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中上游的門檻

  英超第二年,新伯里不再滿足於保級。

  夏天,球隊的訓練基地里多了一塊新的戰術板,比原來的大一圈。威爾遜在上面畫了兩個陣型,左邊是4-3-3,右邊是4-2-3-1。他說,上賽季我們只能打一種球,這個賽季要會打兩種。打弱隊用4-3-3,把邊路拉開;打強隊退回4-2-3-1,把中路堵死。他講完,把筆往板槽里一放,說,誰要是分不清什麼時候用哪種,就去看對手的前兩輪站位。

  新援報到的那一周,訓練基地里多了幾種口音。威爾遜把老隊員和新援混編成幾組,輪流打對抗,讓每個人都在最短的時間裡叫得出別人的名字。他規定,訓練場上不許用「餵「和「你「,必須喊名字。於是頭幾天,草皮上到處都是喊錯名字的笑聲。昭鵬和新來的中場練了一下午的二過一,練到兩個人都不用抬頭,就知道球會從哪條縫裡過來。

  賽季初,4-3-3和4-2-3-1來回換,球隊也犯過幾次錯。有一場,中場休息時威爾遜說,下半場打4-3-3,宗豪卻站成了4-2-3-1的左邊前衛,開場兩分鐘就被對方打了身後。好在顧誠把球撲住。賽後威爾遜沒罵人,只說,喊三遍,不如把陣型畫在手腕上。從那天起,每場比賽前,蕭頔都會在手腕內側用筆寫一個數字,寫的是這場開場的陣型。

  把陣型畫在手腕上,這事後來在更衣室里傳開了。人手一支記號筆,賽前各自寫各自的。昭鵬寫的是陣型,宗豪寫的是對方右後衛的號碼,江濤予寫的是今天負責盯誰。蕭頔寫陣型,也寫一個數字,是他給自己定的目標:這場至少幾次射正。比賽結束,誰手腕上的字還沒被汗水衝掉,就說明那場踢得不夠狠。林野舟不寫字,他說,後衛記的不是數字,是對方中鋒的後背。

  他們引進了幾名新援,加強了陣容。蕭頔、昭鵬、宗豪、江濤予、林野舟、顧誠,這六個從吉格巷走出來的孩子,如今已經成了球隊的絕對核心,也成了英超賽場上一道獨特的風景。

  其中一名新援是英格蘭青年隊的左後衛,速度快,傳中准。他的到來,把宗豪從防守里解放了出來。宗豪不用再整場回追,可以更多地站到對方肋部。這個變化不顯眼,卻讓新伯里的左路從「守得住「變成了「打得開「。賽季初,威爾遜在更衣室里貼了一張圖,圖上是左路進攻的幾條路線,宗豪每天訓練前都會站在圖前看一分鐘。


  蕭頔那十九個球里,有一半來自前六十分鐘,另一半來自最後三十分鐘。隊友們說,他越來越像一根釘在禁區裡的釘子,上半場被錘進去,下半場還要再往深里釘兩下。對陣升班馬利茲聯時,第88分鐘,昭鵬開出角球,蕭頔在人堆里跳起來,用後腦勺把球蹭進遠角。落地的時候,他的鞋釘踩在對方後衛腳上,兩個人都倒了下去,球卻已經在網裡打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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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條丟球最少的防線,靠的不只是林野舟一個人。威爾遜讓全隊都參加防守,前鋒是第一道防線。蕭頔逼搶中衛,昭鵬封傳球線路,宗豪和江濤予回收到邊路。有人統計過,新伯里的高位逼搶里,蕭頔平均每場跑出十二公里。他的進球數沒掉,跑動卻比上賽季多了兩成。顧誠說,前鋒肯跑,後衛就敢往前壓。這條線,是大家一起織出來的。

  顧誠連著兩個賽季當撲救王,領獎的時候卻說,這獎是替全隊領的。他說,門將的每一次撲救,前面都有十幾個人先把角度逼小了。林野舟在旁邊補了一句,說,還有他把門線踩平的那份。顧誠笑了,說,那也算。記者把這段話寫成新聞,標題卻只剩半句:「門將說,這獎是替全隊領的。「

  十月,新伯里在客場和一支前四的球隊打平。那場球他們第一次用4-3-3頂了出去。賽前布置很簡單:對方中衛轉身慢,蕭頔不要回來,就站在他們兩個中衛之間,等昭鵬的長球。第19分鐘,昭鵬在中圈後送出直塞,蕭頔斜插,對方左中衛轉身慢了一拍,蕭頔單刀,推遠角,1比0。第54分鐘,對方靠一次角球扳平。此後威爾遜沒有換陣,只是把宗豪從左路移到右路,去盯對方那個愛內切的邊鋒。第78分鐘,宗豪斷球後沿邊線狂奔,倒三角回給弧頂,江濤予迎球抽射,球打在後衛身上變線,蕭頔補射,2比1。第89分鐘,對方禁區里混戰,林野舟把球從門線上勾了出來。終場2比2,新伯里客場帶走一分。回程大巴上,沒人慶祝,因為威爾遜說,這場球我們本該贏,是最後十分鐘把陣型收得太早。

  那場2比2之後,新伯里回程的大巴上靜了很久。威爾遜把陣型收得太早這件事,在錄像里被拆成了十幾個片段,每個人都看得見問題出在哪:不是守不住,是守得太早,把該有的壓迫丟了。昭鵬說,那下次就晚一點收。威爾遜說,晚多少。昭鵬說,等他們先換人。這句隨口的話,後來成了球隊後半賽季的一條原則:永遠比對手晚一步鬆手。

  賽季中段,他們遭遇了一段五輪不勝。輸得不算慘,大多是平局。問題出在體能:4-3-3的跑動距離比4-2-3-1大,連續作戰之後,邊路先垮了。威爾遜在冬窗前把訓練改成了兩天一練,中間加恢復。他還把顧誠推到出球的第一選擇上,讓後場不要每次都由中衛帶球,減少不必要的回追。這套調整見效很慢,但到二月,新伯里的比賽開始有了自己的形狀:上半場用4-3-3搶開局,下半場領先就退回4-2-3-1,把比賽拖進自己的節奏。

  五輪不勝里有一場,新伯里在主場和一支中游隊踢成1比1。那場比賽,4-3-3的邊路到第60分鐘就沒了油。第64分鐘,對方沿著新伯里左路反擊,宗豪回追了五十米,最後沒追上,對方傳中,中路包抄打進。丟球後,威爾遜把宗豪換下,宗豪坐在替補席上,用毛巾蓋住頭。那之後,訓練場邊的體能教練多了一個人,專門盯著邊路的折返跑。昭鵬說,這球輸得不冤,是我們的腿先投降了。

  新來的體能教練是個話很少的人。他把邊路球員拉到跑道上,用四個角錐擺出一個矩形,讓他們沿邊線做折返跑,跑到邊鋒的腿像灌了鉛。宗豪有次跑到第三組,蹲在邊線乾嘔,沒吐出來。威爾遜走過來,說,冬天練出來的腿,春天才追得上球。宗豪聽完,撐著膝蓋站起來,又跑了半組。那之後,新伯里下半場的邊路,再沒有像那場1比1那樣,先於別人投降。

  把顧誠推到出球第一選擇,這件事花了球隊半個冬天。頭兩場,顧誠的長傳總差一點,不是短了就是偏了。威爾遜說,別慌,你練了二十年撲球,出球也能練出來。顧誠於是每天加練一百腳長傳,從禁區線往兩個邊角吊。練到二月,他能把球直接送到對方半場的邊路空當。蕭頔說,這門將現在能當半個後腰用。

  二月的第一場勝利,是主場對一支老牌中游隊。賽前威爾遜說,今天不看對手,看我們自己。上半場,新伯里按4-3-3搶了二十分鐘,第21分鐘,昭鵬中路直塞,蕭頔斜插,被門將封堵,宗豪跟上補射,1比0。第39分鐘,對方利用定位球扳平。中場休息,威爾遜沒改陣型,只讓兩個邊鋒多往內線切,把邊路留給邊後衛。第63分鐘,江濤予右路下底,倒三角傳中,昭鵬後插上,推射,2比1。第80分鐘,對方壓上,顧誠撲出單刀。終場2比1。那場比賽之後,新伯里再沒掉出過前八。

  四月的一場比賽,主場對陣聯賽第五。那場球是那個賽季最像「中上游球隊「的一場。新伯里沒有龜縮,也沒有一味壓上,兩條線收得很勻。第31分鐘,昭鵬在中場連續兩次觸球擺脫,第三腳斜傳右路,江濤予不停球傳中,蕭頔前點搶射,1比0。第66分鐘,對方扳平。第81分鐘,威爾遜換上宗豪,讓他打左肋,專打對方已經領了黃牌的右後衛。第88分鐘,宗豪拿球,先往內切,等對方右後衛伸腿,再往外撥,下底傳中,蕭頔後點包抄,頂進。2比1。吉格巷的看台像被點著了一樣。

  那場2比1之後,蕭頔在球員通道里碰見對方教練。對方教練拍了拍他的胳膊,說,你們已經不是升班馬了。蕭頔說,我們一直是。對方教練笑了笑,說,那你們就是一支不像升班馬的升班馬。蕭頔沒再接話,只是朝他點了點頭。走回更衣室的路上,他忽然覺得,第七名這個數字,其實早就在他們腳底下埋著了,只是這天才被翻出來。

  宗豪那七個球,有三個是在最後十五分鐘打進的。威爾遜說,宗豪的價值不在進球數,在於他能讓對方的右後衛整場不敢壓上。宗豪自己說,我不在乎進球數,我只在乎我這邊的人是不是先累了。

  賽季末,新伯里排在了英超第七名。

  最後一輪,新伯里無欲無求,卻還是贏了個2比0。終場哨響,球迷沒有像保級那年一樣湧進球場,而是站在原地,唱完了一整首隊歌。歌快唱完的時候,天上飄起小雨。沒有一個人打傘。老湯姆站在看台上,把黑板舉過頭頂,上面寫的是兩個字:「第七「。有人喊他下來避雨,他說,第七是個好數,淋不壞。

  積分榜最終定下來那天,威爾遜把全隊叫到一起,只說了兩個字:「第七。「停頓一下,又說:「明年,往上。「這句話和上賽季保級時幾乎一樣,只是聲音輕了,因為不再需要大聲說。

  這個成績,放在兩年前,誰也不敢想。

  第七名,意味著他們邁過了「中下游「的門檻,一隻腳踏進了「中上游「的行列。媒體開始用另一種眼光看他們。不再只是「野草奇蹟「的勵志故事,而是一支真正有實力、有野心的球隊。

  第七名的位置上,往前一步是歐戰,往後一步是中游。媒體把新伯里和另外幾支球隊放在一起,說他們是「第二集團「。卡特不喜歡這個說法。他說,第二集團就是還沒到第一的集團,沒什麼好聽的。蕭頔把報紙拿給昭鵬看,昭鵬說,管他第幾集團,我們只看前面還有幾個。

  第七名也帶來了一個變化:夏天轉會窗,新伯里的電話比前兩年都多。有經紀人主動上門,說手上有球員想來。卡特照例把條件一條條記下來,然後劃掉那些帶著「搬家「「改名「字樣的。他說,現在來敲門的人,得先學會念我們這條街的名字。

  第七名的賽季結束那天,六個人沒有慶祝,去了吉格巷外那家老酒館。老闆給他們一人上了一杯,說,第七,再進一步就是歐戰。宗豪說,歐戰不夠。昭鵬說,歐冠才夠。蕭頔說,那就去歐冠。他說得輕,像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。窗外有風吹進來,把桌上那張賽程表吹到地上,顧誠彎腰撿起來,折好,塞進昭鵬的包里。

  可蕭頔知道,第七名,還不夠。

  因為第七名,沒有歐冠資格。

  「我們要去歐冠。「他在更衣室里說,「不為別的,就為了證明,野草,也能站在歐洲的頂點。「

  這句話,被隊友們記在了心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