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入英超的喜悅,沒有持續太久。
因為英超,是一個吃人的地方。
獎盃還在更衣室的柜子上,卡特的辦公室卻先亂了。升超後的第三天,俱樂部把一份清單釘在牆上,從球場安全到轉播機位,從替補席的座位數到草皮下面的排水管,每一條後面都跟著一個數字。卡特把老花鏡架到鼻樑上,一條一條地看。看到第三條,他停下來,用鉛筆在「球場燈光「旁邊畫了個圈。英冠的燈是四百勒克斯,英超的要求是一千六。他問財務,這筆錢撥出去沒有。財務點頭,說投資商的錢早到帳了,夠。卡特又看了一遍,說,燈要換,但別換最貴的,夠亮、合規就行。
從那天起,卡特每天早晨七點就坐在辦公室里,把前一天的投資意向一份一份地過。球場升級的工程隊進場那天,他把六個人叫到場邊,指著那些正在加裝燈架、擴容轉播席的工人說,他們加的不是燈,是你們的底氣。英超要的不只是一塊能踢球的草皮,是一整套配得上的殼。蕭頔看著那些嶄新的座椅,忽然想起吉格巷第一次滿座的那個下午。那時候看台只有一層,木頭椅子,人一跺腳整排都響。英冠那年翻新,舊座椅被拉走,他站在場邊看了很久,捨不得。
首先,是錢。英超的投入,是英冠的十倍、百倍。新伯里升超之後,必須投入巨資,買人、加薪、升級陣容。好在他們現在不缺錢——升超的消息一放出去,投資商、GG商就排著隊上門。可錢多,不等於能亂花。每一筆,都得花在刀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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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上門的投資商、GG商,多得像趕集。那些天,卡特幾乎住在辦公室里,電話從早響到晚。有老闆願意出錢,條件是冠名球場;有經紀人說能帶來投資,條件是要分轉播費;還有人在電話里繞了二十分鐘,最後問能不能把俱樂部註冊地挪到別的城市。卡特把每個條件都記在本子上,最後用紅筆在「搬走「兩個字下面重重畫了兩道。合上本子的時候,他把那支鉛筆別到耳朵後面,說了一句:「我們升超,不是為了把自己賣出去。「
錢的問題,最後是一筆一筆算出來的。球場的冠名權沒賣,只是把球場四個角的GG位提前租了出去,租期三年,價錢談得不低。訓練基地的健身房是新建的,理療室又添了幾台進口設備,轉會預算也一加再加。卡特的辦公室里,那台老咖啡機還在,他自己不講究這些,可到了買人、加薪、升級陣容的時候,他批起錢來眼都不眨。財務把帳目整理好,卡特看完,說,錢要花在能贏球的地方。沒人接話,但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麼。
這個夏天,也送走了一些沖超的功臣。有年輕的,是為了更好的前程——留在新伯里未必能踢上英超主力,去別處反而能踢出來;有年長的,是到了該算帳的年紀——沙特、美職聯開出的養老合同,比英超的冷板凳實在。球隊沒有強留任何人。升超了,天寬地闊,誰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名單上不止加雷斯一個人。俱樂部把那些合同還剩一年、又踢不上主力的人一個個列出來,像在給一棟老房子騰地方。那張名單貼在訓練基地公告欄的邊上,位置不顯眼,可路過的人都會放慢腳步。名單上沒有寫「離隊「兩個字,只寫了幾個名字,名字後面跟著一串號碼。蕭頔有天早訓前站在那兒看,風把紙角吹起來,他用手指壓住,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下去。有人從身後走過,腳步停了停,又走開。那幾天,更衣室里的玩笑少了很多,誰都不願先開口,怕一開口就說到某個人身上。訓練結束,儲物櫃的門開開關關,比平時輕。
蕭頔在走廊里撞見一個年輕邊鋒收拾行李,那個邊鋒上賽季還在預備隊,兩個人沒說過幾句話。蕭頔想安慰他,又不知道說什麼,最後只說了一句,好好踢。那年輕人說,我會回來。蕭頔點頭,看著他拖著箱子走出大門,門在身後合上,發出一聲很悶的響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公告欄上那張名單,那個邊鋒的名字排在倒數第二行,號碼被雨水洇開了一小塊。
第一個被寫進離隊名單的,是科爾。那天下午訓練結束,科爾被叫進辦公室。他出來的時候,手裡多了一張紙。他沒有回更衣室,先去了吉格巷的看台下面,繞著球場走了一圈。蕭頔他們找到他的時候,他正蹲在角旗區,用手把一塊翹起來的草皮按回去。按下去,又彈起來,再按下去。他抬頭看見他們,笑了笑,說這草皮跟著他們從英乙踢到英超,比誰都累。
科爾,那個從英乙一路跟著新伯里爬上來的老中鋒,去了沙特的一支球隊,簽下了一份養老合同。臨走前,他抱了抱六個孩子。
「別怪我。「他說,「英超的強度,我這身子骨已經跟不上了。留在隊裡,只會占著年輕的位置。沙特那邊開了個好價錢,能讓我體體面面地踢完最後這幾年。是我自己要走,你們別覺得欠我什麼。「
六個孩子,心裡都不是滋味。
科爾走的那天,吉格巷下著小雨。他把更衣櫃清空,只留下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背心,疊得方方正正,放在柜子最上層。大巴發動的時候,科爾把頭探出車窗,朝巷子口揮了揮手。沒人追車,只是站著,站到車尾燈拐過街角。宗豪罵了一句,說這破地方連告別都下得這麼不乾脆。沒人接話。昭鵬低頭在手機里記了一筆帳,又刪掉了。蕭頔看見他刪掉的那個數字,沒問。
科爾走的那天晚上,蕭頔給卡特打了個電話。電話接通,他半天沒說話。卡特問,是不是覺得虧欠。蕭頔說,是。卡特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,說,球場上的債,都是這樣欠下的,等你以後有本事了,再一個個還。蕭頔問,能還清嗎。卡特說,還清不還清,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別忘了欠著誰。蕭頔掛了電話,在窗前站到很晚。
那個夏天,吉格巷的草皮要整體重鋪,換成英超的標準。訓練就都挪到了城邊那座訓練基地,基地的草皮也按英超標準重鋪過,踩上去比原來的硬。蕭頔第一天練完,腳底磨出兩個泡。隊醫給他挑泡的時候,他問,英超的草也這麼硬嗎。隊醫說,不硬,是你還沒習慣。蕭頔沒說話,把挑破的地方貼上膠布,第二天接著練。六個人誰也沒抱怨,只是每天訓練結束,都會繞路回吉格巷看一眼。看草皮鋪到第幾格,看新看台的鋼架立起來沒有。
還有,就是傷病。
沖超的代價,寫在了每個人的身體上。蕭頔的腳踝,一直有傷;昭鵬的膝蓋,也開始隱隱作痛;宗豪的腹股溝,拉傷了好幾次。江濤予的左腳每隔兩天就要冰敷一次,隊醫說舊傷癒合得比想像慢,得把訓練量壓下來,不然就是拿剩下的賽季去賭。林野舟的後背貼滿肌肉貼,脫下來的時候像揭下一層皮,他自己倒不吭聲,只是洗澡時總開最涼的水。顧誠的右手食指有兩處骨裂,半決賽之後他誰也沒說,只在手套里多塞了兩層棉花,接高球的時候疼得皺眉,可沒人看得出來。
理療室里的那台冰浴桶,那個夏天沒停過。蕭頔每天第一個進去,顧誠最後一個出來。隊醫說,你們六個人,把俱樂部三年的冰袋用量都用了。宗豪躺在按摩床上,讓理療師按他的腹股溝,疼得直抽氣,還問,這樣按能不能快一點好。理療師說,你越催,它越慢。江濤予坐在角落裡,左腳泡在冰水裡,眼睛盯著牆上的賽程表,一動不動。昭鵬把膝蓋裹在冰袋裡,手裡還捧著一本帳,算的是自己這個月又花了多少錢。
沖超那個賽季落下的傷,到了那個夏天才一件件清算出來。隊醫把六個人的體檢單釘在理療室牆上,用紅筆標出十幾處。宗豪看到自己的名字後面跟著兩行字,問隊醫,這算嚴重嗎。隊醫說,不算,但你要是再像附加賽那樣跑,就嚴重了。宗豪沒再問,轉身去冰浴桶里泡了二十分鐘。林野舟把體檢單看了很久,最後說,這些字,等我們踢完英超再看。那張釘在牆上的紙,誰也沒有撕下來,風吹進來的時候,紙角一下一下地響。
而加雷斯和弗蘭克,這兩個老將,最終都沒能再回到一線隊。
那個夏天,弗蘭克做了第三次手術。手術很順利,醫生說跟腱接上了,可要恢復到能踢英超的強度,幾乎不可能。隊醫把話說得很慢,弗蘭克聽完,只問了一句:「還能陪他們訓練嗎?「隊醫搖頭。弗蘭克就笑了,說:「那就不踢了。「
手術後的六個星期,弗蘭克每天拄著拐來訓練場。他不能跑,就站在場邊,看他們訓練,偶爾喊一句。有一次,他試著不拄拐走了兩步,第三步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,被林野舟扶住。弗蘭克擺擺手,說,別扶,我自己來。他又走了兩步,停下,把拐杖撿起來。那天之後,他再沒試過不拄拐。蕭頔問他,醫生不是說能恢復到走路嗎。弗蘭克說,能走路,和能踢球,是兩回事。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看著場上,沒有回頭。
隊醫說弗蘭克想回來。他每天去理療室,練到滿頭汗,可跟腱那裡總是差那麼一點。差的一點,是歲月。蕭頔有一次在理療室門口碰見他,弗蘭克正扶著牆喘氣。蕭頔說,別練了。弗蘭克說,不練,怎麼知道自己回不來。他說完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加雷斯的傷,沒有弗蘭克那麼重。他只是老了。三十四歲來英乙的時候,他還能在中場跑滿九十分鐘;如今三十八了,一場英超沒踢,膝蓋先撐不住了。體檢報告上,他的軟骨磨得只剩薄薄一層。隊醫說,再踢下去,就是拿腿換錢。加雷斯聽完,很平靜。他說,我這一輩子,就踢到這兒,挺好。
兩個人在那個夏天,一起宣布了退役。
退役那天,新伯里為他們辦了一場告別賽。吉格巷的球迷,把球場坐滿了。加雷斯站在球場中央,弗蘭克站在他身後半步。加雷斯笑著,卻紅了眼眶;弗蘭克沒笑,只是把腰挺得比平時直。
看台上那首老歌,從進場一直唱到開球。唱到第三遍的時候,加雷斯抬頭,把臉仰起來,像要把什麼東西憋回去。蕭頔站在他們身後三米的地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加雷斯和科爾剛來英乙的那個夏天,也是這首歌,加雷斯唱得比誰都大聲。如今他站在這裡,沒唱,只是聽。
告別賽前,加雷斯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。他沒有讓人幫忙,自己把那雙球鞋穿上,鞋帶系了兩道。有人問他腳疼不疼,他說,腳早不疼了,是心裡空。開球前,他站在中圈,慢慢轉了一圈,把四面的看台都看了一遍。看台上有人舉著他的號碼,從球門這頭一直鋪到球門那頭。雨已經停了,草皮上還汪著水,他踩下去,鞋底發出很輕的響。他走到點球點前,彎腰摸了摸那塊被無數人踩過的地方,然後直起身,朝看台點了點頭。
告別賽踢了七十分鐘。加雷斯和弗蘭克都首發,加雷斯戴上了隊長袖標——那是開球前,蕭頔親手從自己胳膊上摘下來,套到他胳膊上的。蕭頔說,這一場,你才是隊長。加雷斯低頭看了看那圈袖標,什麼都沒說,只把它往上提了提。
加雷斯打滿前六十分鐘,踢的是他踢了十幾年的中場。第18分鐘,他接到蕭頔的橫傳,用腳內側把球推給插上的宗豪,還是不慌不忙。第34分鐘,他主罰一個任意球,球繞過人牆,擦著橫樑出去,看台上齊齊嘆了口氣。第42分鐘,他回追到後場,伸腳斷下對方的球,慢吞吞地傳給林野舟,然後朝他點了點頭。弗蘭克站在最後面,像過去十幾年那樣,把一次次的進攻化解掉。第54分鐘,對方一個年輕前鋒想用速度生吃弗蘭克,弗蘭克把身子一讓,伸腳把球捅出邊線。年輕人回頭看他,他朝對方點了點頭。
第60分鐘,威爾遜把兩個人都換下。加雷斯先走到中線,停下來,轉過身,把隊長袖標摘下來,重新套回蕭頔的胳膊上。他說,還給你,下一場,你繼續帶著它,去英超。蕭頔沒說話,只把袖標往上提了提。然後加雷斯朝看台深深地鞠了一躬,弗蘭克站在他旁邊,也彎下了腰。全場起立,掌聲很久都沒有停。兩個人往場邊走,再也沒有回頭。
「我踢了二十年球,「加雷斯說,「最驕傲的,不是進過英超,也不是贏過什麼獎盃。最驕傲的,是在這條街,和你們一起,把一支野草球隊,帶到了英超。「
弗蘭克站在他旁邊,只補了一句:「我也是。「
說完,他和弗蘭克,朝六個孩子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六個孩子,也朝他們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告別賽結束後,沒有人急著走。球迷們站在看台上,一遍遍地唱那首老歌。加雷斯被幾個老隊友扶到中圈,他就地坐下,把球鞋脫了,擺在身邊。有人把球踢過來,他用手按住,看了一會兒,又把它推回給球迷。弗蘭克在他旁邊坐下,兩個人誰也沒說話,只看著四面看台上不肯散去的紅色。那天的草皮被他們坐出一個小小的坑,第二天,俱樂部的人來平草,那坑沒平,只在上頭蓋了一塊薄薄的草皮。誰也沒說為什麼,但後來每次賽前熱身,都有人會繞著那個地方走。
加雷斯和弗蘭克的更衣櫃,都沒有被清空。俱樂部把那兩個柜子封了起來,只把門上的名字牌拆下來,換成了他們的號碼。有年輕球員問,為什麼留著兩個不用的柜子。老隊員說,等你哪天不知道該怎麼踢了,就來看看這兩個柜子。後來,那兩個柜子成了更衣室里最安靜的地方。蕭頔有幾次賽後一個人坐在它們前面,什麼都不做,只是坐著。
那天晚上,六個人沒有回住處,去了吉格巷外面的那家小酒館。老闆把門關到一半,給他們留了一張長桌。他們點了六杯啤酒,誰也沒多喝。宗豪說,加雷斯把一輩子的經驗都留給了我們,弗蘭克把最後一根跟腱也押給了我們。江濤予說,不是跟腱,是把一輩子的路。昭鵬說,那我們就把路走完。蕭頔聽著,把杯子在桌上輕輕轉了一下,沒說話。林野舟和顧誠碰了碰杯,杯沿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散場的時候,有人在球場的燈光下,把加雷斯的舊號碼舉到最高,旁邊緊挨著弗蘭克的。兩件球衣被風吹得嘩嘩響,像兩面不肯落下的旗。
那一刻,蕭頔忽然明白。
所謂「沖超的代價「,不只是錢,不只是傷病。是有人,願意把自己的職業生涯,押在這條街上,押在他們身上。加雷斯是,弗蘭克是,科爾也是。
這份代價,他們得用一輩子,去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