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濤予手術很成功。可康復的路,才剛剛開始。
他報銷了整整一個賽季。英甲的第一個賽季,他只能坐在看台上,看隊友們在場上拼命。手術後頭兩周,他的右腿打著固定,不能落地,連上廁所都要拄著拐,一步一步地挪。陳念把理療室隔壁的一間雜物間收拾出來,擺了張窄床,讓他白天在那兒休息。那間屋子的窗戶朝北,一天到頭沒有直射的陽光,只有從球場方向反上來的一層白光。
而新伯里,為了填補他留下的空缺,從外面租來了一名年輕的右邊鋒,又簽了一名老將。位置競爭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殘酷。
「誰在替補「這四個字,從江濤予一個人的問題,變成了全隊的問題。
顧誠最先感受到了壓力。俱樂部簽來了一名身高一米九二的英格蘭門將,叫賴特,正處在當打之年。賴特的手臂很長,往門線前一站,幾乎能把近角遮住大半。顧誠的個子,在這個新隊友面前,顯得更矮了。主教練威爾遜——在首發門將的選擇上,明顯更傾向賴特。
顧誠,坐上了替補席。
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,𝒕𝒕𝒌.𝒕𝒘超方便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被通知坐替補那天,是周六比賽日。威爾遜在更衣室里念首發名單,念到門將,是賴特。顧誠坐在那兒,手裡的手套已經套好了一半,他停了一下,又把手套戴完。沒有人看他,也沒有人說話。念完名單,威爾遜說,替補的人,也要做好準備。顧誠點頭。那天整場球,他坐在替補席上,看賴特把球沒收、把球擊出,看隊友們贏下比賽。他鼓掌鼓得很認真,鼓到手掌發紅。
那是他職業生涯里,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、長時間地坐冷板凳。比賽日,他坐在替補席最邊上,穿一件厚厚的羽絨服,手裡抓著手套,眼睛一直盯著場上。賴特每撲出一個球,他就跟著鼓掌;每漏一個球,他就把手套捏得更緊。他不恨賴特,賴特是個好人,訓練時還總把撲救的要領講給他聽。可好人不會把首發讓給你。
他沒有抱怨。他只是每天訓練結束後,一個人加練,練反應、練撲救、練腳下。他記得父親說過的那句「你就是新標準「。他知道,矮個子門將要想在職業聯賽里站住,就得比別人更狠,更准,更快。他在門線前擺了一排錐桶,讓宗豪和昭鵬輪流往兩個下角抽射。他撲完一個,爬起來,馬上撲下一個。有幾次,他撲得胳膊肘擦破了皮,第二天纏著紗布接著練。
賴特有次留下來,看顧誠加練。他沒說話,只站在旁邊,等顧誠撲完一組,才說,你撲單刀的時候,重心太早。他走過去,示範了一遍:先別動,等他起腳。顧誠照著練。兩個人就這麼練到天黑。臨走,賴特說,我不是來跟你搶位置的。顧誠說,我知道。賴特說,可位置只有一個。顧誠說,那我們就各憑本事。賴特笑了,說,行。
那之後,顧誠給自己定了條規矩:每天加練,先撲一百個。他數著,撲滿一百個才停。有幾天,手肘腫得握不住筷子,他就用左手吃飯。宗豪說,你這樣練,手要廢。顧誠說,廢了再長。昭鵬說,別咒自己。顧誠說,我不是咒,是跟自己較勁。他把手套洗得發白,掛在暖氣片上,第二天接著用。賴特看他把手套都練出了洞,說,我送你一副新的。顧誠說,等我把你的首發搶回來,再換。賴特說,那我等著。兩人都不再說話,各自練各自的。
那段時間,顧誠把一張賴特的照片貼在更衣櫃裡。宗豪問他,貼仇人的照片做什麼。顧誠說,不是仇人,是鏡子。他每天對著那張照片練,把賴特撲救時的站位、時機,一遍遍地拆。他發現自己和賴特差的,不只是身高,還有那份不慌。於是他練站位,練到閉著眼都能找到門線中央。練到最後,賴特說,你現在比我剛來時,穩多了。顧誠說,還差得遠。賴特說,快了。
林野舟也遇到了挑戰。威爾遜,喜歡用一個更年輕、更快的英格蘭中衛,和他搭檔加雷斯。林野舟有時首發,有時替補。他沒有爭,只是把每一次訓練,都當成比賽來踢。威爾遜要中衛出球快,他就練一腳出球;要中衛往前頂,他就練在對抗里多搶半個身位。加雷斯有次對他說,你這樣的球員,教練遲早會看見,但你別等著他看見,你得讓他不得不看見。林野舟沒說話,第二天訓練,他比誰都先到,比誰都晚走。
林野舟的替補,和顧誠不一樣。他替補的時候,會主動去幫加雷斯記對手前鋒的習慣。加雷斯說,你一個中衛,怎麼幹起了球探的活。林野舟說,我坐下面,看得比場上清楚。他把每次觀察到的都寫下來:哪個前鋒愛往左走,哪個喜歡搶前點,哪個開場十分鐘容易急躁。這些紙條,賽前就貼在更衣室的白板上。威爾遜看到了,沒說什麼,只從那天起,把林野舟的名字往首發名單里寫得更勤了。
林野舟的英語,是六個人里進步最慢的。他不大說話,訓練時用眼神和手勢。威爾遜有次在戰術課上問他一個位置,他答不上來,急得臉通紅。加雷斯替他說了,林野舟卻更難受。那之後,他每天背三十個單詞,把戰術板上的英文術語抄在小卡片上,吃飯時也看。半年下來,他能聽懂威爾遜的布置了,還能在場上喊一句「二點「。加雷斯說,你終於不啞了。林野舟說,我怕喊錯了害人。加雷斯說,喊錯也比不喊強。
蕭頔和昭鵬,算是站得最穩的兩個。蕭頔是隊內頭號射手,位置無可撼動;昭鵬的中場組織,也逐漸被新教練認可。宗豪在左路,時好時壞,但總體上,還是牢牢占著首發。
老將們,也在為位置較勁。科爾,那個英乙時就來了的中鋒,如今已經很難搶到首發了。蕭頔頂在最前面,比他能跑,比他能進,科爾只能偶爾在最後二十分鐘上場,用他那副壯身子,替蕭頔扛一扛人。有人問他,甘心嗎。他罵了一句,說,我科爾踢了這麼多年,頭一回給人當牆。罵歸罵,上場的時候,他還是把人扛得結結實實。加雷斯有次私下說,科爾這人,嘴硬,可心裡比誰都清楚,自己這條腿,撐不了幾年了。
江濤予坐在看台上,看著這一切。
江濤予的看台位置,在替補席上方第三排。那裡風大,冷的時候,他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他看球的方式,和別人不一樣。別人看球,看誰進球;他看球,看誰在進球之前,站對了位置。他有一本小本子,場場都記。記到賽季中段,本子已經用掉了大半。陳念有時坐在他旁邊,問,看出什麼了?他說,看出他們都在變。陳念說,你也在變。江濤予說,我還躺著呢。陳念說,躺著的人,眼睛也在長。
有一場球,新伯里客場輸了。江濤予坐在看台上,看著隊友們低著頭往球員通道走。他沒有下去安慰誰。他知道,有些時候,坐在看台上的人,說什麼都輕。他只在散場後,給每個人發了條消息,都是一樣的四個字:下回再來。發完,他合上手機,看球場裡的燈一盞一盞熄滅。
江濤予在看台上,也看老湯姆。老湯姆每次來,都帶著那把小馬扎,坐在看台最上面。散場後,他有時會走到江濤予跟前,問一句:腿怎麼樣?江濤予說,好多了。老湯姆說,別急。老人說這話時,眼睛看著球場,不看江濤予。江濤予點頭。他知道,這條街上的人,都等著他回來。
他看見顧誠在替補席上,一次次地站起來又坐下;看見林野舟在訓練場上,比別人多跑十圈;看見宗豪在左路,被人撞倒,又爬起來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從前在場上拼命的那些日子,和現在坐在看台上的日子,其實是同一種東西——都是在為自己的位置,掙扎。
康復訓練是枯燥的,也是痛苦的。每天,陳念陪著他,從最基礎的膝蓋彎曲開始,一點點地恢復。有時候,一個簡單的動作,他都要練上幾十遍,練得滿頭大汗。膝蓋屈伸、直腿抬高、踝泵、靠牆靜蹲,每一個動作都有嚴格的角度和時間。陳念拿著秒表站在旁邊,多一秒喊停,少一秒重來。練到第三個月,他才第一次被允許在跑步機上慢走。跑步機的速度調到最慢,他抓著扶手,一步一步地踩,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。
康復房裡有一面大鏡子。江濤予每天對著鏡子練,看自己那條右腿,從細得嚇人,到慢慢有了肌肉的影子。第一個月,他連把腿伸直都疼得冒汗;第二個月,他能自己扶著牆站起來了;第三個月,他扔掉了一支拐;第四個月,他扔掉另一支。每扔掉一樣東西,他都在本子上記一筆。那些日期,他後來都記得。
康復房裡還有一台舊電視機,信號不好,總是沙沙響。江濤予練累的時候,就坐在地上,看那台電視裡放的舊比賽錄像。那些錄像,是加雷斯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,全是新伯里以前的球。畫面發黃,草皮坑坑窪窪。他看著那些素不相識的前輩,在同樣的球場上跑。他忽然想,原來這條街,一直有人在為它跑。他也想,自己現在慢一點,是為了將來能在這個畫面里,多跑幾年。
陳念有時會帶他去游泳。水裡有浮力,膝蓋不用承重。他第一次下水,像個剛學游泳的孩子,抓著池邊不敢動。陳念說,你連球都敢追,怕什麼水。江濤予說,水軟,抓不住。陳念說,膝蓋也是軟的,你得先學會在水裡找平衡,再回地上找平衡。他聽著,慢慢鬆開池邊。水沒到胸口,涼涼的。他劃了一下,又劃了一下,居然浮了起來。
那一年,江濤予給父親打電話的次數多了。以前他總報喜不報憂,這次,他把手術的事原原本本說了。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最後父親說,腳是你的,你自己做主。江濤予說,我做主了。父親說,那就好好養。頓了頓,又說,別丟了自己的腳。這句話,江濤予記了很多年,這一次,他忽然覺得,自己終於聽懂了。
「別急。「陳念總說,「你現在快一步,將來就慢一步。「
江濤予記住了這句話。
他開始學著,不再那麼急著往前沖。他開始學著,接受自己此刻的慢。從前他練球,總想比別人多跑一圈,多傳一腳;現在他每天最要緊的事,是把那幾組枯燥的動作做完,一個都不偷懶。日子過得很慢,慢到他能在看台上數清球場邊有多少根草。可也正是這份慢,讓他看清了很多從前看不清的東西。
他開始幫著看一線隊的比賽錄像,把對手的弱點整理出來。威爾遜起初不讓他碰這些,說,你先把腿養好。江濤予說,腿在養,腦子不能閒著。威爾遜看了他遞上來的幾頁紙,沒再攔。那幾頁紙,寫的是下一輪對手的右後衛,他的出球習慣、轉身速度、什麼時候會失位。威爾遜看完,只問了一句:這是你看出來的?江濤予說,坐著沒事,就多看了幾遍。威爾遜把紙折好,塞進口袋,說,行,明天訓練,你來講。
他開始跟著陳念學看人。陳念看腿,他看跑動。他在看台上,把每個隊友的跑位記下來,誰的啟動慢了,誰的接應偏了,誰的體能在第幾分鐘開始掉。他把這些寫成小紙條,賽後遞給昭鵬。昭鵬起初不以為意,後來發現,江濤予從看台上看出來的東西,比自己在場上感覺到的還准。兩人之間多了一種默契:一個在場上踢,一個在看台上看,踢完再一起復盤。
有一次,昭鵬在場上被對方兩個人夾得難受,江濤予在看台上朝他比了個手勢:往右兩米。昭鵬照做,下一次接球就順暢了。賽後昭鵬問,你怎麼知道。江濤予說,我坐得高,看見你左邊那個人總往你右手邊堵。昭鵬說,那以後我每場都抬頭看你看台。江濤予說,別抬頭,踢你的。昭鵬笑了。
顧誠那陣子,也會在江濤予康復時過來坐坐。兩人不說話,一個練腿,一個擦手套。偶爾顧誠說一句,今天訓練,賴特又教了我一招。江濤予說,那你學。顧誠說,學了,將來還要贏他。江濤予說,那就學得更快。顧誠點頭,把擦好的手套放進包里。兩個人都知道,坐在替補和躺在看台,其實是一種病:等。而等最好的藥,是手裡的那點事,別停下來。
而這份「慢「,成了他後來最寶貴的財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