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夏窗

  夏天,轉會窗打開了。

  新伯里的電話,開始響個不停。

  最先坐不住的是俱樂部的前台。那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,每天要接十幾個電話,全是來問價的。她把每一通電話都記在一個黃皮本子上,誰,哪家俱樂部,出多少,什麼時候再打來。本子越記越厚,她看六個人的眼神也越來越複雜。

  前台女人姓米勒,從老伯里那會兒就在俱樂部幹活,前前後後快二十年。她把本子上那串號碼數了一遍,有一天實在忍不住,跑去問卡特,說,這些孩子,到底賣不賣?卡特正在給青年隊排訓練表,頭也沒抬,說,賣不賣,得問他們自己。米勒說,這麼大的價錢,還問他們?卡特說,球是他們踢出來的,路也得他們自己選。米勒站了一會兒,沒再說話,回前台繼續接電話。

  那幾天,米勒接電話接到嗓子啞。有的電話來得急,一開口就報數字;有的電話很客氣,先問球員近況,再繞到轉會。米勒把這些都記下來,本子上密密麻麻。她有時也替這些孩子算帳:英超的周薪,英冠的簽字費,加上獎金,夠在曼徹斯特買套好房子。可她算著算著,又停下筆。她見過太多孩子,被錢抬起來,又被錢摔下去。她不知道這六個孩子會怎麼選,只把本子合上,壓在一疊文件底下。

  蕭頔成了香餑餑。一支英冠球隊,出價一百五十萬英鎊,想買他。緊接著,又有一支英超的升班馬,派球探來看了他好幾場球。那些球探坐在看台高處,穿深色外套,手裡拿著本子,一場球下來,頭也不抬。蕭頔知道他們在看自己,也知道他們看的是哪個位置、哪只腳、第幾分鐘的跑動。他沒有刻意表現,只按平常那樣踢。宗豪笑他,說別人都在為轉會加戲,你怎麼反而縮回去了。蕭頔說,我要讓他們看見的,是我本來就會的東西,不是臨時踢出來的。

  蕭頔被球探盯上的那幾場,他其實都知道。看台高處坐的那幾個人,帽子壓得很低,一場球下來幾乎不挪地方。他進球的時候,他們在本子上寫;他丟球的時候,他們也寫。宗豪說,你不緊張?蕭頔說,緊張也攔不住。他踢得反而比平時更安靜,接球、做球、跑位,一樣一樣來。賽後加雷斯問他,被英超的球探看,什麼感覺。蕭頔說,像被人在暗處量尺寸。加雷斯說,量准了,才好賣。蕭頔沒接話。

  昭鵬也被盯上了。他那雙腳,在英甲打出了名堂,幾支球隊都想把他挖走,當中場核心。有支英冠球隊的報價,比蕭頔的還高。他們看中的是昭鵬那一腳直塞,說買過去就能當節拍器。昭鵬沒有馬上回話。他把報價單折起來,塞進床頭櫃的抽屜里,和一堆比賽錄像帶放在一起。那天晚上,他看了很久的錄像,看到後半夜,才把燈關掉。

  昭鵬的報價,比蕭頔來得更密。有支英冠球隊的體育總監親自飛過來,請他和經紀人吃飯。席間,對方把一疊合同推到昭鵬面前,說,簽字費,周薪,出場獎金,都寫在上面。昭鵬沒看,只問了一句:你們中場,有幾個人?對方說,六個。昭鵬說,我去了,是第幾個?對方笑了笑,說,來了就知道。昭鵬把合同推回去,說,那我再想想。那頓飯,他吃得很慢,臨走時,把一筷子沒動過的菜,打了包。

  昭鵬回來那晚,把打包的菜放在桌上,自己也沒熱,就著涼水吃了幾口。宗豪問,談得怎麼樣。昭鵬說,錢不少。宗豪說,那你怎麼想。昭鵬說,錢多的地方,人多,位置少。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打包盒,說,我在新伯里,好歹是把菜吃進肚子裡的人;去了別處,可能就是那個等著分菜的人。宗豪沒說話,只把打包盒拿去熱了熱,又給他添了雙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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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宗豪、林野舟,也陸陸續續收到了一些問價。宗豪的經紀人——他們來英格蘭後,俱樂部給配的一個本地人——打來電話,說有兩支英冠球隊對他感興趣,問他要不要見一見。宗豪說,不見。經紀人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,說,你不想聽聽條件?宗豪說,條件再好,我也不去。林野舟那邊,報價來得最晚,也最低。有支英甲的球隊想租他,說能保證出場時間。林野舟只回了一句:我在這兒也有出場時間。

  宗豪接到經紀人電話那天,正在給宿舍的窗戶換紗窗。他一手拿著紗窗,一手舉著手機,聽對面說英冠、說平台、說身價。等對面說完,他說,不見。經紀人又說了一遍條件,宗豪說,我聽見了,不見。掛了電話,他把紗窗裝好,用螺絲刀把四個角擰緊。林野舟在旁邊遞螺絲,說,你真不去?宗豪說,我這紗窗剛換上,還沒住夠。

  林野舟回絕租借之後,加雷斯問他,你不想多踢比賽?林野舟說,想,但我怕去了,就回不來了。加雷斯說,租借又不是賣。林野舟說,我怕的是,人到了別處,心就散了。加雷斯看著他,沒再說話。他知道,林野舟這人,話不多,可每個字都是想過的。

  江濤予和顧誠,一個賽季報銷,一個半個賽季替補,自然沒有報價。可他們倆,是六個人里最堅定的兩個。江濤予說,我還沒在新伯里踢夠,誰買我都不去。顧誠說,我剛把首發搶回來,誰讓我走,我跟誰急。宗豪說,沒人買你倆。顧誠說,那正好,省得我編理由。六個人又笑了一回。

  其實也不是真沒有。江濤予養傷那一年,有幾支球隊打電話來,想趁他合同快到期,低價撿個便宜。威爾遜都替他擋了,說,這孩子還沒到標價的時候。江濤予知道後,只說了句,那就等我踢出來,再讓他們重新開價。顧誠那邊,有一支英乙球隊想租他,保證主力。顧誠說,我好不容易在新伯里把門守住,憑什麼回英乙。對方又說,英甲替補,不如英乙主力。顧誠說,你等著看。他掛了電話,當天加練到最晚。

  就在米勒的黃皮本子快寫滿的時候,卡特把六個人,一個一個地,叫進了那間辦公室。

  這一次,不是簽合同,也不是布置戰術。威爾遜也在。兩人坐在桌子後面,桌上攤著六份新列印的合同,旁邊壓著一沓外面的報價單。卡特沒繞彎子,開口就說:「外面的價,我比你們還早知道。俱樂部留不住錢,可我想留人。」

  他先從抽屜里摸出那支筆帽被咬得坑坑窪窪的舊筆,在一張紙上寫數字。他說,俱樂部能給的周薪,是這個數。他寫得極慢,每個數字都像從肉里摳出來的。那數字,比英冠、英超的報價低一大截,甚至夠不上那些經紀人報的零頭。

  「這是新伯里的天花板。」卡特說,「再多,俱樂部就得拆東牆補西牆。我拆不起。」

  蕭頔剛要開口,卡特擺擺手,示意他聽完。

  「可我還有別的東西給。」卡特說,「五年長約,出場獎金,升班加薪。還有一句——只要你們還在新伯里,首發的位置,就是你們的。去了外面,我不敢替別人保證。」

  威爾遜接過話。他說,英超英冠的錢是多,可錢買不來一樣東西:被當成核心。他指了指牆上的戰術板,說,這支球隊的骨架,是你們六個搭起來的,離了誰,都得塌。別人買你們,是買零件;新伯里留你們,是留地基。

  「我不是勸你們別走。」威爾遜最後說,「我是想讓你們知道,這從來不是單方面的選擇。外面的隊追你們,新伯里也一樣想要你們。」

  卡特沒再說話,只把六份新合同,朝桌子中間推了推。合同封面還帶著印表機的溫度,白得晃眼。

  「字,你們回去慢慢簽。」卡特說,「不簽也沒關係。辦公室的門,一直開著。」

  六個人走出辦公室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。球場邊的燈亮起來,把影子拉得老長。沒人說話。那份俱樂部給的合同,比外面的報價單輕,可攥在手裡,卻沉得慌。

  那個夏天,六個人在宿舍里,第一次認真地坐下來,談「去「還是「留「。

  那是一個傍晚,窗戶開著,晚風把球場上的草香送進來。六個人圍坐在那張舊桌旁,桌上擺著幾份攤開的報價單,還有半壺涼掉的茶。宗豪把電扇開到最大檔,扇葉嗡嗡地轉,把桌上的紙吹得翹起來。蕭頔用手按住紙角,說,都說說吧。

  蕭頔先開的口。他說,我收到三份報價,最高的一份,是英超升班馬,說去了能踢輪換。昭鵬說,我這邊是英冠主力,合同五年。宗豪說,我只有英冠的,還說先租後買。林野舟說,我最低,英甲想租。江濤予和顧誠說,沒人找我們。六個人都笑了。笑過之後,屋裡安靜下來。電扇還轉著,把報價單吹得沙沙響。

  「英冠,英超,「蕭頔說,「誰不想去更高的地方?「

  可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卻看著窗外那塊吉格巷的球場。那塊球場,如今比他們剛來時好了很多,看台翻新了,草皮也換過了。可它還是那塊球場,還是那條街,還是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。

  「我們當初來,是為了什麼?「昭鵬問。

  「我們來的時候,「林野舟說,「連職業合同都沒有。現在有人拿錢來買,說明我們踢出來了。「

  「踢出來了,就要走嗎?「顧誠問。

  「踢出來,是為了有得選。「蕭頔說,「現在,我們想選留下。「

  「留下會怎麼樣?「江濤予問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「蕭頔說,「可能明年升不上英冠,可能英甲都待不住。可那也得是我們自己踢出來的。「

  昭鵬點點頭,說,那就把這話,說給俱樂部聽。

  沒人說話。可每個人心裡,都有答案。那答案他們從沒寫在紙上,也從沒喊成口號。它只是跟著他們,從J市的水泥地,到曼徹斯特的草皮,一路走到了這裡。

  屋裡靜得能聽見電扇的嗡鳴。那壺涼茶早就沒味兒了,誰也沒去添。蕭頔站起來,走到窗前,把窗子又推開了一點。夜風進來,帶著球場那邊剛澆過水的潮氣。他看見鐵門外的路燈下,有個孩子正對著牆踢球,一下,兩下,牆把球彈回來,那孩子又接住。他看了很久,才說,我們當年,也這麼踢。昭鵬說,踢到後半夜。宗豪說,踢到球都破了。林野舟說,破了就用膠布纏。顧誠說,纏完接著踢。江濤予說,就是這麼踢過來的。六個人都笑了,那笑聲不大,落在夜裡,很輕。

  他們來,不是為了去一支更大的球隊,當一枚更大的棋子。他們來,是為了從零開始,把自己踢出來的路,一步一步,走到底。

  「我想留下。「蕭頔說,「至少,把新伯裡帶上英冠。「

  「我也是。「宗豪說。

  「留下吧。「林野舟說。

  「留下。「昭鵬說。

  江濤予和顧誠,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江濤予的點頭很慢,像在掂量什麼。顧誠把頭點了一下,又點了一下,然後低頭去擦那雙手套。

  那個夏天,他們回絕了所有的報價。

  那個決定,蕭頔沒跟別人細說,只在一天夜裡,給林婉清打了個電話。

  電話響了很久才接。那邊很安靜,林婉清的聲音有點啞,像剛從圖書館出來。蕭頔問她在哪兒,她說,在學校,剛回宿舍,路上還在想,你會不會打來。

  蕭頔說,有一支英超的隊,想買我。

  林婉清沉默了一會兒,問,你想去嗎?

  「想去。「蕭頔說,「可我沒去。「

  「為什麼?「

  「因為這裡,還有沒做完的事。「

  林婉清沒有再問。她只說,你想清楚了,就去做。天塌下來,我在這兒。

  蕭頔握著手機,很久沒說話。電話里,能聽見她那邊有風聲,也有很遠的地方,有人喊宿舍樓要關門了。林婉清說,我得掛了。他又說,等等。她沒掛,就那麼等著。

  「婉清。「他叫她。

  「嗯。「

  「等我把這裡的事做完,我就回去。「

  電話那頭靜了一秒。然後,林婉清輕輕笑了一下,說:「誰稀罕你回來。「

  可她的聲音,軟得像三月的雨。

  回絕報價的那幾天,六個經紀人的電話幾乎被打爆。每回,對方都反覆確認,是不是聽錯了。蕭頔的經紀人在電話里勸了他四十分鐘,最後說,這是你的職業生涯,你想清楚。蕭頔說,我想清楚了。經紀人嘆口氣,說,那你別後悔。蕭頔說,後不後悔,等踢完這個賽季再說。

  六個人把決定告訴威爾遜時,他正坐在辦公室里看錄像。聽完,他關掉錄像,問,都商量好了?六個人說,商量好了。威爾遜說,那我有個要求。他站起身,走到戰術板前,說,既然留下,新賽季的目標,就不只是留在英甲。他拿起筆,在板子最上面寫下兩個詞:英冠。六個人看著那兩個字,誰都沒說話,只都點了點頭。

  既然目標定在了英冠,光留下六個孩子還不夠。威爾遜把一份引援名單拍在桌上,說,英甲能升英冠的隊,沒有一支是靠原班人馬硬撐過去的。

  於是這個夏窗,新伯里在留人的同時,也第一次認真地去買人。

  他們從英甲另一支球隊,簽來了一名二十三歲的進攻中場,技術好,視野開闊,就是有點獨。威爾遜說,獨不要緊,我給他配幾個願意跑的人。又從英冠梯隊租來一名年輕中衛,一米九,轉身慢,可頭球和攔截在英甲是頂級的。還有一個,是從英乙買來的門將,二十四歲,專門給顧誠當替補,也讓顧誠頭一回有了個能跟自己較勁的同行。

  買人的同時,也有人走。科爾,那個從英乙一路踢上來的老前鋒,年紀大了,出場時間越來越少。他主動去找卡特,說,別給我排主力了,我想去英乙,能多踢幾場。卡特說,你想清楚了?科爾說,想清楚了。我還能踢,就不想坐在看台上數日子。

  最後,科爾轉會去了英乙的一支球隊。臨走那天,他把自己的衣櫃擦得乾乾淨淨,在櫃門內側,用粉筆寫了兩個字:家。

  卡特沒攔。他說,一個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走,比知道什麼時候該留,更難。這句話,後來被寫進了更衣室的牆上。

  消息傳出去,外界都很不理解。一個英甲的頭號射手,放著英冠、英超的合同不簽,卻要留在一支剛升上英甲的小球隊?有人笑他們傻,有人罵他們不知好歹。報紙上寫了幾篇短文,標題帶著問號。蘇雯給宗豪發來一條消息,只有一句話:值得嗎?宗豪回她:值得。他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:這裡還有沒做完的事。蘇雯沒再問。

  可吉格巷的人,卻都明白。

  老湯姆在郵局的小黑板上,寫下了幾個字:他們留下了。

  就這五個字,讓整條街的人,都鬆了口氣。麵包房的老闆娘把當天的麵包多烤了一爐,擺在門口,誰經過都讓拿一個。肉鋪門口的隊伍排得比平時長,布羅德赫斯特一邊切肉,一邊哼歌。酒館裡,人們又舉起了酒杯,這回不是為「職業「兩個字,是為「留下「兩個字。

  老湯姆後來把那塊小黑板收進郵局,掛在內牆上。有人問,怎麼不擺外面了?他說,擺外面,風吹日曬,字會掉。掛在屋裡,天天看得見。那四個字,後來一直掛在郵局的牆上。每一個來寄信、取包裹的人,進門先看見它。

  布羅德赫斯特那天晚上,把肉鋪門口的黑板也寫滿了。他寫:今天不賣肉,喝酒。其實他鋪子裡沒有酒,可人們還是來了,帶著啤酒,站在門口,喝到深夜。有人唱起吉格巷的歌,五音不全,可沒人笑。老湯姆站在人群里,跟著哼。那歌聲飄過巷子,飄過球場,飄進六個人的宿舍。他們推開窗,聽了一會兒,誰也沒說話。

  那個夏天,六個人哪兒也沒去。他們留在新伯里,天天泡在訓練場。新教練還沒定戰術,他們就自己練,練傳接,練反擊,練定位球。蕭頔把上賽季的進球集錦剪出來,一幀一幀地看,看自己哪個球跑早了,哪個球該傳。宗豪拉著江濤予練左路配合,兩人在場上跑到天黑。林野舟和顧誠練後場出球,一個傳,一個接,練到球場管理員來趕人。

  因為這條街知道,這幾個孩子,不只是球員。他們是這條街的,一部分。

  也是在那個夏天,宗豪和蘇雯,把話說開了。

  留隊的消息傳開那幾天,宗豪給蘇雯打過一個電話。電話那頭,她還在倫敦的編輯部。宗豪說,我這個人,話少。蘇雯說,我知道。宗豪說,所以有些事,我想做得比說得多。她沒立刻接話,過了好一會兒才說,宗豪,那我們,就正式在一起吧。宗豪說,好。

  這一個字,他說得很輕。可從那以後,他每次踢完比賽,都會先看一眼手機。手機里,一定有她發來的一條消息。有時候,是一句「到家了嗎「;有時候,只是一張她拍到的、他在場上奔跑的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