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處子季

  英乙處子季,對六個中國孩子來說,是一場漫長而沉默的爬坡。

  那場比賽的球場,藏在一片居民區後面,看台只有三面,最高一排能看見隔壁屋頂的天線。更衣室在球場外的一間預製房裡,門矮,林野舟進去得低頭。草皮被踩得發黃,中線附近有一塊補過的疤,像舊衣服上的補丁。

  新伯里的球迷來了一小撮,坐在東看台一角。老湯姆把他的小馬扎帶來,擺在台階上。布羅德赫斯特沒來,肉鋪走不開,但他托老湯姆帶了一條藍圍巾,讓掛在看台欄杆上。風把圍巾吹得啪啪響,像一面小旗。

  九月的第三場球,新伯里客場對陣英乙的斯溫登。那天風大,球場小,草皮被踩得發黃。卡特排出了一個謹慎的4-4-2,蕭頔和科爾搭檔鋒線,昭鵬坐鎮前腰,宗豪居左,江濤予居右,林野舟和加雷斯搭檔中衛,顧誠把守球門。

  賽前兩天,卡特把對方最近三場的錄像又放了一遍。對手的中場喜歡在右路堆人,兩個邊後衛壓得高,身後留出的空當能並排跑進兩匹馬。卡特用紅筆在戰術板上標出兩條斜線,一條給宗豪,一條給江濤予。他說,球一斷,別急著傳中,先把邊後衛帶出來,再往肋部打。

  六個人在訓練里把這個套路練了無數遍。宗豪從左邊接球,內切,再分給插上的蕭頔;江濤予在右路佯裝下底,實際回敲給昭鵬。科爾看了,只說了一句:別把老子當擺設。卡特沒理他,只讓蕭頔在禁區里多跑一步,把中衛往中間帶。

  開場十五分鐘,新伯里被壓得喘不過氣。對方的中場逼搶極凶,球一過中線,就像掉進了一片泥沼。昭鵬第一次感受到,職業級別的壓迫,和業餘完全不同——對方不是追著球跑,是提前把你所有的出球線路都算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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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4分鐘,對方第一次把球送到新伯里禁區。右路下底,倒三角,跟上的中場在點球點附近推射。顧誠橫移兩步,把球抱進懷裡,沒脫手。他把球抱了幾秒,才開出去,讓隊友喘一口氣。

  第11分鐘,宗豪在左路拿球,剛想轉身,對方的右後衛已經貼了上來,膝蓋頂著他的大腿後側。宗豪護住球,被逼到邊線,最後只能用腳尖把球踢在對方腿上,換了個界外球。他彎腰撿球時,聽見對方後衛用英語說了一句:小子,這裡不是你的花園。

  第16分鐘到第22分鐘,新伯里被壓得越來越深,可他們沒亂。卡特在場邊喊了兩聲,把宗豪往裡收,讓江濤予回撤到後腰身前補位。這個調整沒有立刻改變局面,卻讓中場的兩條線貼得更近。對方中衛拿球的時間越來越長,因為中路沒有出球點,只能來回倒腳。加雷斯在最後面喊:別跟著球跑,站住線。

  第23分鐘,轉折來了。

  對方後腰在中場拿球,一個漫不經心的橫傳。宗豪看準了線路,突然啟動,像一頭從草里躥出來的獵豹,截下了那腳球。他帶球,一步、兩步,內切,抬頭,看見了右路插上的蕭頔。

  他沒有自己打,而是用外腳背,把球一搓。球繞過對方中衛,穩穩落在蕭頔的跑動線路上。

  蕭頔沒有停球,直接一腳推射,球貼著草皮,鑽進了遠角。

  1比0。

  這是蕭頔在職業聯賽的第一個進球。

  記分牌翻成1比0的時候,蕭頔還在原地站著。球在網窩裡轉了兩圈才停。客隊看台很小,只坐了百十號從吉格巷趕來的球迷,他們的喊聲在風裡被撕得斷斷續續,可那幾聲「新伯里「,蕭頔聽得清清楚楚。科爾跑過來,一把摟住他的脖子,把他按進懷裡,什麼也沒說。蕭頔聞到他球衣上的汗味,和一點髮膠味。

  他想起很多年前J市一中的那面水泥地,想起父親在他身後喊的那聲「別回頭「。此刻他站在英格蘭的草皮上,腳底不再是水泥,而是真草,可那句「別回頭「還在耳邊。他忽然想打電話,又忍住了。比賽還沒結束。

  進球後,他沒有慶祝。他站在原地,看著球在網窩裡打轉,忽然覺得喉嚨發緊。一萬公里外,父親此刻也許正坐在那張舊沙發上,看著電視裡那個模糊的、穿著21號球衣的背影。

  下半場,對方加強了進攻。卡特在第60分鐘做了一個調整:他讓林野舟上提到後腰位置,把陣型從4-4-2變成4-1-4-1,讓加雷斯一個人拖後掃蕩,林野舟和昭鵬在中場形成雙層的攔截。

  中場休息時,卡特沒提比分。他只把昭鵬叫過去,指著戰術板說,下半場他們一定提速,你的位置往前提兩米,別怕身後,身後有林野舟。然後他又把林野舟叫過去,說,你上半場太老實,站得太靠後。我要你上提到後腰,球一過半場,你就貼上去,別讓他們的十號轉身。

  第60分鐘,卡特做了換人前的最後一次調整。他讓林野舟站到加雷斯身前,讓昭鵬和江濤予回收,實際陣型變成4-1-4-1。林野舟第一次打後腰,動作還有些生,可他提前判斷的能力救了他。對方十號每次想接球,回頭都能看見林野舟的鞋釘。

  這個變陣,穩住了局面。

  這場球,蕭頔戴著隊長袖標踢滿了九十分鐘。那圈袖標已經洗得發白,套在左臂上,比想像中輕,可每次他揮手、拍手、朝隊友喊位置的時候,都會想起手臂上那點重量。下半場,卡特把嗓子喊啞了,更多的話,是蕭頔在場上喊出來的。宗豪回防慢了一步,他沖宗豪喊:回來,別追球。江濤予的膝蓋不敢發力,他就自己多跑兩步,替江濤予封住那條線。昭鵬被撞倒,坐在地上沒起來,他跑過去,一把把人拽起來,說,別坐,還沒結束。加雷斯在後面看著,什麼也沒說。直到賽後進了更衣室,他才講了一句:這小子,越來越像個隊長了。

  從第61分鐘到第75分鐘,對方把新伯里壓在半場,卻沒有再製造出真正的威脅。加雷斯在後腰位拖後,像一根釘在草皮里的樁,球到了他腳下,永遠不慌。他不追求把球往前送,只把球往最安全的地方踢,讓隊友重新擺好陣型。林野舟在他身前,一次次地預判對方的直塞,把球捅向邊路。有幾次,他跑得比對方前鋒還早,球還沒傳出來,他人已經站在了那條線路上。

  蕭頔在前場並不輕鬆。他一個人要頂住對方兩名中衛,還要回撤接應。第70分鐘,他回撤到中線附近接球,背身把球護住,被撞得一個趔趄,但他沒丟球,反而把球分給了插上的宗豪。宗豪內切,射門被擋。新伯里的反擊,終於有了樣子。

  科爾頂在最前面,跑動不多,可每次對抗都下死力。第68分鐘,對方中衛拿球,科爾逼上去,用肩膀撞了對方一下,逼得對方回傳。蕭頔立刻跟上,搶在門將之前把球一捅,球滾向底線。門將慌忙解圍,踢出了邊線。新伯里贏得一個界外球,也贏得了看台上的一陣掌聲。

  科爾回頭看了蕭頔一眼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蕭頔。蕭頔沒懂他的意思。後來科爾在更衣室里說,你跑得再多,也得有人先替你把中衛撞開。蕭頔這才明白,那個進球之前,科爾其實一直在做一件看不見的事——把最硬的那面牆,先替他頂掉一塊。

  林野舟在禁區前,一次次地把對方的直塞攔下來。他不花哨,就是提前站住了位置,把球往邊路捅。加雷斯在他身後,用十幾年的經驗,把那些漏過來的球,一個個地化解掉。

  加雷斯踢球像在下一盤慢棋。他很少跑起來,可等他跑起來的時候,球一定已經到了最危險的地方。第72分鐘,對方左路傳中,球又平又快,加雷斯搶在前點,用胸口把球擋出去。球彈出禁區,他又第一個衝上去,把球大腳解圍。解圍之後,他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,沖林野舟比了個手勢:往後收一步。

  林野舟看懂了。他往後收了一步。就是這一步,讓他第78分鐘那個角球,能及時回到門前,把近角封住。顧誠後來對林野舟說,那顆頭球,要是再正一點,他撲不到。林野舟說,那你得請我吃飯。

  第78分鐘,對方獲得一個角球。球開到前點,對方中鋒高高躍起,一個頭球砸向球門。顧誠橫身撲出,指尖一托,球擦著橫樑飛了出去。

  那個角球,是對方全場最後的機會。球開出來的弧線很平,前點有人一晃,球落到了中鋒頭上。顧誠的視線被遮了一下,等球冒出來,已經離門不到三米。他沒有時間撲,只能橫著把身體甩出去,指尖夠到球的底部,把球託了一下。球擦著橫樑飛出底線,砸在GG牌上,彈回來,滾到邊線外。

  顧誠落地時,後背著地,悶響一聲。他躺了一秒,才被林野舟拉起來。看台上,客隊球迷全都站了起來。老湯姆的帽子抓在手裡,艾米麗站在那兒,雙手緊緊攥著她父親托人帶來的那條藍圍巾,指節都白了。

  那一下,看台上的人都站了起來。

  終場哨響,1比0。新伯里客場拿到了三分。

  賽後,加雷斯第一次主動朝蕭頔伸出了手。他沒說話,只是用力地握了握,又在他背上拍了一下。那一下,拍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,卻更有分量。

  更衣室里,科爾第一個進來,把球鞋脫下來,兩隻並排放好。他走到蕭頔面前,伸出的那隻手很厚,虎口上有舊繭。蕭頔握上去,掌心被攥得發麻。科爾沒說話,只拍了他一下,轉身去洗澡。水流聲響起,加雷斯第三個噴頭下,哼起了一段不成調的曲子。

  昭鵬沒有立刻上大巴。他站在球員通道口,往看台上望。東看台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,只有艾米麗還站在欄杆邊,把那條藍圍巾一圈一圈地捲起來。風把她耳邊一縷頭髮吹起來,她抬頭,正好看見他。

  她沖他比了個手勢,指了指自己的腿,又指了指他。昭鵬看懂了,是說他今天跑得多。他沖她笑了一下。艾米麗也笑了,隔著一整面看台,那笑很小,卻很亮。昭鵬朝她揮了揮手,轉身去趕大巴。上車時,他聽見身後有人喊他——是她的聲音,混在風裡,像一句再尋常不過的「再見「。

  大巴回程時,天已經黑透。蕭頔把手機開了又關,關了又開,最終沒有撥出去。他靠著車窗,看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後退。宗豪在旁邊睡著了,頭一點一點,最後靠在他肩上。蕭頔沒有推開他。

  蕭頔知道,有些東西,正在那一下一下的拍打里,慢慢變了。

  那晚回到宿舍,已經過了十點。六個人沒有睡,都坐在廳里。宗豪把比賽錄像接上電視,快進到第23分鐘,又退回來,看了三遍。第三遍時,他忽然按下暫停,指著屏幕說,這裡,我本來可以先趟一步。昭鵬說,可你傳了,所以我們進了。宗豪想了想,點頭。林野舟坐在角落,把那雙沾滿泥的球鞋刷乾淨,鞋底朝上晾在窗台上。顧誠已經把那本黑皮本子攤開,寫下今天的三個角球。江濤予沒說話,只把右腿架在椅子上,用冰袋敷著膝蓋。蕭頔給每人倒了杯水,水是溫的。

  第二天訓練,卡特把所有人叫到中圈。他沒有表揚誰,只讓六個人站成一排,說,昨天你們做對了一件事:把一場球,踢成了一場比賽。眾人沒聽懂。卡特又說,業餘隊只踢結果,職業隊踢過程。昨天你們的過程,我看見了。說完,他吹哨,讓他們跑圈。跑圈的時候,蕭頔第一次覺得,腳底比昨天輕了一點。

  處子季的第一場勝利,就這麼來了。不漂亮,卻紮實。

  那天賽後,卡特沒有急著讓他們洗澡。他帶著全隊繞場慢跑一圈,作為放鬆。天色已經暗下來,球場四周的燈次第亮起。蕭頔跑在隊伍中段,腳底踩在剛剛贏下三分的草皮上,草葉被燈光照得發亮。他忽然想,很多年前在J市一中的水泥地上,他們踢贏第一場球後,也是這樣繞著操場跑,跑到天黑。那時候沒有燈光,只有月亮。

  跑完最後一圈,卡特讓大家坐在中圈。沒有人說話,只聽見此起彼伏的喘氣聲。風從西邊吹來,把看台上那條藍圍巾吹得揚起來。老湯姆還坐在看台上,沒走。他朝場上揮了揮手,動作很小,像在跟誰告別,又像在說,明天見。蕭頔也揮了揮手。他知道,這樣的夜晚,往後還會有很多個。而每一個,都得一腳一腳地,踢出來。

  回宿舍前,蕭頔繞到球場外的電話亭。那個紅色電話亭還是壞的,玻璃上「Out of order「的黃紙被雨淋得翹起一角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亭子裡那部落灰的電話,站了五分鐘。最後他沒有撥號。他想說的話,電話里說不清楚。他轉身往回走,鞋底踩在石板路上,一下一下,很響。

  回到宿舍,他沖了個澡,把手機插上充電器。屏幕亮起來時,林婉清在微信上給他留了幾條消息,最後一條停在兩個小時前:「今天是不是有比賽?贏了的話,回我一下。「

  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,才回:「1比0。我進的。「

  幾乎立刻,對話框上方跳出「對方正在輸入「,過了一會兒又停住。再一會兒,來了一句:「我算著時差,你那邊該比完了。「

  「嗯,剛回宿舍。「他回。想了想,又補一句:「你那邊,是上午吧。「

  「剛下課。「林婉清說,「我把你上次說那個進球的路數,在食堂里跟同學講了一遍。他們聽不懂,我也沒說多好。「

  蕭頔笑了一下。他把手機放在枕邊,屏幕暗了,又亮。他打了一行字,刪掉,重新打:「這邊風大,草皮硬,比家裡難踢多了。「

  「那也得踢。「林婉清回得很快,「你不是說,別回頭嗎。「

  蕭頔沒再回。他把手機翻過去,扣在胸口,像把一句沒說完的話,壓進心跳里。過了一會兒,他又拿起來,發過去一張白天球場邊的照片。照片裡沒有他,只有被風吹斜的草,和看台上那條藍圍巾。

  「這是哪兒?「林婉清問。

  「我以後每個周六,都在這裡。「蕭頔說。

  而這樣的日子,還有很多場,在等著他們。

  他抬頭看天,雲很低,壓在屋頂上,像隨時要落下來。可他知道,明天的訓練,照舊。

  秋天,丹尼就被卡特提進了一線隊,跟著老隊員們一起練。可他真正等來自己的首秀,已經是十二月底了。卡特把一件背號29的球衣遞給他,說,從今天起,你上場。那孩子站在更衣室門口,比門框矮了半截,光腳套在一雙大了兩碼的舊球鞋裡。他接過球衣,抱在懷裡,抱得比誰都緊。蕭頔走過去,幫他整了整領口,說,別怕,上去就是跑。

  那是一場聖誕節後的聯賽。主場,天冷,看台上的人哈出的白氣連成一片。第72分鐘,卡特把他換上去,替下跑不動了的科爾。丹尼上場時,左臂上沒有袖標,只有一顆跳得發慌的心。他剛跑兩步,就被對方後衛撞了個趔趄,摔在草皮上。看台上有人倒吸一口氣。他爬起來,拍了拍膝蓋,沒回頭。

  第88分鐘,昭鵬在中場斷球,抬頭找蕭頔。蕭頔被兩個人夾著,只朝右邊指了指。昭鵬心領神會,一腳把球分到右路空當。誰也沒想到,第一個追到那裡的是丹尼。他像一陣風,從邊線外卷進來,用腳背把球一領,殺進禁區。門將撲出來,他冷靜地把球往左一扣,推射空門。

  球進了。那是丹尼在英乙的第一個進球,也是他十五歲的人生里,最亮的一個下午。

  他進球後站在原地,像不知道該怎麼慶祝。是蕭頔第一個衝過來,把他整個抱了起來。丹尼的手腳在空中亂蹬,笑得露出一排白牙。看台上,老湯姆站了起來,把帽子舉過頭頂。那一刻,吉格巷的人忽然明白,這個光著腳來的剛果孩子,真的屬於這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