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丹尼的離開

  丹尼要走了。

  消息是在一個周三的傍晚傳開的。那天訓練結束,卡特把丹尼叫進辦公室,關上門,談了整整一個小時。等他再出來的時候,眼睛是紅的。

  六個人起初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。他們看見卡特辦公室的燈亮著,窗簾沒拉全,裡面兩個影子一個坐著,一個站著,很久沒有動。宗豪在走廊里等丹尼出來一起回宿舍,等到第三遍時鐘響,門才開了條縫。丹尼貼著牆走出來,低著頭,光腳在地板上搓了一下,那聲音很輕,輕得幾乎聽不見。宗豪叫了他一聲,他沒應。

  那天夜裡,宿舍的氣氛有點悶。丹尼沒有像往常那樣纏著昭鵬問傳球,也沒有把顧誠的手套偷過來戴。他坐在床邊,把那雙舊球鞋拿起來,又放下,放下,又拿起來。鞋底的一顆釘已經缺了半截,走起路來嗒嗒響。那是他來新伯里後得到的第一雙鞋,鞋幫上還縫著他自己用紅線補過的一塊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消息才在球隊裡傳開。

  丹尼,那個光著腳的剛果男孩,如今已經十五歲了。他進了新伯里的青年隊,又靠著一身瘋長的天賦,被提拔進了一線隊。他在英乙踢了半個賽季,進了五個球,成了全英格蘭低級別聯賽里最被看好的年輕人之一。他跑起來的樣子很特別,兩條腿像裝了彈簧,第一步快,第二步更快,後衛常常還沒轉過身,他已經到了身後。科爾有次在場邊看青年隊比賽,說這孩子踢球像偷來的,輕得沒有聲。

  也正因為如此,他被看上了。

  一家英冠俱樂部,出價五十萬英鎊,要買丹尼。消息是從俱樂部會計那裡漏出來的,說對方還加了條款:丹尼每在英冠出場一次,新伯里能再拿五千英鎊;將來若再轉會,新伯里抽一成。董事會拿著這份報價,開了三次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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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五十萬英鎊,對新伯里這樣一支剛轉職業的小球隊來說,是一筆救命錢。球隊升級之後,處處都要錢:草皮、裝備、理療室、客場比賽的交通費。帳上的窟窿,一天比一天大。董事會在那間貼滿舊照片的小會議室里,把帳本翻了三遍。加雷斯私下說,他見過球隊付不起草皮維護費的樣子,冬天一場雨下來,中圈那一塊爛成泥,比賽照樣踢。他不是替董事會說話,他只是知道,錢的事,最後都得有人出來認。

  卡特沒同意,也沒反對。他只是把丹尼叫進辦公室,把兩家俱樂部的報價、把球隊的帳本,都攤在那孩子面前。他先讓丹尼自己看,看那幾頁紙,看那些進進出出的數字。丹尼識字慢,那些英文條款他認不全,可「五十萬「這個數字,他認得。

  「你想走嗎?「卡特問。

  丹尼沒說話。他低著頭,光著腳在地板上搓來搓去——這個習慣,他到現在也沒改掉。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剛果,想起那些沒有鞋子的日子,想起母親背著他,從一條河走到另一條河。他從來沒想過,自己會被標上一個價錢。

  「我……「丹尼張了張嘴,「我想留下來。可我媽媽說,這是個機會。「

  丹尼的媽媽,那個靠替人縫補衣服把兒子拉扯大的剛果女人,早在一個月前就被人找到了。那些球探,最先找的,不是丹尼,是她。他們提著水果和一件羽絨服,敲開她租住的那間地下室的門,用她聽得懂的法語,說了整整一下午。他們說,丹尼去了英冠,能住更好的房子,能上更好的學校,能寄更多的錢回家。她沒有馬上答應,也沒有馬上拒絕,只是把那些人的名片收起來,壓在一本舊相冊下面。

  蕭頔他們六個,是最後知道這件事的。

  他們是在訓練場上知道的。那天下午,丹尼在分組對抗里,把加雷斯過了兩遍。加雷斯沒有追,只站在原地,朝卡特那邊看了一眼。卡特吹了哨,把全隊叫到中圈,說,丹尼要走了,周末是他在吉格巷的最後一場球。他說得很平,像在宣布一次再普通不過的人員調整。可中圈裡安靜了好一會兒,誰都沒接話。宗豪的球鞋在草皮上蹭了一下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科爾把脖子上的毛巾摘下來,攥在手裡,攥了又攥。

  那天晚上,六個人把丹尼叫到宿舍,用那口漏氣的電飯鍋,煮了一鍋米飯,又炒了幾個菜。電飯鍋還是漏氣,鍋蓋一角噗噗地響,白汽沿著鍋邊往上冒。宗豪炒了西紅柿雞蛋,蕭頔切了土豆絲,切得粗細不齊。昭鵬把飯盛了七碗,丹尼那碗壓得最實。沒有人提「走「這個字,可每個人都把好菜往丹尼碗裡夾。

  「去了英冠,好好踢。「宗豪說。

  「別被人欺負了。「昭鵬說,「他們要是排擠你,你就說,你是新伯里出來的。「

  丹尼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他低著頭,往嘴裡扒飯,扒著扒著,眼淚就掉進了碗裡。沒有人抬頭看。顧誠把一塊肉夾進他碗裡,又給自己夾了一筷子土豆。江濤予想說話,張了張嘴,最後只把椅子往丹尼那邊挪了半寸。林野舟起身去燒水,水壺在灶上響了很久,沒人去關。

  那頓飯,誰都沒吃出味道。

  那頓飯之後的日子,過得比往常快,也慢。快的是,丹尼的轉會手續一件一件地辦下來;慢的是,六個人誰都不願提那個日子,可那個日子一天天近了。董事會開會那三天,卡特每天都去。他坐在長桌最末端,別人說話時他抽菸,一根接一根,菸灰積在窗台上。有人說賣,有人說等,最後舉手表決,六票對三票。散會時,卡特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,說,你們定了,我就去跟孩子說。沒人接話。他走出那間屋子,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,把領口鬆開一顆扣子。那天晚上,他一個人在球場邊坐到很晚,腳下散著七八個菸頭。老湯姆路過,問,定了?卡特說,定了。老湯姆沒再問,只把手裡的一封信塞進郵袋,走了。

  丹尼不知道這些。他只知道,自己要走的日子定了。那幾天,他每天訓練都比別人早到,把更衣室里自己的柜子擦一遍。櫃門內側貼著一張字條,是他剛來時卡特寫給他的,上面只有一句話:把鞋穿好。他把那張字條揭下來,疊成小方塊,塞進貼身口袋。他的舊球鞋洗得發白,鞋帶換了兩根新的,他說,這雙鞋要帶走。他不要別的,就要這雙鞋,和自己的影子。

  走之前那幾天,丹尼把吉格巷的每一處都走了一遍。他先去球場,在邊線外蹲下,把草皮上的一小撮草捻在指間,又鬆開。他繞著球場走了一圈,數了數看台上有多少級台階,數到一半數亂了,就從頭再數。他記得自己第一次跑進這扇鐵門時,光著腳,跑得歪歪斜斜。如今他穿著鞋,沿著那條白線走,步子比誰都輕。他又去了更衣室,把每個隊友的櫃門都拉開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加雷斯的柜子里掛著一件舊球衣,科爾的門上貼著半張褪色的賽程表。他沒動任何東西,只用手背在冰涼的鐵皮上貼了一下。

  最後一天合練,卡特讓他練折返跑。別人練五組,他練了八組,跑完也不喊累,只扶住膝蓋喘氣。卡特說,到了英冠,沒人再盯著你練。丹尼說,我自己盯自己。卡特看了他一會兒,把秒表按停,說,那就記住你今天喘氣的樣子。丹尼點點頭。那天傍晚,他一個人把球場上散落的標誌碟收了,收成一個整整齊齊的三角形,擺在器材室門口。

  那周的最後一次合練,卡特讓丹尼和蕭頔一組練二過一。兩個人跑了幾趟,丹尼忽然說,我到了英冠,也這麼跑。蕭頔說,到了英冠,人家不會讓你這麼容易跑。丹尼說,那我就跑得再快一點。蕭頔沒接話,只把球回給他。球滾到丹尼腳下,丹尼一腳推出去,力氣大了,球出了界。他追過去把球撿回來,說,還沒走,腳先急了。六個人都笑了。

  丹尼的媽媽在走之前來過一次俱樂部。她沒進大門,只在鐵門外站著,手裡提著一個布包。丹尼跑出去,母子倆在門口說了很久。風把她的頭巾吹起來,她伸手按住,又放下。她把布包塞給丹尼,裡面是一雙她親手做的鞋墊,紅藍兩色,針腳密密的。丹尼把鞋墊收下,抱在懷裡。回到宿舍,他把鞋墊放進那雙新球鞋裡,試了試,說,正好。那之後,他走路都不怎麼抬頭,像怕鞋墊會飛走。

  那天下過一場小雨,吉格巷的路面濕漉漉的,積水裡映著天。丹尼送母親到巷口,替她把布包的帶子重新系好。母親用剛果話跟他說了幾句話,聲音很低,像在交代什麼要緊的事。丹尼一邊聽,一邊點頭,眼睛始終看著自己的腳尖。風又吹起來,把她的頭巾掀起一角,丹尼伸手替她按住。母親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臉,轉身走了。她走得很慢,走到巷口拐角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丹尼朝她揮手,揮到手臂發酸,也沒放下。那天晚上,他回到宿舍,把那雙鞋墊從鞋裡抽出來,又放回去,重複了好幾次,最後才關燈。

  周末,丹尼在吉格巷踢了最後一場球。

  賽前,卡特在更衣室里只說了一句話:這一場,把球多交給丹尼。他沒解釋為什麼,可所有人都聽懂了。上半場,對方把丹尼看得死,兩個後衛一前一後地夾,他幾乎摸不到球。第34分鐘,昭鵬在中場拿球,沒有按習慣往左路分,而是用外腳背搓了一腳過頂,球越過對方中衛的頭頂,落向禁區右側。丹尼從兩人中間斜著插出來,胸口把球卸下來,沒停第二下,直接推遠角。門將倒地,慢了一拍。球貼著立柱,滾進網窩。

  他進了那個球。

  進球後,丹尼沒有跑向角旗。他站在原地,看了球門兩秒,然後轉身,朝看台跑。他跑到看台前,朝著老湯姆、布羅德赫斯特,朝著那條街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看台上的人都站了起來。有人鼓掌,有人抹眼淚。老湯姆把帽子按在胸口,嘴巴一張一合,卻什麼也沒說出來。布羅德赫斯特把肉鋪的圍裙解下來,抓在手裡,沖他揮了兩下。那兩下揮得很用力,像在趕一隻不肯離開的鳥。

  下半場,卡特在第67分鐘把丹尼換下。他下場時,全場都在喊他的名字。他走到邊線,和替補席上的每個人擊了掌,最後在卡特面前停了一下。卡特沒說話,只伸手按了按他的後腦,按得比哪一次都久。丹尼沒哭。他坐回替補席,把毛巾搭在頭上,兩個肩膀輕輕地抖。

  丹尼走的那天,是個陰天。天低低的,雲像洗過沒擰乾的灰布,壓在車站的頂棚上。六個人送他到車站。丹尼背著一個舊包,光著腳穿著一雙新球鞋——那是卡特最後給他買的。他一步三回頭,走到檢票口,又折回來,挨個抱了抱六個人。他抱宗豪時,宗豪在他背上拍了兩下;抱顧誠時,顧誠把一雙手套塞進他包里,說,大了,你留著。抱江濤予時,江濤予把一張寫滿字的紙條放進他口袋,那上面是復健動作,一筆一畫,寫得工整。

  「我會回來的。「丹尼說。

  「我們等你。「蕭頔說。

  火車進站前,月台上的人多了起來。丹尼背著包站在黃線外,一會兒踮腳看軌道盡頭,一會兒又回頭找他們六個。宗豪說,別回頭了,往前走。丹尼說,我記著呢。可他沒走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那一眼裡,有吉格巷的鐵門,有看台上的藍圍巾,有那間漏氣的廚房。他說不出來,只朝他們笑了一下。

  廣播響了,說列車即將進站。丹尼轉過身,把包往肩上提了提。風從軌道那頭灌過來,把他那件舊外套吹得鼓起來。他忽然用中文說了一句:謝謝。這兩個字他說得不標準,可六個人都聽懂了。蕭頔想說什麼,喉嚨里卻像堵了塊東西,最後只朝他擺了擺手。列車進站,帶起一陣風,把月台上的報紙吹得滿處飛。丹尼最後一個上車,站在車門邊,朝他們揮手。車門關上,隔著一層玻璃,他的嘴一張一合,像在說那句「我會回來的「。

  火車開走了。六個人站在月台上,看著那列火車消失在鐵軌盡頭。站台的廣播響了一遍,又響一遍,他們誰也沒有動。

  站台上的風越來越冷。廣播又催了一遍,說列車已離站,請旅客注意安全。宗豪第一個動了,他走過去,把丹尼剛才站過的地方看了一眼,地上沒有留下什麼,只一小塊被踩實的灰。昭鵬彎腰,把月台邊一張被風颳跑的報紙撿起來,折好,塞進垃圾桶。他們六個並排往出站口走,誰都沒有說話。走到出站口,蕭頔回頭望了一眼空空的鐵軌。那兩條發亮的鋼軌,一直伸到天邊去。他想起丹尼說的那句「我會回來的「,聲音還在耳朵里打轉。

  蕭頔忽然覺得,這像極了幾年前,他們六個在機場,與家人告別的那個下午。只是這一次,被送走的人,是那個曾經連雙鞋都沒有的男孩。

  而他們,還要留在這片草皮上,繼續往前。

  回程的公交車上,六個人坐成前後兩排。宗豪把臉貼在車窗上,看外面陰天的街道往後滑。蕭頔想起丹尼剛來那天,光著腳站在吉格巷的鐵門外,不敢進來。是卡特把他領進去,給他找了一雙鞋。那雙鞋大了一碼,鞋頭塞著報紙。丹尼穿著它跑了第一圈,跑得歪歪斜斜,像第一次學會走路。

  現在,那個孩子穿著新球鞋,去了更大的地方。蕭頔沒把這句話說出來。他只是在心裡,把丹尼最後那句「我會回來的「,也默念了一遍。

  回到宿舍,誰也沒說話。夜裡,蕭頔在六個人的QQ群里發了一張照片,是丹尼剛來時,六個人和他在吉格巷鐵門外的第一張合影。照片邊角已經泛黃,丹尼光著腳,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。

  昭鵬回:這小子,鞋都不穿。宗豪回:現在他有四雙了。江濤予回:比我們當年強。顧誠回:手套我塞他包里了,不知道他會不會戴。林野舟回:會戴的。蕭頔最後回:他會回來的。

  群里沒人再說話。可每個人的頭像,都亮到了很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