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歐冠資格

  英超第三年,新伯里的目標,只有一個:歐冠資格。

  賽季前的更衣室里,威爾遜沒有喊口號。他把一張英超積分表貼在櫃門上,用紅筆把前六名圈出來,說:「這六個位置,上賽季被六支球隊占了。我們想進去,就得把他們中的一個擠下來。「他頓了頓,看向六個人,「你們不是要保級了。你們現在要的,是贏下那些贏不下的球。「

  那個賽季的賽程一出來,威爾遜就把它列印了三份,一份貼更衣室,一份貼自己辦公室,一份折起來塞進大衣口袋。他說,最難的不是和豪門打,是和那些跟你搶名額的隊打。那些隊研究你比你自己還細。六個人聽完,誰也沒說話,只是把前六名那幾場球的日子,一個個用紅筆圈了出來。

  威爾遜把賽程上的對手分成了三類:一類是爭冠的豪門,一類是同搶名額的對手,一類是保級隊。他用三種顏色的筆標出來。他說,豪門踢一場學一場,保級隊一分都不能丟,真正決定生死的,是中間那一類。那一類,我們要一場一場地磨。蕭頔看著那張被三種顏色畫滿的賽程表,想起英冠附加賽前,卡特說過差不多的話。原來往上爬的每一步,路都長得一樣,只是旁邊的人換了。

  那一年,他們踢得艱難而壯烈。

  英超的競爭,是全世界最殘酷的。前六名,幾乎被幾支豪門牢牢占據。新伯里要想擠進去,就必須在強強對話中,一場一場地,把豪門拉下馬。

  他們不是沒輸過。九月,新伯里客場0比2輸給曼城。那場球,他們全場只有一次射正。威爾遜賽後說,這場球輸得不冤,我們連球都碰不穩。他把全隊留下來看了三遍錄像,一遍看怎麼丟的第一球,一遍看怎麼丟的第二球,一遍看為什麼從頭到尾沒有還手。看完,天已經黑了。蕭頔說,這種球,不能再有第二次。

  那一年,新伯里在強強對話里搶到的每一分,都像從石縫裡摳出來的。威爾遜把這種比賽叫「磨刀石「。他說,和強隊踢一場,比和弱隊踢三場學得多。六個人把這句話聽進去了。每次踢完強隊,無論輸贏,他們都會在回程大巴上把心得一條條記下來。昭鵬的本子上,密密麻麻寫滿了對手的站位和習慣。

  昭鵬的本子上,除了站位,還記著對手每個人的小習慣。哪個邊鋒內切前會先抖一下左腳,哪個門將撲點球前總往右挪半寸,哪個中衛轉身慢、愛提前伸腳。這些字寫得小,一行挨一行,像草皮上的一道道縫。蕭頔有時湊過去看,說,你這不是記對手,是記他們的命門。昭鵬說,命門都在細節里,看仔細了,就不可怕了。

  這些命門,賽前都要過一遍。每周四下午,威爾遜把全隊關進錄像室,把對手的進攻和丟球各剪成十分鐘。十分鐘看兩遍,第一遍誰都不許說話,第二遍誰想到什麼就喊出來。宗豪負責看對方右後衛,江濤予看後腰的出球,林野舟看中鋒的接球點。顧誠看得最細,他說,門將能提前半秒,就能少跑三米。昭鵬把大家喊的要點記下來,賽前一晚再發給每個人。第二天上場,誰也不許說沒記住。

  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,🆃🆃🅺.🆃🆆任你讀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
  他們做到了。

  對陣利物浦,蕭頔梅開二度,2比1爆冷。那場球,賽前布置很明白:對方控球多,但兩個邊後衛壓上後回不來,新伯里就打他們身後。第27分鐘,昭鵬從中圈一腳長傳,蕭頔反越位,搶在門將出擊前把球挑過頂,1比0。第52分鐘,對方靠一次反擊扳平。第70分鐘,威爾遜把宗豪推到右路,江濤予回撤到後腰,用雙後腰堵住對方的前腰。第84分鐘,對方後場出球失誤,蕭頔斷球,沒停,直接推射近角,2比1。主場看台安靜了十幾秒,隨後才響起客隊球迷的喊聲。

  那場2比1之後,球隊在更衣室里沒有開香檳。蕭頔的兩隻腳踝都被鞋釘刮出了血,隊醫給他消毒,他疼得齜牙,卻笑著說,值。昭鵬坐在旁邊,把護腿板抽出來,上面凹進去一塊,是上半場對方後腰鏟的。江濤予把這場比賽的錄像要來,當晚看了兩遍,第二天訓練前又看了一遍。他說,打豪門,贏了也得分清是運氣還是本事。這場,一半是本事。

  對陣北倫敦豪門阿森納,昭鵬一腳世界波,絕殺。那場球新伯里被壓了七十五分鐘,顧誠撲出了對方六次射正。第89分鐘,對方角球被林野舟頂出來,球落在禁區外。昭鵬沒有大腳解圍,他抬頭看了一眼對方門將站位,然後起腳。球飛過六十米,從高空落下來,門將往後退,退到門線前,球從他頭頂擦過去,砸在橫樑下沿,彈進網。那腳球之後,昭鵬站在原地,沒有跑,只是慢慢把球衣領子往上提了提。

  那腳世界波之前,新伯里已經頂住了對方九次角球。顧誠的手套換了三次,不是因為破,是因為全濕透了。林野舟的後背又添了兩塊淤青,是連續和對方高中鋒爭頂撞的。昭鵬起腳的那一刻,其實已經抽筋了。他說,腿抽筋的時候不能想疼,想球。球飛出去的路線,他早在腦子裡畫過一遍。

  對陣默西塞德勁旅埃弗頓,顧誠撲出三個必進球,守住1比0。那三個球,一個是被他用腿擋出,一個是被他用指尖托出橫樑,還有一個是在門線上用胸口悶住。第三個球撲出來的時候,對方前鋒跪在草皮上,用手捶了一下地。顧誠沒看他,只是抱著球站起來,把球穩穩拋給林野舟。

  那場1比0的代價,是顧誠的右手舊傷又犯了。比賽結束,他摘手套的時候,小指已經腫得不能彎。隊醫給他纏了冰袋,他抱著冰袋坐在大巴最後一排,一句話不說。蕭頔坐到他旁邊,說,謝謝你。顧誠說,謝什麼,我是門將。蕭頔說,門將也是人。顧誠沒接話,過了很久,才說,那下回,換你們多進幾個。

  那之後的一周,顧誠的右手一直包著,訓練時只能用左手接球。威爾遜讓他別練了,他說,左手也得會接。他就用左手接了一周的高球,接到小臂發紅。隊醫說,你這是在跟自己的手過不去。顧誠說,門將兩隻手都得會,缺一隻,就是半扇門。復出那天,他照例把門線踩平,然後把手套戴上去,那根小指還是腫的,他往手套里多纏了一圈紗布。

  賽季過半的時候,積分榜上前六名的位置變了幾次。新伯里一直卡在第六和第七之間,像踩在一根很窄的橫樑上。媒體說他們是「最接近歐戰的攪局者「。卡特對這個詞也不滿意。他說,攪局者聽著像外人,我們是要自己上桌的人。

  倒數第二輪,新伯里客場對陣直接競爭對手阿斯頓維拉。誰贏,誰就鎖定歐冠資格。

  賽前三天,威爾遜把對方所有的定位球都剪了出來。他說,這支球隊不會跟你打對攻,他們會把比賽拖成一場泥巴仗,然後用一個角球或任意球解決你。所以我們不能給他們角球,也不能在後場隨便犯規。他把這個要求重複了三遍。

  對方的定位球,威爾遜剪了四十七個。其中角球二十三個,任意球二十四個。他把它們按落點分成三類:前點、後點、弧頂。每一類都配了一個盯人方案。林野舟負責前點,顧誠指揮後點,昭鵬守在弧頂。這個方案他們練了整整三天,練到閉著眼睛都知道自己該站哪兒。

  那三天裡,威爾遜讓替補球員扮演對方的高點,一遍遍地把球往禁區里吊。顧誠站在門線中央,喊著前點、後點。林野舟頂得脖子發僵,還是次次都跳。昭鵬在弧頂的位置站得最久,腳底下像生了根。練到第三天傍晚,威爾遜喊停,問,都記住了嗎。沒人說話,只是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,又站了一遍。威爾遜點頭,說,那就這樣。

  比賽前一天,球隊坐大巴去客場。路上走了四個小時,中間停了一次,在服務區。威爾遜沒讓任何人碰手機,只讓大家下車走五分鐘。昭鵬和蕭頔在停車場的白線邊來回走,誰都沒說話。上車前,蕭頔把隊長袖標摘下來,遞給林野舟,說,這場硬仗,後面你扛,今天你戴。林野舟沒接,說,這袖標是戴夫傳給你的,誰也接不過去。蕭頔看了他兩秒,把袖標套回自己胳膊上。

  那場球,踢得昏天黑地。雙方球員都拼到了抽筋。第90分鐘,比分還是1比1。

  第18分鐘,對方先打進一球,是禁區裡的一次混戰,球彈在膝蓋上滾進球門。新伯里沒有亂,第41分鐘,昭鵬在右路開出任意球,林野舟前點後蹭,蕭頔後點掃射,1比1。下半場,雙方都把節奏壓得很低,誰也不敢先犯錯。第75分鐘,宗豪抽筋,隊醫進場。第82分鐘,江濤予的舊傷有點反應,可換人名額用完了,他站在原地活動了幾下右膝,繼續踢。第90分鐘,比分還是1比1。

  第55分鐘,威爾遜做了一個讓全場都沒想到的調整:他把陣型從4-2-3-1改成4-4-2,讓蕭頔和江濤予雙前鋒,昭鵬回撤到右前衛。這個變陣不是為了進攻,是為了把對方的兩個後腰壓回禁區。第68分鐘,對方反擊,三打二,顧誠出擊把球剷出邊線,自己也撞在GG牌上。他起來的時候,嘴角破了。第73分鐘,江濤予在右路拼到一次角球,全場第一次,新伯里把對方壓進了自己的半場。

  補時第三分鐘,新伯里獲得最後一個角球。

  那是他們整場第四個角球。昭鵬走到角旗區,把球在罰球點上按了三下。禁區里,兩個中衛都上來了,林野舟站在前點,宗豪站在後點。蕭頔沒有進禁區,他在禁區外,等著爭第二落點。看台上,吉格巷來的那一小片球迷全都站了起來,沒人喊,只是屏著氣。

  顧誠衝上去之前,回頭看了威爾遜一眼。威爾遜朝他點了點頭。這個動作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。賽前,威爾遜單獨跟顧誠說過,如果最後一刻還需要一個進球,你就上去。顧誠問,那門怎麼辦。威爾遜說,門空著,比輸了強。

  顧誠沖了上去。

  是的,門將衝上去了。這是新伯里的最後一搏。角球開出,球在禁區里彈了幾下,落到了後點。顧誠,這個矮個子門將,在人群里高高躍起。

  他頂到了球。

  球,飛進了球門的死角。

  2比1。

  新伯里,絕殺。

  看台上的吉格巷球迷,瘋了。整個球場都在顫抖。顧誠從禁區里衝出來,被隊友們撲倒。這個曾經被說「當不了門將「的男孩,用一記頭球,把新伯里,送進了歐冠。

  東看台第一排,戴夫那件洗得發白的老球衣,被人群擠得歪到一邊。他沒有跳,也沒有喊,只是把手按在胸口,按了很久。那一刻,他想起很多年前,老伯里解散的那個下午,他把隊長袖標揣在工服口袋裡,一個人站在空無一人的看台上。如今,看台上站滿了人,而他,終於等到了這一天。

  慶祝持續了很久。裁判不得不上來把人群分開。顧誠被抬起來的時候,還在喊,先別慶祝,還有一輪。沒人聽他的。客隊看台那幾百個人,唱得嗓子都啞了。威爾遜站在場邊,沒有衝進球場,只是把外套脫下來,在手裡攥成一團。等到人群散了,他走過去,把顧誠從地上扶起來,說,你這一頭,頂進去的不只是球。

  回到更衣室,沒有人先說話。慶祝之後是安靜的累。隊醫進來給顧誠看手,說他這一下頂得太用力,小指又腫了。顧誠說,值。蕭頔把濕透的球衣脫下來,擰出半杯水。昭鵬坐在牆角,把頭埋進膝蓋,過了很久才抬起來,說,還有一輪。蕭頔把隊長袖標摘下來,疊成兩折,放進柜子最上層。江濤予靠在牆上,閉著眼,嘴裡輕輕哼那首老歌。宗豪忽然笑了,說,我們真要去歐冠了。沒人糾正他,因為這一次,是真的。

  那一刻,蕭頔跪在草皮上,淚流滿面。

  更衣室里,有人把礦泉水往天花板上噴,有人癱在長椅上起不來。蕭頔還跪在草皮上,被昭鵬拉起來。昭鵬說,起來,還有一輪,別高興太早。蕭頔抹了把臉,說,我知道。他的聲音在抖,可站得很穩。

  歐冠。

  他們,真的做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