊本子被她抱在胸前,最上面一本的邊角已經被她捏皺了。蕭頔跪在地上,仰頭看她。他看見她眼裡的光,比身後那盞路燈還亮。

  她撲過去,抱住了他。

  「我願意。「她說,「我從八歲,就願意了。「

  樓下有鄰居探出頭來看,先是一愣,然後笑著鼓掌。幾個放學的孩子從旁邊經過,停下來看熱鬧,被大人拉走了。蕭頔還跪著,林婉清已經哭得說不出話,只把那隻銀圈往自己手指上套。戒指有點大,她轉了轉,把它戴在無名指上,說,正好。蕭頔說,那家店員說,松一點好,你以後胖了也能戴。林婉清破涕為笑,捶了他一下。

  鄰居們的掌聲里,蕭頔站起來,把林婉清摟住。她還在抖,他輕輕拍她的背,一下一下,像小時候哄她別哭那樣。他說,別哭了,戒指都讓你哭濕了。林婉清說,哭濕了也是我的。兩個人都笑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兩個人在那棵老槐樹下,坐了很久很久。他們說了很多話,也說不出什麼話。林婉清靠在他肩上,說,你瘦了。蕭頔說,隊裡伙食好。林婉清笑了,說,那你怎麼還瘦。蕭頔沒回答,只是把她的手握住,握得很緊。

  他們從樹下站起來的時候,路燈已經換成了更暗的那幾盞。林婉清問,你餓不餓。蕭頔說,有點。兩個人就去了巷口那家還沒關門的麵館,各要了一碗麵。老闆認得林婉清,多給她臥了個蛋。林婉清把蛋夾到蕭頔碗裡,說,你吃。蕭頔說,一人一半。他把蛋用筷子分成兩半,那蛋黃還是溏心的,滴到麵湯里,散成一朵花。

  他們說到很晚,說到小時候,說到以後。林婉清問他,婚禮想怎麼辦。蕭頔說,簡單辦,就在J市,請兩家人吃頓飯。林婉清說,你那些隊友呢。蕭頔說,等賽季結束,都請來。林婉清點點頭,說,好。她把頭靠在他肩上,過了一會兒,又說,我攢了幾年的假期,想去曼徹斯特看看你踢球。蕭頔說,好,我帶你去看吉格巷。夜風從河那邊吹過來,帶著一點水腥氣,也帶著一點舊時的味道。

  林婉清問,你還要踢幾年。蕭頔說,不知道,踢到踢不動為止。林婉清說,那我陪你。蕭頔說,你在家陪我就行。林婉清說,你在哪兒,家就在哪兒。蕭頔沒說話,把她的手又握緊了一點。

  那棵老槐樹的葉子,被風吹得沙沙響。林婉清抬頭看,說,這樹比我們小時候又粗了一圈。蕭頔說,樹是越長越慢的,人是越長越快的。林婉清說,那我們就慢一點。蕭頔說,好,慢一點。

  蕭頔忽然覺得,自己這些年在球場上拼命,最想回的家,其實,一直就在這裡。

  幾個月後,林婉清真的來了。

  她攢了多年的假期,買了張最便宜的機票,飛了十幾個小時。蕭頔去機場接她。她推著行李箱出來,看見他,先是一愣,然後笑了。她說,曼徹斯特的天,真的比照片上還灰。蕭頔接過她的箱子,說,灰是灰,可這裡有一整個吉格巷,是亮的。

  他帶她去了吉格巷。不是比賽日,看台空著,草皮剛澆過水,綠得發亮。林婉清站在東看台第一排,那排座位空著,只有第一把椅子上,放著一小束花。那是老戴夫的位子。蕭頔告訴她,這是給一個踢了一輩子球的老隊長留的。林婉清沒說話,只把花扶正了一點。

  他又帶她去了訓練基地。她站在那片平整的草皮邊上,看他訓練。跑位、傳接、射門,一樣一樣,她都看得很認真。訓練結束,他滿頭汗地跑過來,她遞上一瓶擰開蓋子的水。那瓶水,是涼的。和很多年前,她在操場邊遞給他的那一瓶,一樣涼。

  她住進了他那間公寓。朝南,能看見訓練基地的燈。白天他去訓練,她就在家收拾,把從國內帶來的茶葉、醬菜,一小包一小包地碼進柜子。晚上他回來,她已經做好了飯。兩個人在那張不大的餐桌前,面對面坐下。他說,這桌子,以前就我一個人。她說,以後就是兩個人了。

  比賽日,她第一次坐進了吉格巷。英冠的吉格巷,坐了不到兩萬人,可那兩萬人的吶喊,震得她耳膜發麻。她看見蕭頔在場上跑,看見他助攻,看見他進球,看見他進球後,朝她坐的方向揮了一下手。旁邊的大媽認出了她是家屬,拉著她說,那孩子,是我們新伯里的。林婉清聽不懂太快的英語,可她聽懂了「新伯里「三個字。她笑著,用手機拍了一段視頻,發到了家裡的群里。群名,還叫「一家人「。

  臨走那天,蕭頔送她到機場。她說,我再攢幾年假,還來。蕭頔說,不用攢,想來了就來。她說,機票貴。蕭頔說,我現在,買得起你的機票了。她笑了,說,那我也不能總來,家裡還有一群孩子等我上課。蕭頔說,那我等你。她說,你不用等,你在哪兒,我就在哪兒。這句話,她在國內說過一遍,現在,又說了一遍。

  她過了安檢,回頭朝他揮手。蕭頔站在外面,一直看著她,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在操場邊,也是這樣看著他踢球,也是這樣揮手。只是那時候,她是等他的那個人。現在,換他等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