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療室里,只有一盞白熾燈,亮得刺眼。
陳念把一張MRI片子,釘在燈箱上。那上面,江濤予的右膝關節,清晰得讓人心裡發涼。燈箱的光把片子照得透亮,骨頭的輪廓、韌帶的位置,都像被誰用黑筆描過一遍。江濤予坐在那張檢查床上,腳後跟懸著,不敢碰到地面。
「你的右膝,「陳念指著片子上的一片陰影,「前交叉韌帶,已經磨損得不像樣子了。半月板,也有裂痕。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,是很多年,一點一點,磨出來的。「
她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措辭,又像是在給自己勇氣。燈箱嗡嗡地響著,理療室里只有這一個聲音。
「你老實告訴我,「陳念說,「你這膝蓋,從什麼時候開始疼的?「
江濤予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那張檢查床上,低著頭,看著自己纏滿肌貼的右膝。
「十五歲。「他說,「青訓營的時候。他們說,我還小,恢復得快。讓我別停,繼續踢。「
陳念的手指,在燈箱上停住了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,𝑡𝑡𝑘.𝑡𝑤隨時讀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「所以你一直忍著?「她問,「忍著,一直踢到現在?「
江濤予沒有回答。可答案,就寫在他那張年輕的、卻已經有了疲態的臉上。他想起十五歲那年冬天的青訓營。更衣室的暖氣片是涼的,教練把一瓶止痛噴霧塞進他手裡,說,噴一噴,接著上。他噴了,腿是麻的,可等藥勁過去,疼得更厲害。那時他以為,只要不停下來,疼就追不上他。後來的很多年,他都這麼想。
「商業犧牲品。「他忽然說,聲音很輕,「當年,他們管我們這種人,叫商業犧牲品。你天賦不夠頂尖,但又有點用。他們就把你當燃料,燒完了,換下一個。「
陳念轉過身,看著他。她的眼裡,有一種複雜的東西。她沒有追問,只走到水池邊,擰開水龍頭,洗手。水流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了很久。她關了水,用紙巾把手擦乾,把紙巾團成一個小團,扔進垃圾桶。
「你現在有兩個選擇。「她說,「第一,繼續拖。拖到有一天,你連路都走不了,別說踢球了。第二,手術。前交叉韌帶重建,加上半月板修復。「
「手術後,「她停了一下,「你要休息多久?「
「保守估計,「陳念說,「十到十二個月。也就是說,你至少要報銷一個賽季。「
報銷一個賽季。
這幾個字,像一塊石頭,砸在江濤予心上。
他才二十歲。一個二十歲的職業球員,正處在往上爬的最關鍵階段。報銷一個賽季,意味著他要眼睜睜地看著隊友們往前沖,而他,只能坐在看台上,坐一整個賽季。他想起自己剛簽下職業合同那天,把名字寫得那麼慢,一筆一畫,像要把整條命都寫進那三橫一豎里。現在,那幾筆還沒幹透,就要被按下一個暫停。
「沒有別的辦法了嗎?「他問。
「沒有。「陳念說,「你現在不手術,可能再踢兩年,就徹底廢了。那時候,連手術都救不了你。「
江濤予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很多。想起青訓營里,那些逼著他帶傷訓練的教練;想起父親說「別丟了自己的腳「;想起第四卷那個冬天,他逼著自己用左腳,一腳一腳地練,練到腿都抬不起來。
他曾經以為,只要夠拼,就能把膝蓋拼好。
可現在他明白,有些東西,拼是拼不好的。
他想起第一次在英甲首發的那二十分鐘。那二十分鐘,他拼了命想跑起來,可膝蓋像被誰從裡面鎖住了。他站在邊線外,把球衣蓋住臉的時候,心裡想的不是疼,是丟人。他怕別人看見,怕卡特失望,怕父親在電視上看見他這樣。現在想來,那些怕,都不如身體裡那一下下真實的響。陳念說,疼痛是身體的信號,不是敵人。他從前不懂,把信號當成了敵人,和它打了這麼多年。
他記得青訓營的更衣室,柜子一排一排,鐵皮冰涼。他十四五歲,是最早到、最晚走的那個。教練喜歡他這種聽話,就讓他練雙倍。他的右膝最早疼,是在一次連續三天的對抗之後。他跟隊醫說,隊醫給了他一包冰袋,說,敷敷就好。他敷了,第二天又上場。那之後,膝蓋就成了他的天氣,天陰了,下雨了,它第一個知道。他卻從沒想過,天氣是可以被修好的。
他想起青訓營的宿舍,六個人一間,上下鋪。冬天夜裡,暖氣片不熱,他把兩雙襪子套在腳上,還是冷。教練說,練球的人,腳不能嬌氣。他就光著腳在地板上練顛球,練到腳底凍得發木。那時他以為,能吃苦就是本事。後來才知道,有些苦,是白吃的;有些疼,本可以早點停。他想起父親送他去青訓營那天,在車站說的話:別丟了自己的腳。當時他不懂,腳怎麼會丟。現在他懂了,腳不會丟,會壞。壞了,就追不上那些本該追上的球。
陳念見他沒再說話,就轉身把燈箱的燈關掉。屋子暗下來,只有窗外球場的燈還亮著,把一絲白光照進來。她把MRI片子捲起來,裝進袋子,說,這個片子,你留著。江濤予接過袋子,抱在胸前。紙袋很輕,可他覺得重。回家的路上,他抱著那袋片子,像抱著一個遲到多年的答案。
那天的理療室,靜了很久。燈箱還亮著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上,一長一短。陳念沒有再開口,她只是站在那兒,等他。
最後,是江濤予先開的口。
「手術吧。「他說。
他說得很輕,卻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陳念點點頭。她沒有說安慰的話,只是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。
「你做了正確的決定。「她說,「這才是真的,在保護你的腳。「
江濤予抬起頭,看著她。這個比他大十歲的女人,用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,對他說出這句話。他忽然覺得,心裡有什麼東西,被輕輕地放了下來。
手術定在兩周後。
這兩周,要先做術前準備:抽血、心電圖、麻醉評估,還要把右腿的肌肉力量儘量保住。陳念給他列了一張單子,從每天抬腿的次數,到睡覺時腿墊多高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江濤予把那張單子貼在床頭,做一項,劃一項。單子上的字,他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。他發現自己從沒這樣認真地對待過自己的身體。從前,身體是用來跑的,是用來拼的;現在,它成了他最該護住的東西。
那兩周,江濤予把每一天都過得很慢。他照常去訓練,雖然已經不能上場。他坐在場邊,看著隊友們跑、搶、踢,看著那塊他曾經那麼熟悉的草皮。他忽然發現,原來從場邊看球,和從場上看球,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滋味。從前他在場上,滿眼都是球、是線路、是下一刻。現在他坐在場邊,看到的是整塊場地的形狀,是每個人跑出來的位置,是那些他從前來不及看的東西。他把自己看到的,一點一點記下來,晚上回去說給昭鵬聽。昭鵬有時點頭,有時搖頭,兩人就著檯燈,在一張舊紙上畫來畫去。
有一回,他看到宗豪在左路接球前,總先往右側看一眼。他問宗豪,你看什麼。宗豪說,看昭鵬在哪。江濤予說,那你為什麼不直接看昭鵬。宗豪說,直接看,防守的人就知道我要傳了。江濤予把這句話記下來。後來他復出,也學會了用餘光。他把這半個月在看台上攢下的筆記,裝了滿滿一個本子。本子的封皮磨得發白,裡面畫滿了箭頭和號碼。
他也開始看自己從前的比賽錄像。那些帶子,他留了滿滿一抽屜。屏幕里的自己在右路跑,跑得那麼用力,像要把整條邊線都跑穿。他看著看著,會按下暫停,指給昭鵬看:這裡,我該早點傳;這裡,我多跑了一步。昭鵬說,你現在能看出來了。江濤予說,以前在場上,什麼都看不見,只有球和前面。昭鵬說,所以你現在慢下來,未必是壞事。江濤予沒說話,只把錄像又倒回去,重新看了一遍。
那些天,他常常一個人待到訓練場空了才走。天暗下來,草皮上還有白天曬剩下的熱氣。他繞著球場慢慢走一圈,步子很慢,像在丈量自己將來要走回來的路。偶爾有青年隊的孩子還在加練,球滾到他腳邊,他會用那隻好的左腳,把球輕輕踢回去。孩子們認出他,喊一聲「江「。他擺擺手,說,繼續。然後站在原地,看那孩子把球又踢起來。他想,自己也是從這樣的年紀,一路踢到這裡的。
手術前一周,陳念把手術方案給他講了三遍。第一遍,他只聽懂了「重建「兩個字。第二遍,他記住了手術要在膝蓋上開幾個小口,把損壞的韌帶取出來,用別處的肌腱重建。第三遍,他沒再問,只問了一句:麻藥過後,會疼嗎?陳念說,會。她說得沒有停頓。江濤予點點頭,說,會疼就對了。
陳念後來把手術的整個過程,又跟他講了一遍。她說,醫生會在他的腿上取一小段肌腱,用它來重建那條已經磨壞的韌帶。傷口不大,但裡面的東西,是新的。她說這些時,用筆在紙上畫了一個膝蓋的草圖,畫得很糙,可江濤予看懂了。他第一次知道,人身體裡的東西,也可以像換零件一樣,拆下來,重新裝。他問,裝好了,還能像以前一樣嗎?陳念說,能。她又補了一句,前提是,你不能再把它當成可以隨便燒的燃料。
手術前那幾天,江濤予把訓練場邊的那排椅子挨個坐了一遍。他數了數,從東頭到西頭,一共十三把。有的椅子漆掉了,露出底下的鐵鏽。他坐在最中間那把上,看隊友們跑動,看球從一個人腳上傳到另一個人腳下。風把球場邊的草吹得一片片地伏下去,又一片片地立起來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剛來新伯里那天,也是坐在這附近,看這塊草皮,看了很久。那時他不知道自己能在這裡踢多久。現在,他也不知道,可他知道,自己會回來。
手術前一晚,五個兄弟擠進了他的房間。
房間很小,五個人坐的坐,站的站,把那張床圍得嚴嚴實實。沒有人說話。他們只是坐著,像當年在國內,像在機場,像在每一個難熬的夜晚那樣,陪著他。窗外的路燈照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塊淡黃色的光。宗豪把那口漏氣的電飯鍋抱在懷裡,抱了一會兒,又放下。
「等你回來。「蕭頔說。
「我們一起踢。「昭鵬說。
「你的左腳,還等著你的右膝呢。「宗豪說。
江濤予笑了。這一次,是真的笑了。他想起明天這個時候,自己會躺在那張很窄的手術床上,頭頂是刺眼的燈。可此刻,他坐在這裡,被五個人圍著,像被一堵很矮的牆圈起來。牆不高,可正好擋住風。
那晚,五個人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月亮從這頭移到了那頭。宗豪去燒了水,給大家一人倒了一杯。蕭頔把明天要用的東西檢查了一遍,又檢查了一遍。昭鵬把一張寫滿字的紙貼在牆上,上面是復健的時間表。林野舟把窗簾拉上,又拉開,說,透透氣。顧誠一直沒坐,靠著門框站著。江濤予看著他們,忽然想笑。他說,我又不是明天上不了場,你們這樣,像給我守靈。宗豪說,別胡說。蕭頔說,是給你守夜。顧誠說,守到你回來。
那一夜,江濤予睡得很淺。他聽得到隔壁鋪位的呼吸聲,聽得到窗外偶爾駛過的車。他翻了個身,右腿還是老姿勢,不敢壓。天快亮時,他做了個夢,夢見自己站在一片很亮的草地上,草長得沒過了腳踝。他想跑,可抬不起腿。後來宗豪在夢裡喊他,說,球來了。他猛地醒過來,天已經蒙蒙亮。枕邊,五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都睡著了,有的趴在桌上,有的靠著牆。他一個個看過去,把被子輕輕往他們身上蓋了蓋。
第二天,他被推進了手術室。
清晨六點,護士推著輪椅來接他。走廊里的燈是白色的,天花板上一塊一塊地往後移。陳念走在輪椅旁邊,一直沒有說話。到手術室門口,她停下來,說,我在外面等你。江濤予點點頭。五個兄弟站在走廊那頭,誰也沒有跟過來。輪椅被推進門,門在身後合上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他聽見外面的走廊里,五個兄弟的腳步聲,遲遲沒有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