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英冠的衝刺

  卡拉寶杯奪冠,像給新伯里打了一針強心劑。

  杯賽的獎盃放在更衣室最中間的柜子上,誰進來都會多看一眼。威爾遜沒有讓人把獎盃搬走,他說:「就放在那兒。讓每個人路過的時候都記住,我們能贏。「這話沒有多熱血,可它像一根針,扎進了那支聯賽里一直跌跌撞撞的球隊。

  英冠聯賽的下半程,他們開始往上沖。蕭頔的狀態火熱,在二十場比賽里進了十八個球;昭鵬的中場調度,越來越有大將之風;宗豪的左路,成了英冠後衛的噩夢;江濤予的左右開弓,讓對手防不勝防;林野舟和弗蘭克的組合,穩如磐石;顧誠,更是被媒體稱為「英冠最強門將「。

  那二十場比賽,不是一場場數過來的,是一場場熬過來的。二月的一場比賽,客場對陣一支同樣在沖附加賽的球隊。那天風很大,雨夾著雪,草皮被踩成一灘爛泥。威爾遜排出4-4-2,讓兩個邊前衛收得很深,把中路讓給對方,然後打對方身後的長球。第38分鐘,昭鵬在中圈附近一腳長傳,蕭頔反越位,追上球,用腳尖一捅,球從門將兩腿之間滾進去。1比0。下半場,對方扳平。那球丟在左路:對方邊鋒內切,宗豪回收不及,對方倒三角傳到弧頂,中場推射,顧誠視線被人群擋住,球從兩個人腿間鑽進去。扳平之後,客隊看台靜了下去,主隊球迷開始起鬨。第81分鐘,威爾遜換上江濤予,把他放在右路,專門打對方那個已經跑不動的左後衛。補時階段,江濤予右路內切,左腳兜射,球貼著立柱進網。2比1。終場哨響,新伯里的球員們在泥地里抱成一團,球衣上分不清是汗、是雨還是泥。回程的大巴上,誰都沒有力氣說話,只有發動機壓過水坑的聲音。蕭頔把額頭貼在車窗上,數著路邊一閃而過的燈,數到一半就睡著了。

  那場勝利之後,威爾遜做了一件事:把每周三的隊內對抗從一小時加到一小時二十分鐘,最後二十分鐘專門練「領先後怎麼把球踢出危險區「。他說,沖附加賽的球隊,拼到最後比的就是誰能把領先守住。弗蘭克沒參加那二十分鐘的對抗,他坐在場邊,替威爾遜當裁判,嘴裡含著一片口香糖,偶爾喊一句「別慌「。蕭頔後來想,那一整個春天,他們學得最多的不是進球,是別慌。

  三月底,他們又贏了一場關鍵球。主場對陣聯賽第四,那天吉格巷的看台坐滿了,連站席都擠不進去。老湯姆把小黑板掛在郵局門口,上面寫著「贏了就前六「。比賽踢得悶,雙方都怕輸,誰都不敢先壓上。第67分鐘,威爾遜把宗豪推到中路,讓蕭頔回撤拿球。第73分鐘,蕭頔背身接球,轉身擺脫,腳後跟一磕,宗豪插上,單刀,推射破門。1比0。進球之後,宗豪衝到角旗區,把角旗杆抱在懷裡,像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。

  四月底,新伯里衝進了英冠前六,拿到了升級附加賽的資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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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鎖定前六的那天,更衣室里沒有人開香檳。威爾遜把積分表貼在櫃門上,用筆把最後三輪圈出來,說,附加賽資格不是終點,是另一場只活三場的球。蕭頔洗完澡出來,站在積分表前看了很久,把那些數字一行行念過去,又一行行念回來。昭鵬從他身後走過,說,別念了,念也變不了。蕭頔說,我知道,我就是想記住,走到這兒用了多少步。那天晚上,六個人照例留下來看錄像,一直看到看台外的燈熄了。顧誠最後一個走,他把戰術板擦乾淨,把更衣室的燈關了,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。屋裡很黑,只有獎盃上還泛著一點從窗外漏進來的光。

  附加賽半決賽,他們淘汰了對手。

  那是兩回合的較量。首回合客場,新伯里踢得很苦,被對方壓在半場,幾乎出不去。可顧誠神了,他把對方七次射正全部撲出,最後0比0收場。附加賽半決賽首回合的那場0比0,是顧誠那個賽季最累的一場。對方的射門不是最刁的,但頻率高,一腳接著一腳,像要把他的手套磨穿。中場休息的時候,他沒有回更衣室,蹲在門柱旁邊,把鞋釘上的泥摳下來。林野舟走過來,在他旁邊蹲下,兩個人誰也沒說話。下半場第88分鐘,對方一次近角爆射,顧誠用指尖把球撥出底線。他爬起來,甩了甩手,說,別給他起腳。林野舟點頭,說,知道了。次回合回到吉格巷,新伯里放開踢。第27分鐘,昭鵬開出角球,林野舟前點擺渡,蕭頔後點掃射,1比0。第55分鐘,對方扳回一球,1比1,總比分1比1。第78分鐘,宗豪左路突破傳中,蕭頔搶點,球被門將撲出,江濤予跟上補射,2比1。此後新伯里沒有再給對手機會,把2比1守到了終場。總比分2比1,他們闖進了決賽。

  決賽,在溫布利。

  這是新伯里第二次站在溫布利。上一次,是卡拉寶杯決賽。那一次,他們創造了奇蹟。這一次,他們要爭取的,是英超的入場券。

  決賽前三天,全隊都住在倫敦的訓練基地里。訓練很輕,主要是恢復和定位球。威爾遜把決賽的對手錄像放了兩遍,一遍看他們的進攻,一遍看他們的防守。他說:「他們喜歡控球,我們就讓他們控。中場線收回來,逼他們在我們半場倒腳。倒得越多,他們越急。「他又把顧誠叫到一邊,說:「這次,可能還是要靠點球。你做好準備。「顧誠點頭,回去之後,把對方可能主罰點球的七個人的名單,一個個寫在了更衣櫃的門內側。那三天裡,他們練得最多的不是戰術,是點球。每天訓練結束後,十一個人在點球點前排成一隊,輪著罰。顧誠站在門線前,把他們每個人的助跑習慣都記下來。蕭頔罰球時愛看門將,昭鵬罰球時不看門,宗豪助跑前會停半秒,江濤予慣用左腳,林野舟踢得最平。練到天黑,球場的燈亮起來,草皮上只剩下他們十二個人的影子。

  可就在決賽前三天,噩耗傳來。

  弗蘭克在訓練中,拉傷了跟腱。醫生檢查後說,他至少需要三個月恢復。

  那天下午的訓練接近尾聲,隊裡在練定位球防守。弗蘭克起跳爭一個高球,落地的時候,腳下一滑,整個人往後倒下去。他倒地的時候沒有喊,只是皺了一下眉,然後就那麼躺在地上,看著天。隊醫跑過去,摸了摸他的腳踝,臉色變了。弗蘭克被扶起來的時候,還試著走了一步。那一步邁出去,他的臉一下子白了,但他沒吭聲。他由人攙著,一瘸一拐地走進理療室,再也沒有回頭。

  一個三十五歲的老將,跟腱受傷,意味著什麼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
  「我不能踢了。「弗蘭克坐在理療室里,平靜地說。他的語氣,平靜得讓人心疼,「你們去吧。去把英超,踢回來。「

  六個孩子看著他,誰也說不出話。

  弗蘭克笑了。「別這麼看著我。我踢了一輩子球,該經歷的,都經歷了。你們年輕人,還有很長的路。去吧,替我,也替你們自己,把那張入場券,贏回來。「

  理療室里很靜,只有冰袋滴水的聲音。蕭頔想說什麼,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。最後是林野舟先開口,他說:「我們會把英超踢回來。「他說得慢,每個字都像釘在牆上。弗蘭克看著他,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

  決賽那天,弗蘭克穿著西裝,拄著拐杖,坐在看台上。

  他坐在吉格巷球迷中間,西裝外面套著一條藍白色的圍巾。有人認出他,遞過來一瓶啤酒,他搖頭,只接過一面小旗,插在拐杖的把手上。他的腳上穿著皮鞋,鞋帶系得整整齊齊。他不能上場,可他還是把這場比賽,當成了自己的比賽。

  新伯里踢得極其艱難。對手是英冠的老牌勁旅米德爾斯堡,經驗豐富,踢得老辣。新伯里一度0比1落後。

  開場,新伯里按照布置收著踢。對方果然控住了球,在新伯里半場來回倒。第23分鐘,對方中場一腳直塞,打穿了新伯里的防線,前鋒反越位,推射遠角。顧誠撲到了球,可球還是滾了進去。0比1。

  丟球之後,新伯里沒有慌。威爾遜在場邊做了個手勢,讓兩個邊前衛往上提。上半場剩下的時間裡,他們搶回了場上的主動權,可沒能扳平。中場休息,威爾遜在更衣室里說:「他們控球多,但真正有威脅的射門不多。下半場,我們把陣型往前推十米,逼他們出腳。他們急了,我們就有機會。「

  下半場,新伯里壓了出去。對方開始出現失誤,球權一次次易手。第61分鐘,昭鵬遠射被撲出。第68分鐘,宗豪內切打門,偏出立柱。溫布利的藍白色看台上,聲音一浪高過一浪。

  第52分鐘,對方揮霍掉一次擴大比分的機會,單刀被顧誠用腿擋出。第60分鐘,威爾遜用掉第二個換人,把宗豪從左路拉到右路,讓江濤予回撤,兩條邊都有人接應。第70分鐘,昭鵬在中圈連續擺脫兩個人,把球分到右路,江濤予傳中,蕭頔前點搶射,被門將用腳擋出。那之後,新伯里的角球一個接一個,對方的禁區里越來越亂。

  可他們沒有放棄。

  第78分鐘,蕭頔在禁區里搶點,一腳捅射,扳平比分。

  那球來得不算漂亮。昭鵬在右路開出角球,前點幾個人都沒碰到,球落到後點。宗豪頭球擺回中路,蕭頔在兩名中衛之間伸腳一捅,球擦著草皮滾進球門。1比1。進球之後,蕭頔沖向角旗區,把球衣拉起來,露出裡面那件畫著21號的舊白衫。看台上的吉格巷球迷瘋了,他們把圍巾甩起來,像一片藍色的海。

  加時賽,雙方都沒有進球。

  加時賽里,雙方都換完了人,只剩下意志的較量。新伯里的球員一個接一個抽筋,宗豪的腳踝舊傷復發,只能一瘸一拐地留在場上。蕭頔的腿已經抬不起來了,可每次球到腳下,他還是追。第112分鐘,對方一次反擊,眼看就要形成單刀,林野舟從斜後方鏟過去,把球破壞出底線。他自己撞在GG牌上,爬起來,嘴角出了血。他抹了一把,站回禁區。

  進入點球大戰前,六個人在中圈圍成一圈。蕭頔說,把球踢進去,剩下的交給顧誠。顧誠說,你們踢你們的,我守我的。宗豪說,誰罰丟我請誰吃一個月的炸魚薯條。沒人笑。江濤予把護腿板抽出來,放在場邊,說,不需要了。林野舟抬頭看了一眼記分牌,又低下頭,把鞋帶重新繫緊。

  點球大戰,顧誠再次封神,撲出了對方兩個點球。

  前五輪,新伯里罰進四個,對方也罰進四個,進入突然死亡。第六輪,對方主罰的球員助跑時換了節奏,顧誠沒有提前動,等球出來,他往右撲,把球拍了出去。第七輪,昭鵬站在點球點前。他助跑,起腳,球鑽進球門左下角。溫布利炸了。

  他撲出第二個點球之後,沒有立刻起身,而是趴在草皮上,把臉埋進兩隻手套之間。蕭頔第一個跑過去,把他從地上拉起來。顧誠說,我腿軟。蕭頔說,軟就靠著。兩個人就那麼靠著站了一秒,像十年前在水泥地上,靠在一起分水喝。

  新伯里,升入了英超。

  溫布利的看台上,弗蘭克站起來,拄著拐杖,用盡全身的力氣,鼓掌。他的眼裡,有淚。

  「我們做到了。「他說。

  看台的另一側,戴夫站在人群里。他已經老了,頭髮全白,腰也彎了,可那天,他站得比誰都直。他旁邊,是老湯姆和布羅德赫斯特,三個老頭抱在一起,又笑又哭,把那條洗得發白的舊圍巾,甩上了天。戴夫沒喊出聲,他的嗓子早就在英乙那年喊啞了。他只是張著嘴,一遍一遍地,念那個隊名。

  六個孩子在球場上抱成一團。蕭頔被壓在最下面,他透過人縫看見看台上的弗蘭克,看見他拄著拐杖,站得筆直。那一刻,蕭頔忽然覺得,這張英超入場券,比卡拉寶杯還重。因為它是弗蘭克用跟腱換來的,是他們六個人,一步一步,從英冠的泥里摳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