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站穩腳跟

  升入英超的那個夏天,新伯里的假期,比往年都長一點,也比往年都輕一點。

  昭鵬和艾米麗去了西班牙。沒跟團,也沒做攻略,就買了張機票,飛到巴塞隆納,又坐火車去了海邊。艾米麗說,她想去看看諾坎普,昭鵬說,我陪你。結果兩個人在球場外轉了一下午,最後沒進去,坐在對面的台階上,一人一個冰淇淋。她說,我們像不像來朝聖。昭鵬說,不像,像逃課。她笑,說,那再逃遠一點。

  他們去了海邊。艾米麗不會游泳,昭鵬就在淺水裡拉著她,一步一步往裡走。海水漫到小腿,她喊冷,他就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。兩個人在沙灘上走,從這頭走到那頭,腳印被浪衝掉,又踩出新的。她說,以後我們每年都來。昭鵬說,好。她又說,你答得這麼快,肯定是哄我。他說,不是哄,是提前答應。她就不說話了,把頭靠在他肩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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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蕭頔沒去旅遊。他把假期分成了兩半,一半回 J市陪林婉清,一半留在曼徹斯特加練。回 J市那幾天,他沒再搞什麼驚喜,就每天到她學校門口等她下課,兩個人去小館子吃飯,去看一場很爛的電影,去江邊吹風。林婉清說,你這次怎麼不玩神秘了。他說,驚喜一次就夠了,往後是日子。林婉清說,日子也得過。他說,所以我來過。

  顧誠這次哪兒也沒去。他說,書店有批舊書要到,得有人搬。周小曼說,你休息,我自己來。顧誠說,你搬不動。她笑,說,那你搬完,我請你吃火鍋。顧誠說,好。宗豪和江濤予,一個回了家,一個留在基地,把假期過成了加練。江濤予發來一張照片,是理療室里的一面鏡子,鏡子裡,他正單腿站著練平衡。配文只有兩個字:穩了。

  林野舟回了趟北方老家。他沒跟隊裡任何人說,就一個人買了張回國的票。北方的小城還是老樣子,火車站外的梧桐,比他走的時候又粗了一圈。他回了趟母校,那面當年貼過他淘汰通知的牆,如今刷了新漆,什麼痕跡都沒了。他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,正要走,聽見有人叫他。

  叫他的是葉梓,他小時候的鄰居,就是那個總在樓梯口一邊寫作業、一邊看他踢球的女孩。葉梓讀完了研,回老家在縣醫院做護士,那天正好下夜班。兩個人隔著校門,誰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。葉梓說,你回來了。林野舟說,回來看看。她說,還踢球嗎。他說,還踢。葉梓笑了笑,說,我就知道,你還在踢。

  他們沒多聊。葉梓說要去買菜,林野舟說送她一段。兩個人沿著校門外那條路走,走到菜市場門口,葉梓說,就到這兒吧。林野舟點點頭。葉梓走了幾步,又回頭,說,下次回來,跟我說一聲。林野舟說,好。

  那個「好「字,他說得很輕。可他知道,自己記住了。

  英超的第一個賽季,新伯里只有一個目標:保級。

  賽季開始前,威爾遜把四十場球分成了四塊:前十場拼開局,中間二十場攢分,最後八場決戰。他在戰術板上畫了一根橫線,橫線下面寫著「三十八分「,那是他算出來的保級線。他說,我們不用贏很多,只要在該贏的時候贏下來。這話不響亮,但把全隊的勁都收攏了。

  賽季前的熱身賽,威爾遜把六個人拆開帶新援,一場一場地磨合。他讓昭鵬在中場多喊,喊的不是名字,是「左「「右「「回「。他說,英超的球場吵,你們聽不見,就靠嘴和手勢。林野舟練了三天手勢,胳膊都舉酸了。蕭頔練背身拿球,讓顧誠從後面沖他,練到球衣上全是草。開賽第一場,他們在主場迎戰一支中下游球隊。吉格巷的新看台第一次坐滿,賽前唱隊歌的時候,蕭頔站在中圈,聽見自己的心跳比歌聲還響。

  他們踢得很難。每一場,都像是在和一群怪物搏鬥。蕭頔的身體,一次次地被英超後衛撞飛;昭鵬的直塞,一次次地被英超中場預判;顧誠的門前,風聲鶴唳,場場都要面對二十多腳射門。

  訓練里,威爾遜把「別丟球權「四個字掛在嘴邊。他說,升班馬最怕的不是輸,是在自己半場把球送給別人。昭鵬於是每天加練一小時的短傳,從五米到十五米,每一腳都要求貼著地。蕭頔則練背身護球,讓林野舟從後面擠他,練到後背發麻。

  頭五輪,他們拿到七分,比預想的多。其中一場客戰升班馬,賽前布置是搶開局。第6分鐘,昭鵬開出角球,林野舟頭球頂高。第19分鐘,對方門將開球失誤,蕭頔斷球後直接推射,1比0。第44分鐘,對方扳平。中場休息,威爾遜讓宗豪換到右路,專門打對方那個已經背了一張黃牌的左後衛。第69分鐘,宗豪造犯規,昭鵬任意球吊後點,江濤予凌空墊射,2比1。終場哨響,新伯里客場帶走三分。那場比賽之後,媒體第一次把「野草「這個詞用在了他們身上。

  十一月的一場比賽,主場對陣一支中游隊。賽前威爾遜排出4-2-3-1,讓昭鵬打前腰,宗豪收在左路肋部,專門針對對方右後衛身後那半條空當。第23分鐘,對方先丟一球。威爾遜沒有急著變陣,只在場邊做了個手勢,讓兩個邊後衛往上提十米。第41分鐘,昭鵬在禁區前沿拿球,腳後跟一磕,宗豪斜插進去,左腳推遠角,1比1。下半場,對方換上高中鋒,開始起高球。威爾遜立刻把林野舟頂到對方中鋒身前,讓弗蘭克留下的位置由另一個人補。第78分鐘,江濤予在右路反搶得手,一路帶進禁區,被放倒,點球。蕭頔主罰,打左上角。2比1。那是他們那個月拿到的第一場勝利,也是第一次在領先之後把比賽守到結束。

  那場2比1之後,球隊的呼吸順了一些。更衣室里,蕭頔第一次發現,英超的對手也不是鐵板一塊。他把這個想法說給昭鵬聽,昭鵬說,鐵不鐵,得看你敢不敢頂上去。蕭頔說,那就頂。第二天訓練,他比誰都到得早,一個人在禁區里練了半小時搶點。

  十二月,他們連輸了三場。第一場輸在定位球,第二場輸在紅牌,第三場輸在補時。威爾遜沒開會,只在訓練結束後把十一個人留在場上,讓他們在黑暗裡站了十分鐘。他說,輸球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輸。那天之後,每次訓練結束,六個人都會留下來看二十分鐘錄像,把丟球的每一幀都過一遍。

  那二十分鐘裡,威爾遜把錄像一幀一幀地停。丟的第一個球,是因為後場出球太慢;第二個,是因為兩個中衛之間拉開了三米;第三個,是因為定位球時漏了後點。他把這三個錯用白粉筆寫在更衣室的黑板上,寫完之後在旁邊各畫了一個箭頭。林野舟盯著第二個箭頭看了很久,說,三米,我記住了。蕭頔說,我也記住一個,出球別猶豫。第二天訓練,他們把這三種錯各練了三十遍。練到天快黑,草皮上的水汽漫起來,昭鵬說,明天還有一場,先回去吧。沒人動,直到威爾遜吹哨。

  那三連敗里,最難受的是第三場。補時第93分鐘,對方一次界外球,三個人連續頭球接力,把球送進網。吉格巷的看台一下靜了,靜得能聽見球場外汽車喇叭聲。賽後有球迷在門口等他們,沒人罵,只遞過來一袋熱香腸。布羅德赫斯特站在肉鋪門口,說,輸了就輸了,下回贏回來。宗豪接過去,咬了一口,說,叔,燙。布羅德赫斯特說,燙就對了,冷了的香腸吃不出人味。

  可他們,一場一場地,扛了下來。

  扛,是件很慢的事。沒有哪一場是突然扛住的,都是今天多跑一步,明天少犯一個錯。威爾遜把賽季比作長跑,他說,保級不是衝刺,是誰最後一個倒下。這句話,六個人都記著。宗豪在更衣室貼了一張紙,上面寫著每一輪的比分,贏的用藍筆,輸的用黑筆。到春天再看,那張紙上藍比黑多了一行。誰也沒夸誰,只是路過的時候,會停下來數一數。

  進入一月,賽程像一堵牆橫在面前。足總杯加聯賽,七場球擠在三個星期里。威爾遜輪換,六個人沒有一個提出休息。顧誠的手套換了兩副,蕭頔的鞋釘換了一次,昭鵬把頭髮剪短了,說省得總往眼裡扎。江濤予把客場的大巴座位從倒數第二排換到第一排,說坐前面不暈車,能多看兩頁對手資料。

  蕭頔在英超的第一個賽季,進了十四個球。對於一個升班馬的前鋒來說,這是個驚人的數字。昭鵬助攻了九次。宗豪在左路,進了五個。江濤予的左右開弓,成了新伯里的一個奇招。林野舟在後場,一次次的封堵、解圍,成了後防線上的定海神針。

  那十四個球,蕭頔後來一個都不願多談。隊友們卻記得清楚:有四個是搶點,有三個是反擊,有兩個是點球,剩下的都是禁區里撿來的。撿來的球,往往最難。第27輪主場對水晶宮,第84分鐘,江濤予右路傳中,球打在對方中衛腿上彈起,蕭頔在兩個人中間伸腳一墊,球滾進遠角。那球不漂亮,可看台上的歡呼比任何時候都響。賽後老湯姆說,野草開花,從來都不在明處。

  而顧誠,成了那個賽季英超撲救次數最多的門將。

  顧誠的撲救,成了那一年吉格巷的日常。他習慣在每場比賽前,把門線前的草皮踩平一遍。有一次,轉播鏡頭拍到他在門柱上系了根紅繩,後來被人問起,他說,不是迷信,是量門高,站錯了位置自己心裡有數。那個賽季,他撲出了三個點球,每一個都撲向同一個方向。有記者問,是不是有數據。顧誠說,沒有,是看他站的那條腿。

  春天裡,新伯里在主場贏下了最關鍵的一場六分球。對手排名第17,只比他們低三分。那場比賽踢得極慢,雙方都怕輸,誰都不敢先壓上。第60分鐘,威爾遜換上江濤予,把陣型從4-2-3-1改成3-5-2,讓宗豪從左路提到邊翼衛,蕭頔和江濤予雙前鋒。第72分鐘,昭鵬在中圈斷球,抬頭看了一眼,蕭頔已經啟動。他一腳過頂長傳,球從兩個中衛之間落下來,蕭頔胸口卸球,趟了一步,推射遠角。1比0。剩下的時間,新伯里把陣型收緊,顧誠又撲出兩個必進球。終場哨響,吉格巷的看台沒有散,人們站在原地鼓掌,鼓了很久。

  那場六分球之後,蕭頔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。他把護腿板抽出來,看上面被踩出的印子。林野舟的膝蓋腫了,隊醫給他冰敷,他一聲不吭。顧誠靠在門框上,手套還戴著,說,還差四輪,我們再拿一場,就穩了。昭鵬說,一場不夠,得全拿。沒人反駁他,因為那一年,他們第一次覺得,命運可以攥在自己手裡。

  那場球的門票,開賣不到兩個小時就空了。吉格巷的巷子口,從早上就有人排隊。老湯姆關了郵局,站在門口幫人指路。球場的擴音器壞了半邊,隊歌只放了一半,剩下的半首,是全場球迷自己唱完的。

  媒體開始關注這支球隊。他們把新伯里稱為「野草奇蹟「。蘇雯為BBC寫了一篇長長的特稿,標題就叫:《從第九級別到英超:六個中國孩子的十年》。

  那篇報導,讓宗豪和蘇雯的感情,又近了一步。

  蘇雯寫那篇特稿前,到吉格巷住了一個星期。她跟六個人一起坐地鐵去訓練,看他們給球迷簽名,也看他們在夜裡留下來看錄像。有一天,宗豪送她回住處,兩個人沿著河邊走。蘇雯說,你們的故事,我越寫越覺得不真實。宗豪說,那你就寫點真實的。蘇雯問,什麼才是真實。宗豪說,真實就是,我們六個,也會怕。蘇雯停下來,看了他很久,說,那我就從「怕「寫起。那篇稿子後來登出來,宗豪讀了三遍,每一遍都讀到最後一句:「他們不是不怕,是怕了也沒回頭。「

  稿子刊出的那天,俱樂部收到幾百封郵件。有的來自中國,有的來自曼徹斯特本地,有的來自澳大利亞。卡特讓人把郵件里最舊的一封列印出來,貼在辦公室牆上。那封信只有一句話:「我父親也在吉格巷看過球。「卡特說,這就是我們不走的原因。

  賽季末,新伯里以第15名的成績,成功保級。

  保級那天,更衣室里貼的那根三十八分線,被威爾遜用黑筆劃掉,改成「英超第二年「。他說,明年不畫線了,畫個方向。他在戰術板右上角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,箭頭很細,卻把整塊板都提了起來。

  最後一輪結束的那天,吉格巷的球迷,把整條街都堵滿了。人們唱歌、跳舞、喝酒、放煙花。老湯姆在小黑板上,寫下了幾個大字:

  我們,留下來了。

  老湯姆寫完那幾個字,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,又把「留下來「三個字描粗了一遍。粉筆灰落在他鞋上,他沒拍。有人喊他合影,他把黑板舉到胸前,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牙。

  蕭頔站在人群中,看著這一切。他想起十年前,他們六個剛下飛機,第一次站在這條破街上的樣子。那時,這裡沒有英超,沒有獎盃,只有一塊坑坑窪窪的草皮,和一群把命押在足球上的普通人。

  那天夜裡,六個人沒有回家。他們走到吉格巷外面的那面老牆下,和從前一樣並排坐著。煙花一支一支升上去,把他們的臉照得一會兒紅一會兒白。老湯姆端來一箱啤酒,說,喝,今天不算訓練。顧誠說,明天休整。老湯姆說,那更得喝。蕭頔開了一瓶,沒喝,只把瓶蓋在手裡轉。昭鵬說,十五名,夠了嗎。宗豪說,夠了,也不夠。江濤予說,先夠了,再說不夠。林野舟把最後一口麵包咽下去,說,明年,往上。

  如今,他們,在英超,站穩了腳跟。

  蘇雯的稿子裡寫,這六個孩子從第九級別一路踢上來,換過四套球衣,卻沒換過那條回家的路。蕭頔讀到這句話時,正在曼徹斯特的住處。他把報紙折好,塞進那個裝信件的抽屜里。

  保級後的那個夏天,吉格巷又熱鬧了一陣。有孩子穿著新伯里的球衣,在巷子口那面老牆下踢球,踢得塵土飛揚。蕭頔路過時停下來看,一個孩子把球踢到他腳邊,說,叔叔,教我一個動作。蕭頔教了他一個最簡單的腳內側停球,教了五遍。那孩子學會了,抬頭說,我以後也要去英超。蕭頔說,先把這一腳練一千遍。

  可蕭頔知道,這還遠遠不夠。

  因為,站住了,不代表站穩了。

  站住,是活著;站穩,是把腳扎進土裡,再抽不出那一步。蕭頔想,他們現在還只是站住了。

  而他們,還要繼續往上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