賽季末，英甲的頒獎典禮上，蕭頔的名字，被念了兩次。
一次是金靴獎，一次是年度最佳球員。
這兩個獎，含金量都高。金靴意味著進球最多，最佳球員意味著踢得最好。英甲一年，蕭頔進了二十四個球，助攻九個。放在整個英格蘭低級別聯賽里，也是數得著的。可他自己，對這些數字沒太多感覺。他記得的是那些沒進球的夜晚，記得自己在水泥地上加練到路燈熄滅，記得每一腳打偏後，彎腰去撿球的樣子。數字會留在榜上，可真正讓他走到這裡的，是那些沒人看見的、一遍又一遍的重複。
那是五月初的一個晚上，典禮在一家酒店的宴會廳里舉行。吊燈很亮，把滿屋子的西裝照得發白。新伯里全隊都來了，坐成一排。蕭頔被安排在前排，襯衫的領口有點緊，他解開了又扣上，扣上又解開。昭鵬坐在他旁邊，小聲說，別緊張，又不是上場。蕭頔說，上場我倒不緊張。宗豪在後面接了一句，上場他能進球，站台上只能念稿子。
典禮開始前，宴會廳里放著一支曲子，聲音不響。長桌上擺著白瓷盤，刀叉擦得鋥亮。新伯里的球員大多沒來過這種場合，坐得筆直，手不知往哪兒放。加雷斯教他們，把餐巾鋪在腿上，喝酒別一口悶。科爾學得最認真，卻把鹽瓶當成了胡椒。蕭頔那件襯衫是借的，袖口長了一截，他總不自覺地去挽。宗豪說，你現在可是英甲最佳，得有點架子。蕭頔說，架子我不會，只會踢球。昭鵬說，那你就當是上了個不熟悉的場。
酒店門口，記者已經架起了長槍短炮。六個人從車裡下來，被閃光燈照得睜不開眼。宗豪走在最前面，回頭喊，都跟上，別丟了。蕭頔說，丟不了。昭鵬說，你走那麼快，是想甩開我們。宗豪說，我這是給你們開道。六個人笑了一路，進了宴會廳，才把笑收起來。
老湯姆和布羅德赫斯特是坐火車來的。他們提前三個小時到了曼徹斯特，在酒店外轉了三圈，沒好意思進去。最後還是卡特把他們領進去，安排在靠後的位置。老湯姆坐下後，把領帶整了三遍。布羅德赫斯特小聲說，這地方，比我的肉鋪還亮。老湯姆說，別說話，看。布羅德赫斯特就把腰挺直，像參加一場很重要的儀式。
當主持人念到金靴獎得主是蕭頔時，全隊先是一愣，然後炸開了。宗豪拍蕭頔的後背，拍得啪啪響。昭鵬推他，說，上去啊。蕭頔站起來，腿有點軟。他往台上走，路過老湯姆那桌時，老湯姆伸手拍了他一下，說，挺直了。蕭頔把背挺了挺。
主持人念出「年度最佳球員「時，宴會廳靜了一秒。緊接著，新伯里那桌又炸了一次。蕭頔剛領完金靴回來，手裡的獎盃還沒焐熱，又聽見自己的名字。他愣了一下，回頭看教練席。威爾遜朝他點頭，加雷斯做了個「上去「的手勢。蕭頔把第一個獎盃塞給旁邊的宗豪，說，幫我拿著。宗豪抱過獎盃，說，我成你助理了。蕭頔第二次往台上走，腿反而沒第一次軟。他數著自己的步子，一級一級，走得很慢。走到台上，他朝台下看了一眼，老湯姆還站著，布羅德赫斯特已經哭花了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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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上台領獎的時候，台下坐著很多人。有英甲的官員，有各隊的教練球員，也有從吉格巷趕來的老湯姆和布羅德赫斯特。老湯姆穿了他最好的那件西裝，領帶打得歪歪扭扭；布羅德赫斯特則把肉鋪的門關了，專門來看這場典禮。兩人坐在靠後的位置，在一群穿西裝的人中間，顯得有點拘謹。老湯姆把雙手放在膝蓋上，一會兒又拿起來，不知往哪兒擱。布羅德赫斯特的領口太緊，勒得他脖子發紅，他時不時地用手去扯。
蕭頔站在台上，拿著那座沉甸甸的獎盃。聚光燈打在他臉上，他眯了眯眼。獎盃比他想像中重，底座涼絲絲的，握在手裡有點滑。他把獎盃換到左手，又換回右手，才想起話筒還開著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在J市一中的水泥地上，他和五個兄弟，為了一個沒人看好的球隊，跑得滿身是泥。那時，他們連一雙像樣的球鞋都買不起，連一塊真草皮都踢不上。那面水泥地不平，有兩條裂縫，球滾到裂縫上會突然跳一下。他們踢了那麼久，早就學會了怎麼讓球躲開那兩條縫。
「這個獎，「蕭頔對著話筒說，聲音有點抖，「不是給我一個人的。「
他頓了頓。台下的聲音漸漸低下去，無數雙眼睛看著他。
「是給新伯里的。給吉格巷的。給那些在水泥地上，把球踢出聲音的人。「
台下，老湯姆第一個站起來鼓掌。他的掌聲，很快帶動了其他人。蕭頔看見，布羅德赫斯特在抹眼睛。他抹了一下，又抹了一下，最後索性把臉轉過去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老湯姆還在鼓掌，掌心裡像是藏著整個吉格巷的力氣。那掌聲在宴會廳里滾了幾圈，落下來，把蕭頔心口撞得發麻。
蕭頔在台上站了多久，自己也記不清。他只記得，台下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，那些西裝革履的人，有的在點頭，有的在笑，有的舉著手機拍他。他把話筒換到左手，又換回右手。他本來還想說點什麼，比如謝謝教練，謝謝隊醫，謝謝那條總是修不好的街。可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想，這些，等回到吉格巷再說。在這裡，他只把那一句「不是給我一個人的「說完，就夠了。
掌聲落下去之後，蕭頔站在台上，又補了一句。他說，我們還有五個人沒上台。這句話，他沒有對著話筒，是低聲說的，可前排的人聽見了，傳到後面，又激起一片掌聲。他朝台下鞠了一躬，然後往台下走。
頒獎時，江濤予一直沒怎麼說話。他的右膝，那天晚上又有點脹，他把腿架在椅子上，用外套蓋著。蕭頔在台上念到「水泥地「三個字時，江濤予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。林野舟坐在他旁邊，把手搭過去，沒說話。顧誠一直盯著台上，眼睛裡有燈，也有別的東西。等到蕭頔下台，顧誠第一個站起來，朝他比了個拇指。
他走下台時，威爾遜在台階旁等他，跟他握了手。加雷斯拍了拍他的背。科爾沒說話，只朝他比了個大拇指。宗豪和昭鵬從座位上探出身子，沖他笑。林野舟和江濤予坐在一起，兩人都沒有說話，只用力地鼓著掌。顧誠把手套摘了又戴，戴了又摘。
回到座位，宗豪湊過來，說，你剛才差點忘詞。蕭頔說，本來就沒寫詞。宗豪說，沒寫詞你還說得挺順。蕭頔說，說的都是真話，順。昭鵬把一塊餐巾疊成球，說，這個獎盃，回去擺哪兒？蕭頔說，擺隊裡。科爾在旁邊說，擺隊裡容易丟。加雷斯說，丟了再踢一個。一桌人都笑了。
那晚，蕭頔被拉著拍了無數張照。有人讓他把兩個獎盃一左一右舉起來，他舉了，胳膊發酸。加雷斯說，拿獎容易，守住獎難。蕭頔說，我知道。他把兩個獎盃並排放在桌上，一左一右，像兩盞小燈。宗豪湊過來，說，回去擺隊裡，還是擺宿舍？蕭頔說，先擺隊裡，等我們真升上英冠，再擺回宿舍。昭鵬說，那得快。蕭頔說，就這個賽季。
典禮結束後，宗豪在走廊里，又碰見了蘇雯。
蘇雯還是那副幹練的樣子，手裡拿著錄音筆。她走過來，笑著說：「恭喜你們。蕭頔拿獎，新伯里這下可出名了。「
「出名有什麼用。「宗豪說，「還不是得一場一場踢。「
蘇雯看著他，忽然說：「我請你吃飯吧。就當是，慶祝你們球隊。「
宗豪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「行啊。不過我知道曼徹斯特有家中國館子，比那些洋餐廳強多了。「
蘇雯說，那聽你的。兩人和隊裡打了個招呼，從宴會廳後門出去。夜裡的曼徹斯特起了點風，蘇雯把外套披上，走在他半步之後。宗豪放慢腳步，說，你不冷吧。蘇雯說，不冷。兩人穿過一條安靜的小街，誰也沒說話。快到館子時，蘇雯才說，你領獎的時候，我就在台下。宗豪問，我什麼時候領獎了。蘇雯說，蕭頔上台，你比他還緊張。宗豪沒接話，只笑了一聲。
那天晚上，宗豪和蘇雯，在一家不起眼的中餐館裡，吃了頓飯。館子在一條巷子裡，門臉很小，紅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。老闆是福建人，見宗豪進來，用帶著口音的中文問，還是老幾樣？宗豪說，今天多一個，加兩個菜。蘇雯坐在他對面，把錄音筆關掉，放進包里。
那家館子的菜單用油紙包著，邊角磨得發亮。老闆端來兩杯熱茶，又把一碟花生米擺在桌上。宗豪點了幾樣家常菜，又給蘇雯點了份她愛吃的茄子。蘇雯說，你怎麼知道我愛吃茄子。宗豪說，上回採訪，你提過一句。蘇雯愣了一下，說，你記性倒好。宗豪說，踢球的人，記位置記慣了。
他們聊了很多，聊足球，聊英國，聊中國。宗豪發現，蘇雯這個人，表面上幹練冷靜，其實骨子裡，有一種和他很像的東西——不肯認輸。
「我從小在英國長大，「蘇雯說，「可我一直記得，我爺爺說，咱們家是從中國來的。所以我在BBC，專門報導那些在英格蘭踢球的中國球員。「
「為什麼？「宗豪問。
「因為我想讓更多人知道，中國人，也能在這裡踢出來。「蘇雯說。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正用筷子夾起一撮菜，動作很穩，眼睛裡卻有一種很亮的東西。宗豪看著那盞吊在桌上的燈，燈影落在她臉上，一半明，一半暗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青訓營的更衣室里，自己接過那件被人甩過來的37號球衣。那件衣服輕飄飄的，可砸在臉上，很疼。現在，他坐在這裡，和一個用中文喊他名字的人，面對面地吃飯。
「你們以前在國內的事，「蘇雯說，「我查過一些。你被青訓營放棄，是真的？「
「真的。「宗豪說，「那年我十五，他們把我的37號球衣，當著面甩給我，說，你走吧。「
「後來呢？「
「後來我給自己掙了個7號。「宗豪說，「不是他們給的，是我自己踢出來的。「
蘇雯點點頭，沒再問。她把那碟花生米往他那邊推了推。宗豪捏起一顆，放進嘴裡，嚼得很慢。花生米有點咸，配著茶，剛好。
「你爺爺要是知道你在這裡，「蘇雯說，「會高興的。「
宗豪說：「我還沒踢到能讓他看見的地方。「
蘇雯說：「他看得見。你踢的每一場，他都看得見。「
宗豪低下頭，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飯。他沒有接話。窗外的紅燈籠被風吹得晃了一下，影子落在桌上，輕輕地搖。
「我們這撥人，「宗豪說，「不是天才。就是比別人多踢了幾年。「
蘇雯放下筷子，看著他說：「天才才不值得寫。值得寫的，是你們這樣的人。「
「你們六個，「蘇雯忽然問，「真的打算一直留在新伯里？「
宗豪夾菜的手停了一下。「不知道。至少現在，沒想過走。「
「外面的報價，我聽說了。「蘇雯說，「不少。「
「是不少。「宗豪說，「可有些東西，不是錢能算的。「
蘇雯看著他，沒再追問。她把杯子裡的水喝了一口，說，我懂。她停了一下，又補一句，也不全懂。宗豪說，不用全懂。兩人相視一笑，那笑很輕，像隔著一層熱氣。
吃完飯，老闆不肯收錢，說，你們中國人在這裡踢球，我臉上有光。宗豪把錢壓在碟子底下，說，該收還得收。老闆推不過，收了一半。兩人從館子出來，巷子裡的紅燈籠還亮著，把影子拉得老長。蘇雯把外套領子立起來，說，謝謝你請我。宗豪說，謝什麼。蘇雯說，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。宗豪沒說話，只把她送到街口。風把蘇雯的頭髮吹起來，她說，你們的比賽，我會一直去看。宗豪說，好。他站在街口，看她上了計程車，才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幾步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那輛車已經匯進了夜色里，尾燈一閃一閃的，越來越遠。
宗豪看著她，忽然覺得，眼前這個女人，比他想像中，更懂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