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英甲的牆

  升入英甲的那個夏天,六個人都回了趟家。

  蕭頔回 J市,誰也沒告訴。他下了飛機,先坐大巴,再轉公交,繞了半座城,才站到林婉清學校門口。那天下午,日頭很曬,他戴著頂舊帽子,把帽檐壓得很低。林婉清從教學樓里出來,抱著一摞書,走得很急。他就在她身後喊了一聲。她沒回頭,他又喊。她停住,轉過身,書嘩啦掉了一半。

  兩個人隔著一地書,誰也沒先動。最後是林婉清說,你怎麼在這兒。蕭頔說,放假了。她說,我知道放假了,我是說,你怎麼不提前說。蕭頔說,提前說,就不是驚喜了。

  林婉清蹲下去撿書,蕭頔也蹲下去。兩個人的手在一本書上碰了一下,又都縮回去。她說,你這個人。他說,嗯。她說,還是老樣子。他說,你也是。

  那天傍晚,他們沿著學校外面那條街,走了一圈又一圈。林婉清說,你回來,不去看看家裡人嗎。蕭頔說,明天去。她說,先回來看我。蕭頔沒接話,只笑了笑。路燈亮起來的時候,他把自己在英格蘭的第一件職業球衣,從包里拿出來,遞給她。她說,送我?他說,第一件職業球衣,應該給你。林婉清接過去,抱在懷裡,像抱著一件比什麼都重的東西。

  顧誠沒有回國。他留在曼徹斯特,每天去周小曼的舊書店幫忙。白天,他把一箱一箱的書從後門搬進來,按編號碼上架子;周小曼站在櫃檯後,一邊記帳,一邊教他認那些舊書封底的字。到了飯點,兩個人就並排坐在書店裡那兩張高腳凳上,吃她從隔壁買回來的三明治。她說,你力氣大,搬書正好。顧誠說,比扛麵粉輕。她笑,說,那你以後退役了,來給我搬書。顧誠認真地說,好。周小曼愣了一下,把臉轉過去,說,我隨口說的。顧誠說,我認真的。那天下午,書店裡很靜,只有舊書頁翻動的聲音,和兩顆誰也沒說破的心。


  那個夏天,新伯里也沒閒著。升上英甲,不能只靠六個孩子。卡特和威爾遜跑遍了英格蘭的低級別聯賽,淘來了三個人。

  一個,是從英乙升班馬簽來的老後腰,三十二歲,綽號「鐵肺」。他跑不死,專門干髒活累活,位置感和加雷斯有一拼,腳法卻糙得只夠把球清出禁區。第二個,是租借來的年輕左邊後衛,才十九歲,從英冠青訓營出來,速度快,傳中准,就是身體還單薄。第三個,是卡特從英非聯挖來的本地中鋒,兩米的身高,腳下糙,可頭球一頂一個準,專門用來對付英甲那些又高又壯的中衛。

  有人來,就有人走。兩個從吉格巷舊場一路踢上來的老夥計,被放去了更低級別的球隊。他們年紀都不小了,在英甲已經跟不上節奏。臨走那天,兩人回更衣室收拾柜子,櫃門上還貼著當年業餘聯賽時的照片,邊角卷了,顏色也淡了。加雷斯拍著他們的肩膀,說,路還長,別把球鞋扔了。老湯姆在郵局的小黑板上,替他們寫了兩個字:保重。

  英甲,比英乙更硬。

  這裡的人,更壯,更快,更不要命。很多球員,是剛從英冠、英甲的老油條里淘換來的,個個都在職業足球的泥地里滾了七八年。他們不追求好看,只追求贏。

  新伯里升入英甲的第一個月,一平三負。

  第一場,主場對陣一支中下游球隊。卡特賽前在更衣室里講了四十分鐘,把對方的陣型、慣用腳、定位球落點都寫在白板上。可開場第6分鐘,新伯里就丟了球。對方一個長傳找高中鋒,林野舟起跳爭頂,沒爭過,球落下來,被對方二前鋒撿到,一腳抽射。顧誠撲到了,球卻從腋下漏過去。0比1。那之後,新伯里追著球跑了整整八十四分鐘,最後0比1。第二場,客場1比1。昭鵬在下半場送出直塞,蕭頔扳平,但整場球,新伯里被對方壓得喘不過氣。第三場,客場0比2。第四場,主場1比2。四場下來,一分。

  那四場球,輸得各有各的輸法。第二場,他們扳平之後本可以守住,卻在第85分鐘被對方一個角球搶到第二點,球在門線前彈進去。第三場,他們上半場還咬得住,下半場第58分鐘,昭鵬在後場被斷,對方就地反擊,顧誠出擊扑了一下,球滾到另一側,對方補射空門。第四場,他們一度追平,可第90分鐘,對方一腳三十米外的遠射,穿過人縫,鑽進球門下角。四場球,每一場都差一點,可那一點,在英甲就是天塹。

  一個月只拿一分,新伯里從升級的喜悅里跌回了現實。訓練場上,笑聲少了,爭吵多了。科爾和昭鵬為一次傳球吵過一回,科爾說昭鵬傳得慢,昭鵬說科爾跑得早。加雷斯把兩人分開,說,都閉嘴,看錄像。當晚,全隊一起把四場球的丟球回放了一遍。屏幕上,同樣的錯誤反覆出現:後場出球慢半拍,中場回不來,禁區前沒人補。卡特看完,只說了句,這不是能力問題,是習慣問題。英乙的時候,慢半拍還來得及,英甲慢半拍,球就進了。蕭頔把這四個丟球記在本子上,一條一條,對應到自己該回撤的位置上。

  那之後,卡特把訓練的重心全放在「丟球後的第一反應「上。他在場邊擺了一個鈴鐺,一響,全隊不管在哪兒,都要立刻往回跑三秒。頭幾天,鈴鐺一響,十一個人亂作一團,有人往前,有人停著。練到第十天,他們才學會不用想,先往自己的防守位置收。卡特說,英甲的前鋒,等的就是你這半秒。昭鵬把這句話寫在戰術板邊上,每天訓練前看一眼。

  再到後來俱樂部董事會決定聘請一位新主教練,卡特退居幕後,成了青訓總監

  新教練也是在那陣子到任的。他叫威爾遜,五十出頭,話不多,一來就把訓練表改了。每天的訓練量減了,但強度提了;戰術課加了一倍。他把六個人單獨叫去談話,問的第一句都一樣:你覺得自己在英甲能踢什麼位置?蕭頔說前鋒,昭鵬說中場,宗豪說左路,林野舟說中衛,江濤予沒說話,顧誠說門將。威爾遜聽完,只在名單上畫了畫,誰也沒告訴。六個人從辦公室出來,互相看了看,誰也沒問別人答了什麼。

  威爾遜不愛開會,可一開會就開到很晚。他有一塊舊戰術板,上面的筆跡一層疊著一層。他講英甲和英乙的區別,只講一件事:空間。他說,英乙你跑,球跟著你跑;英甲你得先想,球會去哪兒,你再往哪兒跑。他把六個人挨個點在板子上,說,蕭頔,你不能再只往前,得學會背身;昭鵬,你出球前,先看三秒後的畫面;宗豪,你的第一步,別總是朝外,有時候朝里更有用;林野舟,你的位置比你的腿重要;江濤予,你先把膝蓋養好;顧誠,你的門,就是全隊的最後一步。六個人聽完,各自把屬於自己的那句話,記在紙上。

  蕭頔那陣子加練,專練背身拿球。他讓科爾從身後頂他,他護住球,再分出來。練到第一百次,他終於能在英甲級別的身體對抗里,把球拿住。科爾喘著氣說,行,你這一下,夠用了。蕭頔說,還不夠。科爾說,你這個人,就是不肯承認累。蕭頔笑了笑,沒說話。

  蕭頔第一次發現,自己那套在英乙無往不利的跑位,在英甲不管用了。對方的後衛,不是比他快,就是比他狠,而且總能在最後一刻,用身體把他卡在身後。他在英乙能搶到的那半個身位,在這裡變成了零。有幾次,他啟動得比誰都早,可等球到了,人已經被擠得偏離了路線。科爾說,英甲的後衛不追球,追的是你這個人。他們寧可讓你多跑三步,也不會讓你舒舒服服地拿球。

  昭鵬的直塞,傳出去十腳,有七腳被對方提前預判到。英甲的中場不是靠腿快,是靠站位。他們不看球,看的是昭鵬的支撐腳。他重心一偏,對方就知道球要往哪邊走。昭鵬開始有意識地改,出球前多做一次假動作,把重心壓住,可越改越慢,反而被斷得更多。卡特說,別急,你從前在英乙,一腳能解決的問題,這裡要三腳。昭鵬記下了,練傳球時,專門練那多出來的兩腳。

  宗豪的左路,被對方右後衛看得死死的,一趟球,就被貼身。英甲的邊後衛下腳快,還不犯規,總能在宗豪剛把球趟出去的那一下,用腳尖把球捅掉。宗豪的過人,從前靠的是啟動那一下,現在那一下被吃透了。他開始練內切後的第二選擇,練不下去,就回傳,再跑,再要球。

  林野舟在後場,被英甲的高中鋒撞得一次比一次狠。那些人高他半頭,起跳前先用胳膊壓他的肩,落下時又用膝蓋頂他的腰。林野舟不喊,只把每一回爭頂都記下來,晚上回去看錄像,看自己哪裡起跳慢了。加雷斯說,光會跳沒用,你得先讓他們跳不起來。林野舟於是練卡位,練在對方起跳前先站住他身前的那一步。顧誠的門前,風聲鶴唳,場場都要撲出七八次。

  顧誠那一個月,撲出了十六次。十六次里,有十次是單刀或近在咫尺的頭球。他因此上了當地的報紙,標題寫:小個子,大手掌。他把那張報紙剪下來,夾進黑皮本子裡。剪報的時候,蕭頔坐在他旁邊,看了一眼,說,你該高興。顧誠說,我不高興。蕭頔問為什麼。顧誠說,門將上報紙,說明後防漏了。蕭頔愣了一下,沒再說話。顧誠把剪報夾好,又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:第4場,第78分鐘,對方9號慣用腳,右腳。

  林野舟在那四場裡,被撞得青一塊紫一塊。他的兩條小腿,從膝蓋到腳踝,幾乎沒有一塊好皮。每天晚上,他用陳念給的藥膏,在傷處抹開,抹得滿屋都是薄荷味。宗豪說,你這樣子,像被人打了一頓。林野舟說,不是打,是頂。他說的頂,是爭頭球時對方前鋒用肩、用肘、用膝蓋頂在他身上。英甲的前鋒不跟你講乾淨,他們只講把球頂到。林野舟起初會疼得皺眉,後來不皺了,他學會了先一步起跳,把對方頂他的力氣,借成自己上升的力氣。

  宗豪那陣子,左路一趟球就被斷。他回來後,把訓練里的對抗視頻調出來,一幀一幀地看,看對方右後衛出腳前,重心往哪邊偏。他最後總結出一個規律:英甲的後衛,總在等你把球趟出去那一下才伸腳。於是他練內切時,先把球扣回來半寸,再變向。這個半寸,他練了兩個星期,才在訓練里第一次過掉科爾。科爾被過了,沒生氣,只說,你終於不把我當木樁了。

  昭鵬也開始改。他把出球前的假動作練了又練,練到腳踝發酸。他說,以前在英乙,我看一眼就能傳;現在英甲,我得看兩眼,還得讓別人看不出我看的是哪一眼。

  顧誠那個月瘦了四斤。他每天訓練完,一個人守在門線前,把加雷斯和科爾射來的球一個個撲出去。撲到第一百個,他躺在地上,胸口一起一伏。林野舟遞給他一瓶水,說,你再練,手套要爛了。顧誠說,手套爛了,就換一雙。人要是爛了,就沒了。林野舟沒再說話,只陪他坐在門線前,看天一點點暗下去。

  那一個月,顧誠的黑皮本子寫得更密了。他記的不是自己的撲救,是對方每個前鋒的射門習慣。英甲的前鋒腳頭重,愛抽低平球;也有人愛推角度。他分門別類地記,記完,就在訓練里讓加雷斯和科爾照著打。加雷斯說,你一個門將,怎麼比前鋒還研究前鋒。顧誠說,門將看前鋒,比前鋒看門將更清楚。加雷斯說,那你看我,我是什麼路數。顧誠說,你射門先看遠角。加雷斯一愣,說,完了,讓你看透了。兩人都笑了。

  而江濤予,在英甲的第一次首發,只踢了二十分鐘,就因膝蓋劇痛,被換了下去。

  江濤予首發那場,賽前他把右膝的繃帶纏了三層。陳念說,兩層就夠,三層會影響跑動。江濤予說,我怕疼。陳念說,怕疼就別上。兩人在理療室門口僵了一會兒,最後江濤予把第三層拆了,重新纏了兩層。上場前,他站在球員通道里,把右腿架起來,壓了幾下。通道那頭,對方的邊後衛也看著他。他朝那邊看了一眼,又把目光收回來。他知道,今天這一場,也許是最後一次用這條腿,去追那些追不上的球了。

  那是九月的第三場球,客場。卡特把江濤予排進首發,是想用他的左腳在右路製造變化。賽前,陳念反覆問他,疼不疼?江濤予說,不疼。他說這話時,正把繃帶一圈一圈地纏上右膝。陳念看了他很久,沒再問。

  開場後,江濤予跑得不快,卻每次接球都處理得乾淨。第7分鐘,他在右路拿球,用左腳把球橫敲給昭鵬,自己往前插。第14分鐘,他回防到後場,伸腳斷下對方的傳球,抬頭找蕭頔,長傳沒傳准,出了邊線。第19分鐘,對方右後衛下底,他追過去補位。就是這一下,他轉身的時候,右膝像被誰從裡面掰了一下,一陣劇痛從膝蓋竄到腰上。他踉蹌了一下,用手撐住草皮,又站起來。他想接著跑,可那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。

  那二十分鐘,他跑不動了。真的跑不動了。那個曾經在右路追著球滿場飛的人,如今連一個簡單的轉身,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。

  第22分鐘,球出界,死球。陳念在場邊招手,示意換人。江濤予沒有朝替補席走,他站在邊線附近,彎腰撐著膝蓋,像要把那陣疼壓下去。卡特走過來,把一隻手搭在他背上,說,下去吧。江濤予沒說話,跟著他往場邊走。走到邊線,他把球衣下擺從褲腰裡抽出來,蓋住臉,走得很慢。看台上有人鼓掌,他聽不見。

  陳念在場邊,臉色很難看。

  賽後,她把江濤予攔住,不由分說地拉進了理療室。

  「我要給你做個詳細的檢查。「她說,「MRI。現在就去。「

  江濤予想說什麼,可看著陳念那張難得嚴肅的臉,他把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那天晚上,陳念開車帶他去了一家離球場很遠的診所。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倒,車廂里誰也沒說話。江濤予把額頭抵在車窗上,看那些模糊的光。他想,也許真的到該停下來的時候了。

  檢查結果出來的前一天,江濤予做了一個夢。他夢見自己還在右路跑,草皮從腳下往後倒,風灌進耳朵里。他跑得很快,快得像從來沒受過傷。可跑到一半,他低頭一看,右腿不見了,只剩下半截影子。他驚醒過來,天還沒亮。窗外的球場上,灑水器正轉著圈,水聲淅淅瀝瀝。他坐起來,摸到自己的右膝,膝蓋還是熱的。他忽然想,這三天,比三年還長。

  那三天,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夢見了什麼。他照常去訓練場,坐在邊上看。陳念給他做了兩次評估,每一次,他都能看見她眉頭越鎖越緊。第一次評估完,她什麼也沒說。第二次評估完,她只說,等結果吧。江濤予點頭。他知道,有些話,說出來就變成真的了。可有些結果,就算不說,也已經擺在那裡。

  三天後,檢查結果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