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升級的衝刺

  四月,新伯里突然踢瘋了。

  誰也說不清,是保級戰那口氣泄完了,還是六個人終於摸到了英乙的節奏。總之,從三月下旬開始,新伯里像一輛重新點著火的老爺車,一路往上沖。

  變化是從訓練開始的。三月初,卡特把訓練時間往後挪了半小時,把體能訓練拆成三段,前段練衝刺,中段練對抗,末段練小場。他說,英乙的下半程,拼的不是誰腳法好,是誰在第八十分鐘還能把球往前送。科爾起初嫌煩,練了幾次不說話了,因為卡特讓他頂在最前面當牆,蕭頔和宗豪輪流往他身後插,練到最後,他比誰喘得都凶。

  卡特還把每周一次的休息日砍掉了。他說,升不升級,就看這一個多月,誰咬牙,誰就上去。六個人起初有點怨,練到第三周,反而習慣了。每天收操,他們躺在草地上,看天一點點變紅。蕭頔說,這塊地,我們踩了多少遍。昭鵬說,數不清了。宗豪說,數不清就對了。林野舟說,草都讓我們踩禿了一塊。顧誠說,禿了還能長。江濤予坐在場邊,不接話,只把冰袋往膝蓋上按了按。加雷斯說,都起來,還有一組。

  蕭頔在十場比賽里進了八個球。他的跑位,越來越像一把刀,總能在最恰當的時機,插進對手防線的縫隙。昭鵬的傳球,越來越有穿透力,一腳直塞,往往能撕開整條防線。宗豪的左路,成了新伯里最有威脅的一側。林野舟和加雷斯的組合,越踢越穩。顧誠的撲救,一次又一次地守住那些必進球。

  這十個進球里,有四個來自定位球。卡特看出英乙後衛防反擊防得凶,卻在角球和任意球上留了空,就把訓練課的一半時間用來練定位球。昭鵬負責開球,林野舟和加雷斯負責在前點虛晃,把防守隊員往一個方向帶,蕭頔和科爾埋伏在後點。第34輪主場對陣排名第十的球隊,昭鵬開出的角球又平又快,前點兩個人一晃,球落到後點,蕭頔搶在門將之前頭球一點,球從近角鑽進去。第37輪,宗豪在左路製造了一個任意球,昭鵬沒有直接打門,而是橫撥給插上的江濤予,江濤予用左腳一腳貼地抽射,球穿過人牆底下,鑽進球門。這些都是練出來的,不是撞出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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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35輪,新伯里主場迎戰排名第四的球隊。那場球,卡特賽前只讓全隊練了一件事:丟球之後就地反搶。比賽里,他們被對方先進一球,第52分鐘,宗豪在前場搶下對方中衛的橫傳,橫敲給蕭頔,蕭頔打門被撲,科爾補射扳平。第81分鐘,昭鵬開出角球,林野舟前點後蹭,加雷斯在門前把球捅進。2比1。第38輪,他們客場對倒數第二,反而踢得最彆扭。對方擺大巴,新伯里圍著打,直到第87分鐘,蕭頔在禁區里造了個點球,自己主罰命中,才1比0拿下。賽後卡特說,這種球才最難,贏下來,說明你們真的會打英乙了。

  那場勝利後,新伯里在積分榜上的位置穩了下來。更衣室里,科爾第一次把蕭頔叫到一邊,說,你那個反越位,跑早了半拍。蕭頔說,我故意的,我在等江濤予的球。科爾說,我知道,可要是他傳晚了,你就越位。蕭頔點頭,把這話記下。後來練反越位,他總讓昭鵬故意晚半秒出球,練自己壓住啟動的時機。加雷斯在旁邊看,說,這種球,進了就是天才,不進就是越位。蕭頔說,那我就多練,練到它每次都在線上。

  江濤予那陣子,把自己的一天分成兩半。上午跟隊訓練,練左腳傳球;下午去理療室,陳念給他做康復。晚上,他就在宿舍里看錄像,看自己從前在右路怎麼跑,再看現在自己能怎麼跑。他說,腿慢下來了,腦子就得快起來。昭鵬把這句話記在紙上,貼在戰術板旁邊。

  只有江濤予,還在跟自己的膝蓋較勁。

  他的右膝,從冬天開始,就一直是半好半壞。好一場,壞一場。陳念給他訂了一套專門的訓練計劃,讓他減少負重,多用左腳。每天訓練前,她先用冰袋給他敷二十分鐘,再用彈性繃帶把膝蓋固定好。訓練里,他不能參加全部對抗,只能練傳球、練停球、練左腳的外腳背。可比賽不是訓練,比賽里,對手不會因為你膝蓋疼,就對你腳下留情。

  第40輪,新伯里客場對陣積分榜第二的布拉德福德。那是一場直接關係到升級名額的硬仗。

  賽前,江濤予找到卡特,說:「我能踢。「

  卡特看了他很久,又看向場邊的陳念。陳念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你的膝蓋,「她說,「已經到了極限。再踢,會出大事。「

  江濤予沒說話。他站在原地,把球衣下擺攥得發白。

  「讓我踢完這一場。「他說,「就這一場。我保證,之後我休息。「

  卡特嘆了口氣,最終點了點頭。

  那場球,卡特沒有把江濤予放進首發。他把他留在替補席上,說,你在場邊看,看明白了,下半場再上。江濤予坐在替補席上,右腿架在箱子上,眼睛沒離開過球場。上半場,對方控球更多,新伯里靠防守反擊撐著。第18分鐘,對方先進球,一次角球後的頭球,顧誠撲到了,球卻脫手,被對方補進。0比1。第33分鐘,蕭頔反擊中扳平,他接昭鵬的長傳,反越位單刀,推射遠角。1比1。

  中場休息,卡特把江濤予叫到跟前,問,看出什麼了?江濤予說,他們右後衛身後有空,左路壓上太深。卡特點頭,說,下半場你上,就抓那條線。第55分鐘,江濤予換下了右路的隊友。他上場後沒有急著衝刺,只把位置站得比平時更靠外,等著球往他這邊轉移。第71分鐘,新伯里後場斷球,昭鵬把球分到右路。江濤予停球,抬頭,用他那隻練出來的左腳,把球搓起來,球越過對方左中衛的頭頂,落到蕭頔身前。蕭頔胸部一停,抽射入網。2比1。那腳助攻,江濤予沒有用右膝,一下都沒有。

  回到更衣室,江濤予把右膝架在長凳上,膝蓋腫起來一塊。陳念蹲下來,用手量了量腫脹的範圍,說,今晚別想走了,我送你。江濤予說,我能走。陳念說,你不能。江濤予沒再爭。加雷斯過來,把一塊濕毛巾遞給他,說,你那一腳,值三分。江濤予說,不值。加雷斯說,值不值,積分榜說了算。更衣室里的隊友都圍過來,誰也沒問他的腿,只說,贏了。蕭頔把一瓶水塞進他手裡,說,剩下的,我們替你踢。江濤予說,替不了,我先歇著,歇好了自己來。

  新伯里2比1拿下,爬到了積分榜第三。

  可比賽結束的那一刻,江濤予站在場上,沒有慶祝。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右膝,忽然笑了。那笑里,有種說不出的、認命般的東西。

  他知道,這一場,可能是他很長一段時間裡,最後一場了。

  回到更衣室,陳念把冰袋按在他的膝蓋上,什麼也沒說。江濤予也沒說話。更衣室里很吵,隊友們在慶祝,可他聽見的,只有自己右膝里那一點若有若無的響。

  賽季末,新伯里以英乙第三名的成績,打進了升級附加賽。

  附加賽半決賽,他們淘汰了對手。那場球踢了兩個回合。首回合主場,新伯里2比0取勝,蕭頔和宗豪各進一球;次回合客場,對方瘋狂反撲,第70分鐘扳回一球,第84分鐘又進一球,把總比分追成2比2。加時賽前,卡特把所有人叫到中圈,只說了四個字:別亂陣腳。加時第112分鐘,昭鵬開出角球,林野舟前點後蹭,科爾在後點用胸口把球撞進球門。3比2。新伯里進了決賽。

  半決賽次回合結束那晚,全隊回到吉格巷已經是後半夜。老湯姆和布羅德赫斯特還沒睡,站在郵局門口等他們。老湯姆遞過來一壺熱茶,說,喝一口。六個人一人倒了一杯,茶有點苦,誰也沒加糖。布羅德赫斯特說,下一場,我要關三天門,去溫布利。老湯姆說,我也去。卡特說,去,都去。那晚的風很涼,六個人站在巷子裡,把一壺茶喝完了,才各自回去睡覺。

  去溫布利那天,大巴從吉格巷出發,整條街的人都站在路邊。麵包房的老闆娘往車窗里塞了兩袋麵包,郵局的學徒把一面小旗貼在車尾。車子開出巷口時,老湯姆站在那面小黑板前,把上面的字擦掉,重新寫上一行:今天,溫布利。六個人坐在車裡,誰都沒有回頭看。蕭頔把耳機塞進耳朵,又拔出來,最後只是看著窗外,看那些熟悉的屋頂一格一格地往後倒。昭鵬在紙上寫寫畫畫,畫的是決賽要打的幾個定位球套路。宗豪閉著眼,嘴唇一動一動,像在默念什麼。林野舟和江濤予坐在一起,誰也沒說話。顧誠抱著手套,睡著了。

  決賽,在溫布利球場。

  那是這支球隊幾十年來,第一次站在溫布利。賽前,卡特讓全隊提前兩天適應場地。溫布利的草皮又平又軟,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。蕭頔站在中圈,抬頭看那巨大的穹頂,看台一層一層地往上疊,他數到一半就數亂了。宗豪在邊線外練折返,跑著跑著停了下來,說,這草皮,踩一腳都捨不得。科爾在禁區里顛球,說,別捨不得,贏了才配得上這草皮。

  決賽的對手,是升級附加賽里最硬的一支球隊。他們踢4-3-3,中場能跑能搶,前鋒速度快。卡特排出的還是新伯里最熟的4-4-2,蕭頔和科爾搭檔鋒線,江濤予沒有進入大名單,穿著西裝坐在看台上。開場第12分鐘,對方先聲奪人,右路突破後橫傳,前鋒在門前搶點,顧誠撲了一下,球還是滾進網窩。0比1。新伯里沒有慌。第27分鐘,昭鵬中場拿球,觀察兩秒,一腳直塞,蕭頔斜插,反越位,面對門將推射扳平。1比1。第58分鐘,宗豪在左路連續變向,甩開防守,下底傳中,蕭頔前點甩頭,球頂進遠角。2比1。這是他決賽里的第二個球。

  下半場,對方把陣型壓上來,新伯里全線退守。第76分鐘,對方禁區內混戰,球砸在橫樑上彈出,林野舟搶先把球解圍。第88分鐘,對方角球,顧誠高高躍起把球摘下,抱在懷裡,遲遲沒有開出去。終場哨響,2比1。

  新伯里,升入了英甲。

  那一天,也是戴夫踢的最後一場球。

  其實早在三個月前,他就已經很少上場了。英乙的節奏太快,他那雙搬了二十多年水泥的腿,跟不上這幫年輕人。可他還是一場不落地坐在替補席上,膝蓋上蓋著隊醫遞過來的毯子,看隊友們在場上跑。卡特問他,要不要乾脆轉成教練。他說,不,我就在看台上看。看他們踢,比我自己踢還高興。

  升入英甲的那天晚上,戴夫在更衣室里,把那雙穿了半輩子的舊球鞋脫下來,整整齊齊地擺在自己的衣櫃前。鞋釘磨平了,鞋舌上還縫著他妻子的名字縮寫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伸手,在衣櫃門板上,最後拍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雙鞋,「他說,「我穿夠了。「

  更衣室里安靜下來。科爾走過來,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。加雷斯站在門口,說,戴夫,你會來看我們嗎?戴夫說,我哪兒也不去。吉格巷就是我家。往後,我就在看台上,給你們當第十二個人。

  從那天起,吉格巷的東看台第一排,永遠給戴夫留著一個位置。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新伯里舊球衣,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藍相間的圍巾,每場比賽,都提前一個小時到,坐在那裡,看孩子們熱身。有客隊球迷朝他喊,老頭,你還踢得動嗎?他就把雙手攏在嘴邊,回一句:我踢不動了,可我這一顆心,還在這兒。

  賽後的溫布利,草皮被踩得亂糟糟的。新伯里的球員在場上合影,記者把鏡頭對準他們,看台上還有人沒走。蕭頔被推到鏡頭最中間,懷裡抱著比賽用球。那個球,後來被老湯姆要了去,擺在郵局的櫃檯上,球上寫著日期和比分。蕭頔記得自己拿到球時,球還帶著草屑,皮面濕漉漉的。他沒捨得擦。

  卡特沒有參加合影。他站在邊線外,點了一支煙。這是他第一次在溫布利的邊線上抽菸。有工作人員過來提醒,他擺擺手,說,就這一根。煙抽到一半,他忽然對身邊的加雷斯說,二十年前,我做夢都不敢想。加雷斯說,二十年前,你還是個拔草的。卡特笑了,說,對,拔草的。

  江濤予穿著西裝,坐在看台上。他的膝蓋,在那場關鍵的決賽里,最終沒能上場。

  他看著隊友們在溫布利的草坪上狂奔、擁抱、把卡特高高拋起。他的眼睛很熱,卻一滴淚都沒掉。

  他知道,升入英甲,意味著更難的路。而他的路,可能要先停一停。

  散場後,隊友們還在場上拍照,江濤予一個人沿著球員通道往外走。通道很長,燈光很亮,他的皮鞋踩在地磚上,一聲一聲地響。走到出口,他回頭看了一眼球場,看台上已經空了大半,只有幾個穿著新伯里隊服的人還在朝他揮手。他抬起手,揮了一下,然後轉身,走進了外面的夜色里。風很涼,他下意識地把西裝扣子扣上,又鬆開。升入英甲的消息,會傳回吉格巷,會傳回J市,會傳到他父親那裡。他想,等天亮了,再打電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