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過去,六個孩子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。
他們住的地方,是球場邊的一棟兩層小樓。樓下是球隊的更衣室,常年飄著一股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;樓上隔出六間小屋,一人一間,各有一張窄床、一張小桌、一扇朝北的小窗。夜裡躺下,能聽見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的聲音,嗚嗚的,像誰在很遠的地方吹口哨。床板硬,被子薄,暖氣時好時壞。可他們不覺得苦,因為他們終於有了一張屬於自己的、能安放夢想的床。
清晨的霧,晚上的風,拔草時磨出的繭,顛土豆時掉的汗,還有語言學校里那些磕磕絆絆的句子,都慢慢變成了日常。吉格巷不再是一個讓他們心慌的地方。它開始像一件穿舊了的外套,雖然破,卻貼著自己的身體。
他們學會了在六點半天亮前醒來,因為隔壁麵包房的第一爐麵包,總在那個時候把香氣從後巷的窗戶縫裡送進來,混著黃油和一點焦糖的味道。學會了繞開吉格巷東頭那隻總愛追著人跑的黃狗,它趴在郵局門口,見生人就叫,叫聲又尖又長。學會了在雜貨店裡用蹩腳的英語,跟那個戴眼鏡的老闆娘討價還價,把一英鎊的牛奶講到九十五便士。也學會了在雨夜裡,把那件永遠晾不乾的訓練服翻個面,再掛到暖氣片上。
清晨出門,霧氣貼著地面走,路邊的郵筒、電線桿、還有那些紅磚房子的尖頂,都像是從霧裡慢慢長出來的。六個人一人背一個舊書包,穿過三條街去語言學校。路不長,可每天走,就走出了一種踏實。他們不再對雙層巴士指指點點,也不再抬頭去數那些教堂的尖塔。曼徹斯特的雨,說來就來,冷,細,密,像誰在天上擰開了一個永遠關不緊的水龍頭。他們學會了把外套領子豎起來,低著頭,快步穿過那些濕漉漉的街道,鞋底踩在水窪里,啪嗒啪嗒地響。
郵差老湯姆總是在七點整,騎著那輛綠漆斑駁的自行車拐過街角。見了他們,他會按一下鈴,用濃重的口音喊一句。他們起初只聽得懂一個「早「字,後來才知道,那是「早安,孩子們「的意思。有時候,他會從車筐里掏出半包薄荷糖,一人塞一顆。糖是涼的,甜得發苦,可含在嘴裡,能讓人醒過來。
可有一堵牆,始終橫在他們面前,比語言更難翻越。
那是一堵叫「勞工證「的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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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特找了一個下午,把六個人叫到他的辦公室。說是辦公室,其實就是看台下面的一間小屋,堆滿了舊球衣、破球鞋和一摞摞文件。他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,面前攤著幾張紙。
屋裡有一股陳年的霉味,混著皮革和舊報紙的氣息。頭頂一盞燈,燈罩上落著灰,照下來的光是昏黃的。牆上釘著一張發黃的對陣表,邊角卷了起來。蕭頔他們六個人擠在屋裡,站沒處站,坐沒處坐,只能挨著牆,站成一排。
「有些事,我得跟你們說清楚。「卡特說,臉上的表情很嚴肅,「你們的簽證,是學生簽證。學生簽證,允許你們在這裡讀書,允許你們業餘踢球,但不允許你們拿工資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也就是說,你們在新伯里踢球,一分錢都拿不到。「
房間裡很安靜。這個,他們來之前其實已經知道了。卡特在首都的時候就說過,新伯里是業餘隊,不發工資。可真到了這兒,聽卡特親口再說一遍,心裡還是沉了一下。
那沉下去的東西,說不上來是什麼。是希望,被現實輕輕碰了一下。他們都清楚,一分錢都拿不到,意味著往後的日子,得靠自己去掙。球要踢,書要讀,錢,也得賺。
六個人誰也沒先開口。昭鵬在腦子裡算帳,他想起父親那本記滿數字的帳本,每一年,父親都會在最後一行寫下利潤,再在後面補一句「兒行千里「。那本帳本教會他的,不是錢,是每一分錢背後都要有一個來處,也都要有一個去處。宗豪盯著地上的一道裂縫看,他的手掌在褲腿上搓了搓,那上面有前幾天拔草留下的血泡,破了又結痂。林野舟站得筆直,下巴微微抬著,像在跟自己較勁。江濤予的右膝蓋,隱隱地疼,那種疼他太熟了,從青訓營時代就跟著他,像一隻不肯走的老鼠,時不時咬他一口。顧誠望著窗外,天快黑了,看台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爬過來。
他們都明白,踢球這件事,從今天起,不再只是一腔熱血。它變成了一道必須自己養活自己的算術題。
「而且,「卡特繼續說,「英格蘭的職業足球,有勞工證制度。外籍球員要踢職業,得拿到勞工證。勞工證的申請,要看你在國家隊出場了多少次、你的俱樂部排名多少。像你們這樣,從中國一個高中隊來的、又沒有職業經歷的,根本拿不到。「
「所以……「蕭頔開口,「我們永遠只能踢業餘?「
卡特看著他,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屋裡那盞燈,輕輕地閃了一下。蕭頔看見卡特的手指,無意識地敲著桌上的那幾張紙,一下,一下,像在敲一扇看不見的門。
蕭頔想起自己在國內查過的那些資料。那些資料里寫得很明白:英格蘭足總給外籍球員定了一個打分表,國家隊出場、俱樂部級別、轉會費、薪水,一項一項加起來,夠了分數,才能拿到那一紙勞工證。對一個連職業合同都沒簽過的中國高中生來說,那張表上的每一項,都像是別人家的門牌號,跟他沒有半點關係。
他也想起那些年在電視裡看過的名字。那些去歐洲踢球的人,哪一個不是先在職業聯賽里站穩了腳跟,才被這裡的俱樂部看中。而他,什麼都沒有。沒有國家隊,沒有職業經歷,沒有轉會費,有的只是六個一起從機場走出來的同伴,和一顆不肯認命的心。
這堵牆,不是卡特騙他們。它一直都在,又高又冷,橫在每一個異鄉人和職業足球之間。
「暫時是這樣。「卡特說,「但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勞工證這堵牆,現在你們翻不過去。可牆不是永遠都在那兒。你們現在要做的,是先活下來,先在這裡踢出個樣子。等你們有朝一日被更高級別的俱樂部看中,勞工證的事,才有得談。「
他頓了頓,把桌上那幾張紙推過來。
「這是你們的業餘註冊合同。簽了它,你們就是新伯里的註冊球員,可以踢聯賽,可以踢足總杯。但記住,這份合同,不給你們一分錢。「
六個人湊過去看。那幾張紙,全是英文,密密麻麻的。蕭頔看不太懂,但昭鵬一段一段地翻譯給他們聽。
合同的內容很簡單:乙方為新伯里足球俱樂部提供業餘足球服務,無報酬;甲方提供訓練場地、比賽機會和基本的住宿。就這麼幾條。
昭鵬翻到最後一頁,指著簽名欄,輕聲說:「這裡,簽我們的名字。「他的手指停在紙上,微微發顫。這一簽,他們就真的是新伯里的人了,也真的,把自己押在了這條路上。
「簽吧。「林野舟第一個拿起筆,在合同上簽了字。
他簽得很快,筆畫利落,像他這個人,認準了就不回頭。簽完,他把筆遞給了身邊的宗豪。
其餘的人也一個個地簽了。
宗豪簽得大,三個字占了半行。江濤予簽得很慢,一筆一划,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進紙里。顧誠簽完,吹了吹紙上未乾的墨。昭鵬簽得最工整,簽完還檢查了一遍。蕭頔最後一個簽。他拿起那支原子筆,筆桿還帶著上一個人的體溫。
簽名字的那幾秒,每個人的心裡都翻過了幾頁舊事。
林野舟想起父親說的那個「別慫「,一路背在身上,比書包還重。宗豪想起自己被人隨手塞過一件球衣、又被人騙過的那段日子,今天這一簽,要把那一頁徹底翻過去。江濤予想起右膝上的傷,他簽得慢,是要把每一筆都走穩。顧誠想起那些說他「當不了門將「的人,他吹乾墨水,心裡想的是:你們說我不行,我偏要站給你們看。昭鵬想起十二歲那年貼在更衣櫃裡的那張梅西海報。如今他簽下自己的名字,要把這一路,都算進這一筆里。
蕭頔最後簽完,把筆帽輕輕套回去。他想起的是父親在機場說的那句「別回頭「。他簽下的,就是那個一路陪他走到今天的21號。
那支原子筆在他們六個人手裡轉了一圈,此刻還擱在桌上,筆尖的墨跡已經幹了。屋裡靜得能聽見燈絲里極細的嗡嗡聲。六份合同疊在一起,薄薄幾張紙,卻把六個名字,從一萬公里外的家,正式簽到了這塊泥地上。蕭頔忽然覺得,那筆桿上殘留的體溫還沒散盡,像六個人輪流握過的接力棒。
簽完,蕭頔問卡特:「那我們怎麼生活?「
「你們有學生身份,可以打零工。「卡特說,「英國對留學生有規定,每周能打工的時間有限。你們可以去中餐館刷盤子,去超市理貨,去送外賣。能賺一點是一點。「
他嘆了口氣。
「我知道,這很苦。可這就是現實。在英格蘭,想踢球的人太多了,多到沒有一個人,敢說'我一定能踢出來'。「
卡特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望著窗外。這間看台下面的小屋,他守了快三十年。三十年前,他親手在吉格巷豎起新伯里的招牌,從那以後,俱樂部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這裡。俱樂部沒錢請人,他就自己又當主席,又當經理,又當教練,還兼著剪草工和更衣室管理員。他見過太多揣著夢想來、又悄悄離開的年輕人。有的只待了半個月,就收拾行李走了。有的連告別都沒說,某一天訓練,就不來了。
卡特從不怪他們。他知道,夢想養不活人。所以他才要把最難聽的話,早一點講給他們聽。早一點撞上這堵牆,總比走到半路再撞上,要好。
那天晚上,六個人蹲在球場邊,望著那塊被他們一點一點清出來的草地,誰都沒說話。
月亮很淡,被雲遮著,只漏下一點模糊的光。球場剛澆過水,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。遠處看台的影子,黑黢黢的,像一堵沉默的牆。
蕭頔想起了昭鵬父親的那個帳本,想起了「兒行千里「那四個字。他現在才真正明白,父親為什麼要他記帳。因為在這裡,每一分錢,都是血汗換來的。
他算了算。語言學校的學費,是家裡東拼西湊交的;這半年的生活費,得靠他們自己刷盤子、扛麵粉,一點一點掙出來。他想起父親塞錢時那句「別餓著「,喉嚨忽然有點發緊。
那筆錢,是父親在機場外,趁他低頭綁鞋帶的時候,塞進他內兜里的。父親的手很糙,指尖划過他的手腕,像砂紙。父親什麼也沒多說,只把錢按了按,說:「到了那邊,別餓著。球可以踢不出去,飯要吃好。「蕭頔當時沒哭。現在,蹲在這塊異鄉的草地上,那句話忽然從記憶里浮上來,燙得他眼眶發熱。
他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,怕被他們看見。可他轉頭的時候,發現大家都在看別處。宗豪在數遠處的路燈,數到第七盞就數亂了。江濤予低著頭,用鞋尖一下一下地碾著地上的草葉。顧誠望著天,月亮沒出來,他望了個空。誰都沒有說話,可誰都明白,這時候不說話,就是最好的安慰。
「我明天去找個活兒。「昭鵬說。
「我也去。「宗豪說。
「一起。「江濤予說。
蕭頔看著他們,點了點頭。
他忽然覺得,身邊這五個人,比什麼都靠得住。他們誰也沒有抱怨,誰也沒有回頭。六個人,六顆心,綁在一起,像六株並排長在牆根的野草。
風從他們背後吹過來,把六個人的影子吹成一條線,向著那堵牆的方向。蕭頔知道,明天太陽升起來,他們又要去刷盤子、扛麵粉、送衣服。可那又怎樣。野草從來不在夜裡問自己為什麼長在牆根,它只管長。
勞工證的牆,很高。可他們不打算被一堵牆擋住。他們要從這堵牆最矮的地方,一點一點地爬過去。
所謂最矮的地方,就是先踢出個樣子。卡特說過的,被更高級別的俱樂部看中,勞工證才有得談。所以從明天起,他們要在訓練里再狠一點,在比賽里再拼一點,在語言學校里,把英語再說得順一點。每一樣,都是在牆上鑿出的一小塊凹坑。凹坑多了,就能踩著往上爬。
蕭頔抬頭望了望那堵黑黢黢的看台影子。他想,總有一天,他要讓這塊看台坐滿人,要讓那些人的吶喊聲,把今天這份沉默,統統衝掉。
哪怕只能爬過去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