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杯賽的滋味

  職業隊的杯賽,和業餘隊的是兩個概念。

  新伯里參加了英乙球隊能參加的兩項杯賽:卡拉寶杯和足總杯。卡拉寶杯,他們第一輪就被英甲的樸茨茅斯淘汰了,1比3,輸得沒脾氣。足總杯,倒是多走了兩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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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卡拉寶杯那場,是八月中旬的一個周二晚上。新伯里客場對陣英甲的樸茨茅斯。卡特賽前的布置很實在:不跟他們拼中場,收縮,抓他們身後的空當。可比賽一開場,這套東西就被打亂了。英甲球隊的逼搶,比英乙快了整整一檔,球從新伯里後衛腳下到對方前鋒腳下,往往只隔兩次傳遞。第14分鐘,對方左路突破,傳中,林野舟解圍不遠,弧頂被對方後腰候個正著,一腳推射,0比1。第39分鐘,新伯里難得地打出一波連續傳遞,宗豪左路內切,傳給插上的蕭頔,蕭頔射門被撲,科爾補射扳平。1比1。可下半場,對方換上兩名生力軍,第61分鐘和第78分鐘連進兩球,一次是角球混戰,一次是反擊中昭鵬回追不及,被對方打了身後。1比3。終場哨響,卡特在場邊站了很久,什麼都沒說。回程的大巴上,加雷斯只說了一句:杯賽里,誰先松,誰就回家。這句話,六個人都記住了。

  輸掉卡拉寶杯那晚,大巴在高速上走了很久。車裡沒人開燈,只有窗外一盞盞路燈的光從臉上划過。蕭頔把頭靠在車窗上,數自己上半場幾次沒接到球。昭鵬手裡攥著半瓶水,瓶蓋在指尖轉了一圈又一圈。宗豪說,我們不是輸在技術,是輸在節奏。林野舟說,是輸在慢。加雷斯從前排回過頭,說,知道慢,下次就快。沒人再說話。回到新伯里,天已經快亮了。卡特讓全隊先別睡,去更衣室坐十分鐘,誰也別說話。十個人就那麼坐著,聽牆上的鐘走。那十分鐘,比整場比賽都難熬。

  足總杯,他們多走了兩輪。第一輪,主場對陣一支業餘隊,蕭頔梅開二度,宗豪錦上添花,3比0。第二輪,客場對陣英非聯的對手,踢得緊,最後靠昭鵬一腳任意球1比0過關。兩場球贏得不輕鬆,卻讓全隊第一次嘗到了「淘汰賽「的滋味——沒有下一場,只有這一場。

  第三輪,新伯里抽到了客場對陣英冠的伯明罕。那是這支球隊重建以來,第一次在足總杯里,走到離豪門這麼近的地方。

  比賽那天,全隊坐大巴去了那座能容納三萬多人的球場。六個孩子從大巴上下來,抬頭看著那巨大的看台,半天沒說話。球場的牆很高,外牆貼著深藍色的GG,入口處的安檢門一排排地亮著燈。他們從球員通道往裡走,通道又長又窄,兩邊的牆上掛著歷代名宿的照片。宗豪一路走,一路仰頭看,脖子都酸了。

  「這地方,「宗豪咽了口唾沫,「比咱們那破球場,大一百倍。「

  「大一百倍,「蕭頔說,「可草皮上,還是十一個人對十一個人。「

  賽前熱身時,英冠球場的看台已經坐了大半。對方的球迷在唱歌,聲音從頭頂壓下來,像一面看不見的牆。六個孩子在場邊慢跑,宗豪說,我腿有點軟。蕭頔說,誰都軟,軟也要跑。昭鵬說,就當他們不存在。林野舟說,他們存在,還很多。顧誠說,越多,越要站直。他走到門線前,把兩個手套輪著套上,又摘下來,活動手指。加雷斯過來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說,今天你是牆,我們是磚。顧誠說,牆倒了,磚也得頂著。

  更衣室里,卡特把戰術板擺正。那板子很小,放在這張寬敞的橡木桌上,顯得有點寒酸。他畫了一個5-4-1,把每個人的站位都用紅筆點出來:林野舟、加雷斯和另外一名中衛組成三中衛,兩個邊後衛收成邊翼衛,昭鵬和宗豪、江濤予、另一名中場組成四人的中場線,蕭頔一個人頂在最前。他說,球一過半場,中場四條線一起收,把中路鎖死,放他們走邊路;邊路傳中,第一點必須有人頂,第二點必須有人跟。他特別指了指顧誠,說,今天你會很忙,別亂,別早出擊。

  那場球,新伯里踢得極其頑強。他們擺出5-4-1的防守陣型,把全部人都堆在禁區前,像一堵用血肉砌成的牆。英冠的球隊,控球率高達七成,射門二十多次,卻始終打不穿顧誠把守的大門。

  開場前十分鐘,英冠球隊就把新伯里壓進了自己的半場。他們的傳球很平、很快,球從左到右,從右到左,像在球場上來回拉一條線。新伯里的中場線被壓得越來越扁,可沒有人冒進。昭鵬回撤到後腰身邊,用一次次站位把對方的直塞線堵住。林野舟站在三中衛的中間,對方每回起高球,他都第一個起跳。第9分鐘,對方右邊前衛內切後突施冷箭,球貼著草皮飛向近角。顧誠橫移兩步,倒地把球按在身下。看台上一陣惋惜聲。他把球抱了幾秒,才開出去。

  顧誠那天的撲救,堪稱神勇。他左撲右擋,把對方的十幾次射門,一次次地化解。第23分鐘,對方中鋒在點球點附近背身拿球,轉身抽射,球直奔上角。顧誠飛身躍起,指尖把球托出橫樑。第31分鐘,對方左路下底,低平球掃到前點,顧誠搶在對方前鋒之前,把球擊出禁區。第44分鐘,對方角球開出,禁區里亂作一團,球在門線前彈了兩下,顧誠第二反應極快,反手把球拍在地上,又撲住。中場哨響,比分還是0比0。看台上的英冠球迷,從最初的噓聲,到後來,竟開始為這個矮個子中國門將鼓掌。

  下半場,英冠球隊換上了兩名前鋒,進攻更凶。第58分鐘,對方一腳三十米開外的遠射,球在飛行中突然下墜,顧誠後退中把球託了一下,球砸在橫樑上彈回,林野舟趕緊大腳解圍。第67分鐘,對方右路傳中,後點無人盯防的頭球攻門,顧誠已經來不及移動,可對方把球頂高了。第75分鐘,新伯里的防線第一次被真正撕開,對方前鋒反越位成功,單刀面對顧誠。顧誠沒有急著撲,他站住,等到對方起腳的瞬間,才把身體橫著甩出去,用小腿把球擋出底線。落地時,他的肩撞在立柱上,悶響一聲。林野舟跑過去拉他,他擺擺手,自己爬了起來。

  第80分鐘之後,英冠球隊幾乎把所有人壓過了半場。他們的主教練在場邊不停地揮手,把兩個邊後衛都推了上去。新伯里的禁區前,球像在打轉,一會兒被頂出來,一會兒又傳進去。林野舟的頭已經頂破了皮,血順著眉骨流下來,他用手背一抹,又跑回位置。加雷斯的嗓子喊啞了,還在喊「第二點「。昭鵬回撤到禁區前沿,用身體一次次堵住對方的遠射。蕭頔一個人頂在最前,兩條腿像灌了鉛,可每次對方壓上,他都往中線退兩步,逼得對方不敢把後衛全壓上去。那十分鐘,顧誠一次都沒出過聲,他只在門線前來回橫移,像在等一個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機會。

  第88分鐘,新伯里獲得一次反擊機會。對方角球被林野舟頂出,球落到昭鵬腳下。昭鵬沒有停球,直接一腳長傳,球越過對方壓上的防線,落到前場。蕭頔從兩名中衛之間啟動,把球趟起來,一路狂奔。對方後衛回追,伸手拽他的衣服,蕭頔沒倒,把球往內線一撥,晃過兩人,面對門將,冷靜推射。

  球進了。

  1比0。

  新伯里,爆冷淘汰了一支英冠球隊。

  蕭頔進球的瞬間,客場看台上那幾百個從吉格巷來的人,先是一愣,然後瘋了。他們從座位上蹦起來,藍圍巾甩得到處都是。英冠球場的大喇叭報了比分,聲音拖得老長。蕭頔跑向角旗,滑跪下去,宗豪撲上來,昭鵬、江濤予、林野舟一個接一個疊上去,壓得最底下的人直叫。顧誠一個人站在遠處的門線前,沒有跑過來。他扶著門柱,看著他們,然後慢慢地坐到了草皮上。他太累了,累到連慶祝的力氣都沒有。加雷斯走過來,一把把他拽起來,說,牆,別坐。顧誠就站著,朝那頭的隊友們笑了一下。

  回到更衣室,新伯里的球員像被抽空了力氣。有人癱坐在長凳上,有人把臉埋進毛巾里。科爾把球鞋脫下來,鞋底還沾著英冠球場的草屑。加雷斯走到顧誠面前,什麼也沒說,只把手裡那瓶水遞過去。顧誠接過來,擰開,喝了一大口,又放下。他的兩隻手還在抖,是撲了整場留下的。卡特站在門口,抽了支煙,煙沒抽完,就被工作人員提醒室內不能抽。他笑了笑,把煙掐了,說,你們今晚,配得上這間更衣室。

  媒體區那邊,記者越來越多。有人扛著攝像機在通道里跑,找蕭頔,找顧誠。蕭頔被一個記者拉住,問,打進全場唯一進球,什麼感覺?蕭頔說,先謝謝門將。他把顧誠拉過來,說,他才是今晚贏球的原因。顧誠被閃光燈照得眯起眼,說,我只會守門。兩個人在鏡頭前站了一會兒,最後是蕭頔先走,說,我們還得趕大巴。

  終場哨響的時候,英冠球場的看台先是安靜了一秒,接著爆發出一陣複雜的掌聲。那不是給自己的球隊,是給這群從吉格巷來的、穿著紅藍隊服的人。顧誠被隊友圍在中間,他的球衣前襟全是草屑,胳膊肘擦破了一塊,血滲出來,他沒去管。卡特站在邊線外,沒有衝進場,只把帽子摘下來,拿在手裡,看了很久。老湯姆和布羅德赫斯特沒能到現場,他們在郵局的黑板前聽廣播。廣播裡念出1比0的時候,整條街都響起了車喇叭聲。

  回程的大巴上,沒有一個人睡覺。贏球的興奮混著疲憊,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宗豪把比賽的號碼牌從球衣上撕下來,攥在手裡,攥得發皺。蕭頔把手機舉起來,拍了一張窗外高速公路的照片,發給江濤予,只寫:贏了。江濤予回了三個字:我知道。車開進吉格巷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巷口黑壓壓站滿了人,有人舉著手電,有人舉著啤酒。老湯姆站在最前面,等車停穩,第一個衝上來,抱住下車的加雷斯,又去抱蕭頔。他說,我這輩子,沒聽過比這更響的廣播。

  那天夜裡,顧誠回到宿舍,手機里有幾條新消息。最上面一條,是周小曼發來的。她只發了一張照片:舊書店那台小電視,正定格在新聞里他倒地撲救的一瞬,畫面有點糊,可那個躺倒在門線前的中國門將,他一眼就認出了自己。下面跟著一行字:「我在店裡看了一晚上,書都忘了收。「

  顧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才回:「今天撲得一般。「

  「一般還能把英冠隊撲得沒脾氣?「周小曼回。

  顧誠把手機放下,又拿起來。他打:「周姐,你以後,也來看我踢球吧。「

  消息發出去,他有點後悔,想去按撤回。可對話框裡已經跳出一句:「好。下周,我帶束花去,給你放看台上。「

  顧誠沒再回。他把手機貼在胸口,聽見自己心跳得很快,比今天撲那個單刀時,還快。

  賽後,混合採訪區里,記者們把蕭頔和顧誠圍了個水泄不通。宗豪也被拉去採訪。他英語還不利索,說一句,頓一下,磕磕絆絆。

  這時,一個拿著BBC台標話筒的女記者,走到了他面前。

  「你好,宗豪。「她說,用的是字正腔圓的中文,「我叫蘇雯,BBC體育的記者。能問你幾個問題嗎?「

  宗豪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,在英格蘭,會有一個女記者,用中文喊他的名字。

  「可以。「他說。

  蘇雯問得很專業,問他的進球、他的左路、他當年被青訓淘汰的經歷。宗豪一一回答。說到被甩了那件37號球衣的時候,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你恨他們嗎?「蘇雯問。

  「不恨了。「宗豪說,「我現在穿著自己踢出來的7號。「

  蘇雯笑了。她的笑很淺,卻讓宗豪沒來由地,心裡動了一下。

  採訪結束,蘇雯遞給他一張名片。

  「以後有比賽,可以找我。「她說,「我想,你們的故事,值得被更多人知道。「

  宗豪把那張名片,小心翼翼地塞進了球衣的內袋。

  他也不知道為什麼,總覺得那張名片,有點燙。

  宗豪回到更衣室,把那張名片從球衣內袋裡取出來,借著燈光看了一遍。名片是淺色的,正面印著名字和電話號碼,背面是一行英文。他把它夾進那本從國內帶來的舊書里,壓在枕頭下。夜裡,他翻了個身,又翻了個身,總覺得胸口那裡,有點什麼硌著。他坐起來,摸出名片,看了兩遍,又放回去。

  第二天訓練前,加雷斯問宗豪,昨天那個女記者,是不是看上你了。宗豪說,別胡說,人家是記者。加雷斯說,記者也是人。宗豪沒接話,把球衣套上,說,我去加練。他跑到場邊,一個人練內切,練到出汗。那天的球,他一腳都沒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