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新伯里殺進歐冠、全城歡慶的時候,一個消息,像一盆冷水,潑了下來。
有財團要收購新伯里。
那家財團在英格蘭和歐洲都買過球隊。他們看中的不是新伯里的成績,是它的故事。一個從第九級別爬到歐冠的故事,值很多錢,尤其是把它搬到大城市、換個響亮名字之後。他們算過,改名的回報率,比現在的「新伯里「高得多。這個算法,卡特一眼就看穿了。
消息最先是從俱樂部辦公室漏出來的。那天下午,卡特接了一個電話,講了四十分鐘。掛掉電話,他把老花鏡摘下來,在桌上放平,又拿起來,在手裡轉了兩圈。六個人訓練回來,看見辦公室的門半開著,卡特坐在裡面,面前的菸灰缸里沒有煙,只有三個捏扁了的紙團。
消息傳進更衣室的時候,六個人剛洗完澡。宗豪把毛巾往肩上一搭,說,又是哪家報紙編的。昭鵬沒說話,掏出手機查,查到一半,臉色沉下來。蕭頔把更衣櫃關上,說,先別慌,去問問卡特。六個人沒等大巴,直接走去了辦公室。那條路他們走了十年,那天卻覺得特別短。
對方開出了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價格。董事會的人,眼睛都紅了。那是一筆足以改變俱樂部命運的錢——新球場、頂級訓練基地、巨額轉會預算,樣樣都能實現。
那份收購意向書,卡特只給蕭頔和昭鵬看過。紙上列著三頁數字,頁頁都漂亮。漂亮得讓卡特的手在最後一頁上停了一下。他把意向書翻到附件的條件頁,用指甲在「改名「和「搬離「兩個詞下面劃出兩道痕,說,錢是好錢,可這兩個字,我不簽。
可這筆收購,有一個條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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財團要求,把俱樂部改名,改成一個更「商業化「的名字,並且,把主場搬出吉格巷,搬去一座更大的城市。
那晚,六個人在吉格巷的老牆下坐了很久。宗豪把一塊石子踢出去,石子滾進陰溝,發出很輕的響。他說,改名?改個屁。江濤予說,搬走,就不是我們了。蕭頔說,那就不讓它發生。他說得平靜,像說一場還沒開始的比賽。
董事會上,支持的人占了多數。有人說,英超不是講感情的地方,錢到了,什麼都好辦。還有人說,吉格巷的球場再翻新,也就那麼大,英超級別的主場,四周又都是老房子,擴也擴不動,早該搬到更大的地方了。卡特聽完,只說了一句:「球場能換,街換不了。「會散了,沒人再說話。
董事會連開了三場。第三場,卡特把吉格巷一百年的幾張老照片鋪在會議桌上,一張是1910年的第一支球隊,一張是戰後重建的看台,一張是六個孩子第一次進隊的合影。他說,你們要賣,可以,先把這些照片一張張說清楚,再投票。沒人能說清楚。那天的表決,從一邊倒,變成了六比五,又變成了五比五。卡特最後說,五比五,就是沒通過。他收起照片,一張一張放回牛皮紙袋裡。
消息傳開,吉格巷炸了。
老湯姆氣得把郵局的小黑板都砸了。布羅德赫斯特站在肉鋪門口,破口大罵。整條街的人,都涌到了俱樂部辦公室門口,舉著牌子抗議。
巷子裡的人都出來了。麵包店的學徒舉著一塊牌子,上面寫著「我的第一份工資是在這裡花掉的「。修車鋪的老闆把一輛舊自行車橫在辦公室門口,說,誰要拆吉格巷,先從我車上軋過去。幾個剛放學的孩子站在大人後面,舉著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,上面用鉛筆寫著:不賣。
「新伯里,不改名!「「吉格巷,是我們的家!「
老湯姆把砸壞的小黑板撿起來,又找了一塊新的,寫上「不賣「兩個字,掛在郵局門口最顯眼的地方。他寫字的時候手抖,那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。布羅德赫斯特關了肉鋪,把烤爐推到球場外面,免費分香腸,誰來了都遞一根,嘴裡罵著財團,手上卻不停。艾米麗從倫敦打電話回來,問昭鵬是不是真的。昭鵬說,真的,但不會賣。艾米麗說,那我也回來。昭鵬說,不用,你那邊工作忙。艾米麗說,這不是工作的事。第二天,她真的出現在吉格巷,站在肉鋪門口幫她父親分香腸。
每天中午那十二點的念新聞,後來被巷子裡的孩子接了過去。幾個吉格巷小學的學生站在郵局門口,用課本和報紙各念一段,念錯一個詞,大人就在下面糾正。老湯姆給他們一人發一塊糖,說,念得響一點,讓巷子外頭也聽見。布羅德赫斯特把香腸烤得一整條街都能聞見,他嘴上罵著財團,手上卻給每個排隊的人先遞一根。他說,罵歸罵,飯得吃。有個老太太推著小車經過,放下兩瓶自己醃的醬菜,說,別讓這條街散了。沒人知道她叫什麼,可她的話,被念新聞的孩子記在了本子上。
蘇雯在倫敦的編輯部里,把這條新聞從財經版搶到了足球版。她說,這不是一起普通的收購,這是一條街和一份合同的事。她當天晚上就發回了第一篇稿子,標題只有四個字:「他們不賣「。宗豪看完,給她發消息說,寫得快,也寫得對。蘇雯回:還沒寫完,接下來看你們。
球迷組織把抗議做成了每天的固定節目。中午十二點,郵局門口,有人念新聞,有人唱歌,有人把家裡的舊球衣拿出來補。那件從第九級別穿到英超的老球衣,被他們掛在鐵門上,風一吹,袖子就朝巷子深處指。
六個孩子,也坐不住了。
那天,六個人先回了趟吉格巷。他們站在郵局門口,看老湯姆寫「不賣「。老湯姆抬頭看見他們,說,你們別來,這事跟你們沒關係,踢好你們的球。蕭頔說,怎麼沒關係,我們就是從這條街出去的。老湯姆愣了一下,把粉筆遞給他,說,那你來寫。蕭頔接過粉筆,在「不賣「下面補了兩個字:「也不走。「
他們找到卡特。卡特如今已經老了,頭髮全白了,可眼神,還是那麼銳利。
「你們怎麼看?「卡特問。
「俱樂部,是這條街的。「蕭頔說,「不能賣。「
「可錢,「卡特說,「能換來更好的未來。「
「更好的未來,「昭鵬說,「不該以丟掉自己為代價。改名的俱樂部,還是新伯里嗎?搬走的球場,還是吉格巷嗎?「
昭鵬又說,錢能買新球場,買不到看台上那首歌。蕭頔說,能買轉播權,買不到雨里那一袋香腸。宗豪說,能買名聲,買不到十年。林野舟說,能買牆,買不到牆根。
卡特看著他們,忽然笑了。
「你們長大了。「他說。
卡特那天說了很多,說到最後,嗓子有點啞。他說,我在這家俱樂部幹了四十年,從售票員干到主席。我見過它差點破產,見過它跌到第九級別,也見過它殺進歐冠。可我最怕的,不是它窮,是它有一天不認得自己。蕭頔聽著,忽然覺得,卡特守的不是一家俱樂部,是一條街的姓。
接下來的兩個星期,六個人沒有只是等著。他們分批去見了董事會的人,不是鬧,是擺事實。蕭頔和昭鵬拿著數據,說球隊的戰術體系建立在吉格巷的訓練習慣上,搬家等於推倒重來。宗豪找了蘇雯,把收購的條件捅給了媒體。江濤予和林野舟每天訓練結束後,都會去球場門口,和那些舉牌的球迷站一會兒,不喊口號,只是站著。顧誠把更衣室里每個人的簽名收齊,寫在一件球衣上,托人送到董事會。
顧誠去收簽名那幾天,訓練結束後他抱著那件球衣,在更衣室門口挨個攔人。不是所有的名字都順順利利,有個新援一開始沒明白,說,簽這個做什麼。顧誠說,你簽了,就知道為什麼。新援簽完,問,這是什麼。顧誠說,這是我們的街。那件球衣越簽越滿,正面簽完簽背面,背面簽完簽袖口。最後連教練組的名字也在上面。
董事會裡的人,態度也在變。有一個原本贊成賣的董事,在見了那件簽滿名字的球衣後,把名字簽在了反對那一邊。他說,我不是被你們說服的,我是被那件球衣上的名字說服的。還有一個董事,去吉格巷的肉鋪門口站了一個小時,回來之後說,那條街的香腸,比合同上的數字更實在。
有一名董事,是吉格巷本地人。他小時候就在這條街上踢球,後來做了生意,才搬去城裡。投票前的那天晚上,他一個人開車回來,把車停在郵局門口,坐了很久。有人認出他,沒跟他打招呼。他下車,走到那面寫滿「不賣「的老牆下,伸手摸了摸。第二天,他在董事會上說,我投反對票。沒人問他為什麼,因為他坐下的時候,眼睛是紅的。
那兩周里,六個人沒有缺席過一次訓練。威爾遜說,場外的事,別帶進球場。蕭頔說,不帶,但也不能讓場外的事把我們帶走。訓練照舊,對抗照舊,只是每個人腳下的球,都踢得比平時重。
最後壓垮這筆交易的,是一場球迷公投。新伯里的球迷組織把票箱擺在了吉格巷的郵局門口,讓每個路過的人投一票:賣,還是不賣。老湯姆負責唱票,他的嗓子啞了,聲音卻越唱越高。結果出來的那天,反對票占了絕大多數。那個數字被寫在郵局的黑板上,寫得很用力,粉筆斷了兩根。
公投那天,天剛亮,郵局門口就排起了隊。老湯姆把票箱擦了三遍,又用粉筆在地上畫了排隊線。有人從城外趕來,有人剛下夜班,有人抱著孩子。唱票的時候,老湯姆每念一張「不賣「,看台上就響一聲。他的嗓子啞到說不出話,就把粉筆交給旁邊的人,自己坐在箱子上,一下一下點頭。
唱票從中午唱到傍晚。票箱換過一次,因為第一個箱子滿了。有人把選票折成很小的方塊,有人把選票寫了兩遍,怕漏看。老湯姆每開一張,就把票面在燈下照一下,像驗鈔。有一張票不是「不賣「,只寫了三個字:我的家。老湯姆把那張票單獨放在一邊,念出來的聲音特別輕。
反對票的結果出來之後,老湯姆沒有歡呼。他站在黑板前,把那個數字念了三遍,然後說,票是你們投的,命是你們自己攥的。說完,他朝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,什麼也沒再說。
那件簽滿名字的球衣,最後沒有被退回。董事會把它裝進一個玻璃框,掛在吉格巷的球員通道口。每一個上場的人,都要從它下面走過去。
最終,在球員、球迷和社區的聯合抵制下,收購案擱淺了。董事會頂不住壓力,拒絕了財團。
財團的人,臨走前,很不解。
財團的代表其實已經猜到了結局。他說,我做過很多案子,第一次碰到連孩子都反對的。他問的不是錢,是想知道,這些人到底在守什麼。
「你們為什麼不要錢?「他們問。
蕭頔替所有人回答之前,六個人互相看了一眼。那個問題,他們其實早就答過很多次,在泥地里,在雨里,在每一次把球踢向吉格巷舊看台的時候。
蕭頔替所有人回答:
「因為有些東西,比錢貴。「
財團的人走的時候,把那份三頁的意向書留在了桌上。卡特把它還了回去,說,留著,也許哪天你們想通了,錢還是錢,街還是街,兩不耽誤。財團的代表沒說話,把意向書塞回公文包,上車走了。車窗搖上去之前,他回頭看了一眼吉格巷的鐵門。那門還是鏽的,沒換。
那一年,新伯里雖然沒能得到那筆巨額投資,卻守住了自己的名字,自己的主場,自己的根。
風波過後,吉格巷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。肉鋪重新開張,郵局的黑板換回了比賽預告。卡特把那支紅筆和那本寫滿條件的本子一起鎖進抽屜。有人問他,後悔嗎。他說,不後悔,錢可以再等,根不能斷。
而這條根,才是他們走到今天,最根本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