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底,新伯里在英乙積分榜上,掉到了倒數第五。
升入職業聯賽的第一個賽季,從來都不好過。球隊缺錢,缺人,缺經驗。簽進來的加雷斯和科爾,一個太老,一個太獨,磨合得磕磕絆絆。六個中國孩子還在適應,六個人里,蕭頔進了九個球,已經算隊內頭號射手;昭鵬助攻了五次,卻總被人詬病「身體太軟「;江濤予的右膝,像一顆埋著的雷,隨時會炸。
那陣子,俱樂部的帳上又緊了。草皮維護的錢拖了兩個月,隊裡的理療床是舊的,床墊中間塌下去一塊。蕭頔有次去辦公室交表,聽見董事會的人在隔壁吵架,一個說賣人,一個說再等等。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,沒進去,轉身走了。他忽然明白,職業足球的保級,不只發生在球場上,也發生在這些看不見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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訓練時,科爾和加雷斯的矛盾也露了頭。科爾嫌加雷斯傳球太慢,加雷斯嫌科爾只想著自己射門。兩人在訓練里互不傳球,氣得卡特把哨子摔在地上。哨子滾到蕭頔腳邊。蕭頔撿起來,遞給卡特。卡特接過哨子,看了他很久,說,看見了嗎?這就是我們現在的問題。
當天訓練結束,蕭頔沒走。他先去找科爾。科爾蹲在牆根下,見蕭頔過來,把手裡的一根草扔了,說,別來勸我,他出球磨嘰,我在前頭跑得腿都斷了,球還在他腳下。蕭頔說,你二十七了,還能在前面沖幾年?他慢,是怕丟球。你要是多回撤兩步,他出球的點就多了。科爾盯著他看了半晌,沒吭聲。蕭頔又去找加雷斯。加雷斯正坐在長凳上解護腿板,蕭頔只問了一句:他不懂回撤,你懂。那你能不能,出球之前,先喊他一聲?加雷斯愣了一下,說,你倒會當和事佬。第二天訓練,蕭頔故意把兩人分到同一組。科爾回撤,加雷斯把球往他腳下送,科爾沒停球,直接回做,蕭頔後插上一腳把球打進。三個人誰也沒說話。卡特站在場邊,把那天的哨子重新掛回脖子上,看了蕭頔一眼,點了點頭。
那場保級戰,是對陣積分榜倒數第三的「格里姆斯比「。
比賽前一晚,六個人都沒怎麼睡。宿舍的暖氣片是壞的,半夜裡發出咕嚕咕嚕的響,像有人在水管里敲。宗豪翻來覆去,最後坐起來,在黑暗裡問,明天贏了,我們是不是就不用去英非聯了?沒人回答。過了一會兒,昭鵬說,先別想結果,想明天的第一個傳球。宗豪說,我第一個傳球,肯定給蕭頔。蕭頔在另一張床上,睜著眼看天花板,說,那就跑起來,別讓我等。
早上,卡特破例讓他們多睡了半小時。食堂的粥煮得稀,昭鵬喝了兩碗。加雷斯坐在對面,只啃了一片乾麵包。科爾進來得最晚,頭髮還濕著,往椅子上一坐,說,今天誰要是先軟,我替卡特把他換下去。卡特剛好走進來,看了科爾一眼,說,今天誰也不換。更衣室安靜了一瞬。蕭頔低頭繫鞋帶,系得比哪一次都緊。
出發去球場時,天還沒完全亮透。大巴開得很慢,車輪壓過路面上的積水,水花濺起來,又落下去。蕭頔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吉格巷的店鋪一家一家地從窗外滑過去。麵包房的燈已經亮了,老湯姆站在門口抽菸,看見大巴,把菸頭在鞋底上摁滅,朝他們揮了揮手。蕭頔也抬起手,隔著車窗,跟他揮了一下。
到了球場,更衣室的門開著一道縫。風從縫裡鑽進來,把戰術板上的一張紙吹得掀起來。卡特走過去,用一塊磁鐵把紙壓住。紙上畫著格里姆斯比的站位,紅線藍線交錯,像一張沒有寫完的棋譜。
誰贏,誰就能喘一口氣;誰輸,誰就被拖進降級區。
賽前一周,卡特把訓練量減了一半,把錄像課加了一倍。格里姆斯比的球風,全聯盟都知道:粗、快、狠。他們的中鋒喜歡背身硬頂,兩個後腰專門找腳踝,邊前衛傳中不追求准,只追求又平又快,讓禁區裡的人仰馬翻。卡特在戰術板上畫了一個圈,圈裡寫著兩個字:別慌。他說,他們打亂戰,我們就別跟他們亂。他們越急,我們越要把球控制在腳下。
比賽當天,天陰得厲害,風從球場北面灌進來,把角旗吹得貼在地上。看台上的人不多,吉格巷的球迷被安排在客隊區一小塊,藍圍巾系成一排,風一吹,像一堵會動的牆。老湯姆戴著那頂洗得發白的帽子,帽檐壓得很低。布羅德赫斯特站在肉鋪門口,把收音機舉在耳邊,一聲不吭。
賽前,卡特把所有人叫到更衣室。他沒有畫戰術,只把門關上,讓外面的風聲和嘈雜都隔在外面。
「這一場,我們不是為了贏球踢的。「他說,「是為了不被吃掉。「
他說得很輕,可更衣室里靜得可怕。科爾坐在那把最大的椅子上,第一次沒有把腿橫起來。加雷斯低頭纏腳踝,一圈一圈,纏得比平時更慢。
熱身時,風把球吹得滿地跑。蕭頔追著球跑了幾步,把它踩住。他抬頭看天,雲層壓得很低,像一塊沒洗淨的灰布。看台上陸續有人進場,球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的聲音,被風扯成一片。科爾在禁區里顛球,顛到第十下,球被風一吹,歪了。他罵了一句,把球踢還給蕭頔。蕭頔接住,說,風大,地面球。科爾看他一眼,說,還用你說。
比賽在下午三點開球。天陰著,風冷得像刀子。
開場哨一響,格里姆斯比就把陣型壓了上來。他們不跟你講技術,只講身體。蕭頔第一次拿球,還沒轉身,就被對方中衛用肩撞開,球滾出了邊線。裁判沒吹。蕭頔爬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泥,沒說話。他知道,這種比賽,哨子會一直沉默下去。
第7分鐘,對方後腰在中場放倒昭鵬,鞋底刮過他的小腿。昭鵬抱著腿躺了兩秒,自己站了起來,沒等裁判,先伸手把襪子拉平。看台上有人罵了一句,風把罵聲吹散了。
格里姆斯比踢得很髒。他們知道新伯里怕什麼——怕身體,怕逼搶,怕那種把你往泥里按的踢法。開場不過十分鐘,昭鵬就被對方後腰一肘子頂在了肋骨上。他彎下腰,緩了好一會兒,才重新站直。裁判沒吹。職業聯賽的判罰,和業餘的,是兩套尺子。
第35分鐘,格里姆斯比率先進球。對方一個長傳打到禁區,林野舟和加雷斯同時去爭,兩人撞在一起,球落下來,被對方前鋒搶到,一腳捅進了網窩。
0比1。
那個丟球,源自一次沒有喊出來的誤會。對方的門將大腳開球,球被風托著,落得比平時更深。林野舟判斷落點,正要起跳,加雷斯也沖了過來。兩人都喊了一聲,可在風裡,誰也聽不清誰。結果兩人撞在一起,球從他們之間漏下來,對方前鋒拍馬趕到,一腳捅進網窩。林野舟跪在地上,用拳頭捶了一下草皮。加雷斯走過去,把他拉起來,說,別低頭,低頭也換不回這個球。林野舟抬起頭,眼睛裡全是血絲。加雷斯又說,記住這一下。林野舟點點頭。
中場哨響,新伯里0比1落後。更衣室里,沒人說話,只有江濤予的喘氣聲最重。他右膝的疼,從第35分鐘那個丟球之後就開始往上爬,到中場時,已經爬到腰上。他沒告訴任何人,只把腿伸直,靠在牆上。卡特掃了他一眼,又掃了一眼陳念的方向。陳念站在門口,輕輕搖了搖頭。下半場開始前,卡特蹲在江濤予面前,說,還能踢嗎?江濤予說,能。卡特沒說話,拍了拍他的肩。他知道江濤予在硬撐,也知道,這場比賽,還需要他的右路。
下半場,卡特把江濤予撤了下去,換上一個年輕邊鋒。江濤予的右膝,在第60分鐘就已經疼得跑不動了。他下場的時候,沒有看任何人,只低著頭,一瘸一拐地走向替補席。陳念迎上去,扶住了他。
這是陳念第一次出現在球隊裡。她三十歲上下,是中國留英的運動醫學博士,俱樂部為了省錢,只請得起她一個理療師兼隊醫。她話不多,做事卻利落。江濤予的膝蓋,從那天起,就歸她管了。
陳念是坐俱樂部那輛舊麵包車來的。車開進通道,她先下來,背著個鼓鼓的急救包。沒人認識她,連卡特都愣了一下。她沒自我介紹,只走到江濤予面前,蹲下來,用兩根手指按住他的膝蓋,問,這裡疼不疼?江濤予搖頭。她又按了另一處,江濤予的眉頭皺了一下。她站起來,說,跟我來。
她把江濤予帶到更衣室外的長椅上,讓他把腿伸直,做了幾個動作測試。江濤予咬著牙,一聲不吭。陳念做完,抬起頭,看著他,沒有馬上說話,只從包里拿出一卷冰袋,敷在他的膝蓋上,動作很輕。敷好冰袋,她才開口。
「你這膝蓋,「她檢查完,皺著眉說,「不該這麼拖。「
江濤予沒接話。
場上的局面,在新伯里換上兩個前鋒後,終於活了。
卡特在第66分鐘換上兩個年輕前鋒,把陣型從4-4-1-1改成4-3-3。這個換人很冒險,等於撤掉了中場的一道屏障,可卡特知道,平局不夠,他們需要贏。科爾被推到最前,蕭頔回撤到右肋部,宗豪移到左路,三條線同時往前頂。格里姆斯比沒料到新伯里敢壓出來,兩條邊路開始出現空當。昭鵬站在後腰位,等的那一腳,就藏在這些空當里。第78分鐘,昭鵬在後場斷球,一腳長傳找到右路的宗豪。宗豪沒有停球,直接橫敲,蕭頔在禁區弧頂,不停球,左腳一領,右腳抽射。
球像一發炮彈,貼著草皮,砸進了球門左下角。
1比1。
看台上的吉格巷球迷,像被點燃了一樣。老湯姆從他那把小馬紮上跳起來,帽子都甩到了半空。布羅德赫斯特站在肉鋪門口,隔著一條街,把嗓子都喊啞了。
那個進球,讓整條吉格巷都醒了。老湯姆的帽子在半空里翻了個個兒,落下來時他也沒去接。布羅德赫斯特舉著收音機,在肉鋪門口來回踱步,圍裙上沾著的肉末都顧不上擦。
看台安靜下來,連風都像是屏住了。場上的隊員知道,剩下的時間不多了,可誰也沒往回縮。蕭頔在前場不停地跑,逼著對方後衛把球往邊路趕。科爾在中圈附近站著,把最後一點力氣都攢在兩條腿上。計時牌已經翻過了九十分鐘,第四官員舉起了補時牌。
可新伯里要的,不是平局,是三分。
補時第三分鐘,新伯里獲得一個前場任意球。昭鵬站在球前,深吸一口氣。他抬頭看了看人牆,又看了看球門。然後,他助跑,起腳。
球繞過人牆,劃出一道弧線,直掛死角。
2比1。
終場哨響。新伯里保住了三分,暫時爬出了降級區。
那晚,更衣室里沒人慶祝。大家都累得說不出話。科爾坐在那把椅子上,頭一次主動給蕭頔遞了一瓶水。蕭頔接過來,兩人誰也沒說話,只把水一口一口地喝完。
保級戰,贏了。可蕭頔知道,這樣的日子,會一直持續到賽季結束。職業足球的底層,沒有喘息的機會。
散場的時候,天已經全黑。看台上的球迷沒有走,他們站在風裡,把手裡的圍巾舉過頭頂。老湯姆的帽子不知什麼時候又撿了回來,歪扣在頭上。布羅德赫斯特關了肉鋪的門,站在門口,朝球場的方向望了很久。蕭頔最後一個走進球員通道,回頭看了一眼。記分牌上的2比1,在夜色里亮著,像一盞很小的燈。
他忽然想起卡特賽前說的那句「為了不被吃掉「。此刻他懂了,職業足球的底層,沒有誰能一步登天。能做的,就是一場一場地,把命押上去,把三分搶回來。
而他們,必須扛到最後一輪。
那晚,蕭頔給父親發了條簡訊,只有四個字:贏了,險。父親回得很快:知道。後面跟了一張圖,是電視上定格的比分牌,2比1,拍得模糊,但能看清。蕭頔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。他知道,一萬公里外,父親也在等這場球。
他把手機放下,走到窗邊。吉格巷的夜很靜,風停了,天上的雲散開,露出半個月亮。月光照在球場的草皮上,把中圈照成一個淡白色的圓。蕭頔想,明天太陽出來,草還會長,球還會滾。而他們,還得站到那塊草皮上去。
宗豪在身後喊他吃飯,說電飯鍋又漏氣了,飯煮得半生不熟。蕭頔回頭,說,半生不熟也得吃。宗豪笑了,說,那當然,餓不死就行。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樓,樓梯的燈壞了,摸黑下了三級,才想起來手機可以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