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又一次升級

  第二個英甲賽季,江濤予回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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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是在一個下著細雨的清晨,重新踏上訓練場的。那天,隊友們都在熱身,沒人注意到他。他一個人走到邊線外,蹲下來,摸了摸那塊草皮。草是濕的,涼絲絲的,帶著露水的氣味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站起身,走向球場。

  陳念跟在他身後,走得不近不遠。

  「感覺怎麼樣?「她問。

  「像重新學走路。「江濤予說。

  這話不是誇張。十個月沒踢球,他的身體,仿佛把很多東西都忘了。第一步跑動,他腿有點打飄;第一次觸球,他停得大了半米。可他沒急。他記得陳念說的那句話——你現在快一步,將來就慢一步。

  他一點點地練,從慢跑,到折返,到有球訓練,到對抗。每一步,都比別人慢,卻每一步,都踩得很實。頭一個星期,他只做無球。跑步機上走,草地上慢跑,然後是折返,再是變向。第二個星期,他第一次把球踩在腳下,那種感覺陌生又熟悉,像多年不見的人,忽然從記憶里走了出來。第三個星期,他才被允許參加小場對抗。第一回對抗,他被宗豪一碰就倒,宗豪趕緊伸手拉他,說,我不是故意的。江濤予說,我知道,是我腿軟。他拍了拍身上的草,站起來,重新跑。

  那陣子,陳念把復出計劃細化到每一天。周一練踝泵和直腿抬高,周二在跑步機上慢走,周三下水,周四草地慢跑,周五小場對抗,周末休息。她每次都在本子上打鉤,一個都不放過。江濤予有時嫌慢,說,我都能跑了。陳念說,能跑和能踢,是兩碼事。她把他的身體數據貼在理療室牆上,心率、角度、負重量,一項一項。江濤予每天訓練完,都會去看那面牆,看那條折線一點一點往上爬。他第一次覺得,慢,原來也可以被看見。

  復出前一周,威爾遜給江濤予安排了一場隊內測試。那天,全隊分成兩撥打對抗,江濤予打右路,對面是宗豪。宗豪說,我不放水。江濤予說,你最好別放。開場十分鐘,江濤予接球三次,傳丟一次,被宗豪斷了一次。他自己也急,可沒亂。第25分鐘,他接到昭鵬的分邊,沒有硬突,用腳背把球搓到後點,蕭頔頭球破門。威爾遜在場邊鼓掌,鼓了三次。他說,能傳好這一腳,比能跑一百米都重要。

  他復出後的第一場球,是英甲第30輪,主場對陣一支中游球隊。卡特——如今是新伯里的青訓總監,偶爾還是會來看一線隊的比賽——坐在看台上,老湯姆、布羅德赫斯特也都來了。賽前,威爾遜把江濤予放進了替補名單,說,你今天最多二十分鐘,別逞強。江濤予點頭。他坐在替補席上,右腿不自覺地抖。陳念坐在他旁邊,伸手按住了他的膝蓋,說,別抖,抖也不能讓你提前上場。

  賽前熱身時,江濤予在邊線來回跑。他跑得不快,每一步都穩穩地踩下去。看台上的老湯姆一直盯著他,眼睛跟著他的步子,從左到右,從右到左。陳念站在替補席邊,手裡攥著秒表。威爾遜走過來,說,今天給你十五到二十分鐘,別多。江濤予說,我聽哨。他說「聽哨「兩個字時,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
  第70分鐘,新教練把江濤予換上場。

  他小跑著進場,看台上響起一片掌聲。那掌聲不大,卻很暖。江濤予抬頭,看見老湯姆正朝他揮手,看見布羅德赫斯特把圍裙都解下來,抓在手裡揮舞。他朝看台點了點頭,然後跑到右路,站定。

  上場後的前五分鐘,他沒有碰到球。球一直在中路和左路倒。他跟著球跑,位置始終保持著距離,不急著要。第76分鐘,球終於分到他這一側。昭鵬把球橫傳過來,江濤予用右腳停住,停得比想像中穩。他抬頭,看見蕭頔在中路插上,於是用腳內側把球推過去。球速不快,線路卻剛好。蕭頔接球打門,被後衛封堵。江濤予沒懊惱,只往後退了兩步,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
  他沒有進球,也沒有助攻。他只是跑了二十分鐘,用他那雙重新長好的腿,在右路來回地跑。有兩次,他回追到後場,把對方的傳中擋出邊線。可就是這二十分鐘,讓看台上的老湯姆,紅了眼眶。

  「回來了,「老湯姆喃喃地說,「回來了。「

  終場哨響後,江濤予沒有立刻回更衣室。他站在場邊,等隊友們一個個過來。蕭頔第一個,跟他撞了撞肩。昭鵬把球衣脫下來,搭在他頭上,說,回來了。宗豪衝過來,把他抱得離了地。林野舟只朝他點頭。顧誠從球門那頭跑過來,手套都沒摘,一把抓住他的手,說,你的腿,還能跑。江濤予說,還能。顧誠說,那就好。六個人在邊線外站了一會兒,誰都沒再說話。

  新伯里在英甲的第二年,踢得比第一年好得多。蕭頔繼續進球,昭鵬繼續助攻,宗豪在左路越踢越成熟。顧誠,在經過半個賽季的替補之後,終於靠著一場又一場的神撲,把首發門將的位置,從賴特手裡奪了回來。

  顧誠奪回首發的機會,來得並不突然。那之前的兩周,賴特的肩傷一直沒好利索,訓練里撲球時總不自覺地縮一下。威爾遜看在眼裡,沒點破。他把顧誠叫到辦公室,說,下輪你先上。顧誠問,為什麼。威爾遜說,因為你訓練里撲得比他凶。顧誠沒再問,只把這句話在嘴裡念了一遍,像要嚼出個所以然。

  那場奪回首發的比賽,顧誠撲出了三個單刀。那是十一月的一個雨夜,賴特在前一場比賽里受了點小傷,新教練臨時把顧誠放進首發。對手是積分榜前列的球隊,反擊極快。第25分鐘,對方第一次單刀,前鋒帶球突進,顧誠壓低重心,等到他起腳的瞬間才出擊,把球擋出。第48分鐘,對方捲土重來,又是一對一,顧誠封住近角,對方打遠角,被他用指尖托出。第79分鐘,對方換上生力軍,第三次單刀,顧誠衝出禁區,把球剷出邊線。三次單刀,三次化解。賽後,威爾遜拍著他的肩膀說:「你個子是不高,可你站得比誰都穩。「

  那場比賽結束後,顧誠一個人坐在更衣室里,很久沒動。他的球衣被汗浸透了,手套上全是泥。宗豪過來喊他,說,記者在等你。顧誠說,讓他們等。宗豪說,你今天神了。顧誠說,不是神,是這半年,我一次都沒偷懶。他說這話時,聲音很輕。宗豪沒再接話,只在他旁邊坐下,陪他等那陣喘勻。

  那之後,賴特傷愈歸隊,可首發門將的名字,再沒換過。

  林野舟也漸漸站穩了。他和加雷斯的搭檔,成了英甲最讓人頭疼的中衛組合之一。他不再急著往前沖,而是學會了站住——這個道理,他從國內帶到了英格蘭,如今終於真正吃透了。新教練有時讓他踢右中衛,有時讓他踢左中衛,他都能接住。加雷斯說,你現在這樣,才像個踢了十年職業的人。林野舟說,我還沒踢到十年。加雷斯說,快了。

  林野舟站穩首發的轉折,是在客場對一支沖超隊的那場。對方有英甲最好的高中鋒,開場就朝林野舟這邊砸高球。第一回,林野舟爭到了,頂出邊線;第二回,他先卡住位置,逼對方犯規;第三回,對方已經不敢往他頭頂起球。第73分鐘,對方好不容易傳中,林野舟在後點一個倒鉤解圍,球飛出禁區,看台上的客場球迷都倒吸一口氣。威爾遜賽後說,那一下,值一整個賽季。加雷斯說,那一腳,我年輕時都踢不出來。

  六個人,重新湊齊了。

  六個人重新湊齊後的第一場球,新伯里排出的首發里,有五個中國人。看台上,老湯姆舉著一塊自己寫的紙板,上面用中英兩種文字寫著「六個「。那場球,新伯里2比0贏下,進球的是蕭頔和江濤予。進球後,蕭頔跑到江濤予面前,兩人沒有擁抱,只同時伸出手,握了一下。看台上有人喊他們的名字,喊得參差不齊,可那聲音傳得很遠。

  而新伯里,也在積分榜上,一點一點地往上爬。他們不再像第一年那樣,每場都踢得心驚肉跳。勝利開始變得有規律,進球開始變得有章法。蕭頔在前場進球,昭鵬在中場調度,宗豪在左路撕扯,江濤予在右路策應,林野舟和加雷斯在最後面兜底,顧誠在門線前守著。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哪兒,也漸漸知道,隊友會在哪兒。

  那一年從第31輪開始,新伯里沒再跌出過前六。他們贏了幾場硬仗:客場2比1逆轉第三名,主場3比0橫掃第五名,客場1比0啃下最會擺大巴的球隊。每一場,贏的方式都不同,可都有同一個底子:穩。林野舟和加雷斯在後面站住,昭鵬在中場把節奏捏住,蕭頔和宗豪在前面把機會咬住,江濤予在右路把寬度拉開。顧誠在後面,像一把上了鎖的門。

  江濤予復出後,沒有急著搶回首發。他從替補打起,每場二十分鐘、三十分鐘,一點點加。威爾遜說,你的身體數據,比手術前還好。江濤予自己知道,不是身體好了,是心裡慢了。他不再和誰比快,只比誰更會挑時機。第36輪,他第一次打滿全場,賽後膝蓋沒有脹。那天晚上,他給陳念發了條消息:今天,不疼。陳念回:明天,也別忘了冰敷。

  賽後更衣室里,隊友們沒特別慶祝,只是誰路過都拍他一下。宗豪說,跑滿了?江濤予說,跑滿了。宗豪說,膝蓋呢?江濤予說,還好。蕭頔說,那下一場,繼續。江濤予說,繼續。他坐在更衣室里,把冰袋敷在膝蓋上,聽著外頭的雨聲。窗外的球場在雨里發亮,像新澆過水。他想,能這樣一場一場地踢下去,就是他現在最想守住的事。

  蕭頔那一年進了二十四球,比前一年少兩個,卻更值錢。因為其中十一個,是在對陣前六名時進的。威爾遜說,前鋒的價值,不在數量,在什麼比賽進。蕭頔把這話記在本子上。他不再為一次沒進球的比賽懊惱,而是回頭去看,自己給隊友拉開了多少空間。這種變化,是江濤予從看台上帶回來的,也是他自己,一場一場踢出來的。

  卡特那時已經很少管一線隊,可每個周五,他都會到訓練場來。他不說話,就站在鐵絲網外看。有一次,他看到江濤予復出後第一次完成全場對抗,轉身就走。加雷斯追上去問,不看了?卡特說,看完了。加雷斯說,你看出什麼了?卡特說,他學會了等。老人說完,把手插進口袋,慢慢往巷子裡走。他的背影,比從前更矮了一點,可走得很穩。

  賽季中段,有一回訓練結束,威爾遜把六個人留下來,說,你們知道外面怎麼說你們嗎?他們說,不知道。威爾遜說,他們說你們是「吉格巷的中國幫「。六個人互相看了看。宗豪說,這名字,不難聽。蕭頔說,可也不全對。昭鵬說,我們是六個中國人,但現在我們代表了新伯里。威爾遜笑了,說,都對。他擺擺手,讓他們去洗澡。六個人往更衣室走,誰也沒再提這個稱呼。

  那個賽季,新伯里的主場票第一次賣光了。吉格巷的看台坐不下,有人就爬到巷子兩邊的屋頂上看。老湯姆和布羅德赫斯特負責維持秩序,一個喊,別擠,一個喊,別踩了瓦。比賽時,屋頂上的人也跟著喊,聲音從上面壓下來,像多了一層看台。蕭頔有一次進球後,朝那片屋頂看了一眼。他說,這地方,越來越像家了。

  江濤予復出的那半個賽季,新伯里一共踢了二十場,輸了四場。這四場,他們賽後都開了會,把錄像從頭看到尾。沒有人摔門,也沒有人互相指責。加雷斯說,輸球的時候,誰先吵,誰就輸了兩次。這話,六個人後來都記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