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土豆與足球

  訓練是從第三天正式開始的。

  前兩天,他們把球場清出了大半,又用卡特借來的劃線車,把邊線和中圈重新描了一遍。白色的石灰粉在濕土上格外顯眼,遠遠看去,這片荒了許久的野地,終於有了點球場的模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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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劃線車是卡特從隔壁鎮子的業餘俱樂部借來的,輪子有點歪,推起來咯噔咯噔響。卡特推著它,在泥地上來來回回走了十幾趟,才把線畫直。他說,線畫直了,人站在上面,心裡才有規矩。

  卡特把六個人叫到清出來的半塊球場上,一人發了一個東西。不是球,是一個土豆。

  那土豆還帶著泥,皮上坑坑窪窪,大小跟拳頭差不多。蕭頔接過來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他看看手裡的土豆,又看看身邊的幾個人,六張臉上,都是同一種表情。

  「從今天起,你們先別碰球。「卡特說,「先顛這個。「

  六個人面面相覷。土豆?顛土豆?

  「在英格蘭,很多孩子買不起球。「卡特把土豆拋起來,用腳背穩穩地接住,又顛了兩下,「小時候,我爺爺就是這麼教我的。顛土豆,練的是你腳背吃球的部位。土豆小,重心不穩,你顛得了土豆,就顛得了球。「

  他說「爺爺「兩個字的時候,用的是中文,說得很慢,像在念一個很久沒提起過的詞。卡特說,他爺爺當年在礦上做工,家裡窮,買不起真正的足球,就用土豆、用捲起來的襪子、用揉成一團的舊報紙。後來卡特能踢上球,靠的全是這些不像球的東西。

  說完,他把手裡的土豆往上輕輕一拋,土豆在空中翻了個跟頭,落下來,正好停在他的腳背上。他又顛了十幾下,一下比一下輕,像土豆自己會找他的腳似的。六個人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
  說完,他把土豆拋給蕭頔。

  蕭頔接住土豆,學著卡特的樣子,用腳背去顛。土豆硬邦邦的,又小又滑,顛一下,就飛了。他追過去,再顛,又飛了。旁邊的五個人也好不到哪兒去,土豆滿天飛,人跟著土豆滿地跑。

  蕭頔這才明白,顛球和顛土豆,完全是兩回事。球會順著腳背貼上來,土豆不會,它只認準一個方向,誰碰它,它就往哪兒逃。

  宗豪的土豆滾進了草叢,他扒了半天才找出來。林野舟用力過猛,一腳把土豆踢過了球門。江濤予試了兩下,發現右腳一發力膝蓋就隱隱發酸,索性換左腳練。昭鵬蹲在地上,先用手指量了量土豆的分量,像在研究一道幾何題。顧誠把土豆當球拋起來,用手背顛,居然顛得穩穩的。

  練到一半,下起了小雨。卡特沒喊停,六個人也沒人進屋。雨不大,斜斜地飄著,把土豆皮洗得發亮。他們就在雨里練,鞋底沾滿了泥,跑起來直打滑。蕭頔忽然覺得,這樣也挺好,至少土豆飛出去的時候,不會揚一臉土。

  卡特走到他身邊,看了一會兒,說:「門將的腳,比一般人更懂球。因為你們要用手接,也要用腳傳,全身都得是球門。「顧誠聽不太懂,只點點頭。後來昭鵬把這句話翻給他聽,他咧開嘴,把土豆拋得更高了。

  卡特看顧誠看得最久。後來他私下跟蕭頔說,顧誠這雙手,天生就是撲球的,可惜英國的守門員,都太高。蕭頔沒接話。他知道,顧誠這輩子最聽不得的,就是「太高「和「不夠「這兩個詞。

  「慢慢來。「卡特抱著胳膊站在旁邊,「第一天,能顛三個,就是好樣的。「

  頭一個小時,沒有一個人能顛到三個。土豆到處飛,六個人追得滿頭大汗。卡特也不著急,就站在那兒看,偶爾糾正一句腳背的角度。他的眼睛很毒,誰顛的時候腳踝僵了、重心偏了,他一眼就能看出來。

  那天上午,六個人顛了整整三個小時的土豆。汗把衣服都濕透了,土豆被顛得坑坑窪窪。到最後,蕭頔最多只能顛四個,林野舟顛了三個,顧誠——他顛得最好,因為門將的手感好,腳感也不差——顛了五個。

  「不錯。「卡特看了看顧誠,「有天賦。「

  顧誠咧嘴笑了。他把那顆顛得最久的土豆小心地放到一邊,說:「晚上把它煮了吧,別浪費。「大家哄地笑起來。卡特也笑,笑完補了一句:「先留著,明天還要用。球可以爛,土豆不能丟,丟了明天就沒得練了。「

  從那天起,每天訓練的第一項,都是顛土豆。土豆還是那顆土豆,皮越來越薄,坑越來越多,到最後,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。可蕭頔顛它的腳感,卻一天比一天穩。到第五天,他能顛到十一個。卡特說,可以碰球了。

  碰球那天,六個人都有點不敢相信。皮球滾過來的時候,蕭頔伸出腳,竟覺得腳背有點輕,像少了點什麼。他顛了兩下,球乖乖地貼上來,比土豆聽話多了。

  下午,卡特帶他們去了語言學校。學校在曼徹斯特市中心,是一棟紅磚小樓。六個人分在一個班,跟著一個英國老師學英語。老師叫瑪格麗特,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,說話很快,蕭頔一句都聽不懂。

  他們是坐公交車去的。車上人不多,幾個老太太拎著購物袋,好奇地打量他們。窗外的街景一點點變得熱鬧起來,商店的櫥窗、咖啡店的遮陽棚、行色匆匆的路人,都讓蕭頔覺得,自己離那個破敗的吉格巷,忽然遠了一截。

  可他並不喜歡這種遠。市中心的熱鬧,是別人的熱鬧。他坐在車窗邊,看著那些櫥窗里的燈光,心裡想的,還是吉格巷那塊剛劃好線的球場。那裡才是他現在該待的地方。

  「Hello, how are you?「瑪格麗特笑著問他們。

  六個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
  教室里還有幾個別的國家的學生,有的來自波蘭,有的來自索馬利亞,大家的英語都磕磕絆絆。蕭頔忽然沒那麼緊張了,原來在這間教室里,誰也不是天生就會。

  「Hello.「蕭頔憋出了一句。

  「Good.「瑪格麗特豎起大拇指,「Very good.「

  瑪格麗特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單詞,一個一個地念,讓他們跟著讀。她的發音很慢,慢到蕭頔勉強能抓住一兩個音。她很有耐心,誰念錯了,她也不急,只是把那個詞再拆開,一遍一遍地示範。下課前,她給每人發了一張寫著「教室用語「的紙,叮囑他們回去貼在牆上。

  瑪格麗特還教了他們一句「我叫「。輪到蕭頔時,他站起來,用很不標準的發音說:「My name is Xiao Di.「瑪格麗特糾正了幾遍,又誇他膽子大。蕭頔坐下時,手心全是汗。

  回來的公交車上,六個人輪流念那張紙。昭鵬念得最順,蕭頔磕磕絆絆,顧誠乾脆把紙折成飛機,被林野舟一把按住。車廂里很安靜,只有他們壓低了嗓子念英語的聲音,和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。

  就這樣,他們白天在語言學校學英語,傍晚回吉格巷訓練。日子過得像被擰緊了發條,一刻不停地轉。

  發條擰得太緊,人就容易夢見那些還沒做完的事。蕭頔開始夢見土豆,夢見它們從腳背上一顆接一顆地滾走,滾進霧裡。半夜驚醒,腳還保持著顛球的角度。他看看對鋪,宗豪的呼吸很輕,顧誠的鼾聲時斷時續。他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,又睡過去。天再亮時,那顆真實的土豆,還在球場邊等著他們。

  語言,是他們第一堵牆。卡特的戰術布置,是用中文夾雜英語講的,可真正的比賽,場上那些人喊的是英語。蕭頔逼著自己記單詞,把足球術語抄在小本子上,貼在床頭:pass(傳球)、shoot(射門)、mark(盯人)、offside(越位)。

  那些小本子是昭鵬從超市買回來的,便宜,紙也薄。蕭頔的字寫得大,一個本子抄不了幾個詞就滿了。他寫得認真,像小時候練字帖。他說,記單詞和練球一樣,急不得,得一個一個來。

  昭鵬成了他們六個的義務翻譯。訓練場上,卡特說一句,他就小聲翻一句;利亞姆喊一句,他也翻一句。利亞姆是隊裡最先跟這六個外鄉人搭上話的本地人,二十歲,曼徹斯特土生土長,一頭亂糟糟的金髮,嘴比腳還快,愛開玩笑,卻沒有半點壞心。起初大家還嫌昭鵬囉嗦,後來才明白,沒有他,他們在這塊場上,就跟聾子瞎子差不多。

  有時候卡特會故意不翻譯,逼著他們自己聽。頭幾天,蕭頔急得抓耳撓腮,後來慢慢發現,球場上的話,其實翻來覆去就那幾句。聽得多了,耳朵自己就通了。

  顧誠背得最慢。他常常分不清「pass「和「pants「。有一次,卡特喊他「pass「,他以為是讓他脫褲子,愣在了當場。那件事,成了後來隊裡笑了很久的梗。

  利亞姆後來知道了這件事,專門去學了一句中文「傳球「,逢人就顯擺。可惜他發音不準,總把「傳球「說成「穿鞋「,鬧得大家更樂了。

  可顧誠不在乎。他有一句名言:「我不用聽懂他們說什麼,我只要知道球從哪兒來。「

  他說這話的時候,正把守門手套往手上套。那副手套還是他從國內帶來的,已經磨得起了毛。蕭頔知道,顧誠不是不在乎語言,他只是把勁兒都用在了另一件事上——他要在門線上,站出個樣子來。

  每次訓練結束,顧誠都會把手套在冷水裡洗一遍,再搭在窗台上晾。他洗得仔細,像戰士擦槍。蕭頔覺得,顧誠這個人,嘴上不在乎,心裡比誰都在乎。

  這樣的訓練,起初只有他們六個,加上卡特。過了幾天,卡特把利亞姆和戴夫兩個老隊員叫來,幫著帶一帶對抗。人一多,訓練就完全不一樣了。訓練是苦的。卡特的訓練量很大,比國內任何時候都大。因為他要的不只是技術,是把這六個孩子的身體,重新打造一遍。英格蘭的足球,對抗強度高,節奏快,他們的身體,一開始根本吃不消。

  頭一個星期,六個人幾乎天天晚上腿抽筋。半夜裡,常常有人疼得坐起來,抱著小腿直吸冷氣。第二天一早,又都咬著牙爬起來,一個不少地站在球場上。

  每天的訓練從熱身開始。繞著球場跑圈,然後是折返跑、變向跑、對抗衝刺。曼徹斯特的風又冷又硬,吹在汗濕的背上,像有人拿砂紙在磨。六個人常常跑到最後,連喘氣都帶著腥味。可誰也沒有提出要停。他們都清楚,停一下,就會被這地方甩得更遠。

  利亞姆總愛在熱身時跑到他們身邊,故意用肩膀撞一下誰,然後笑著跑開。他說,這是曼徹斯特的打招呼方式。頭幾天,蕭頔他們還躲,後來學會了,也撞回去。你撞我一下,我撞你一下,撞著撞著,就熟了。

  蕭頔漸漸發現,英格蘭的足球,最講究的不是快,是「狠「。你狠不過對手,再好的技術也白搭。這種狠,是從小在泥地里、在水泥地上、在街頭巷尾的野球里,一刀一刀踢出來的。

  蕭頔第一次對抗訓練,就被利亞姆撞飛了。這個場下愛開玩笑的曼徹斯特人,一上了場,眼裡就半點情面都不留。他把蕭頔撞倒後,又伸手把他拉起來,用英語嘰里呱啦說了一大串。

  「他說什麼?「蕭頔問昭鵬。

  「他說,'小子,在這裡,你得學會挨撞。'「昭鵬翻譯道。昭鵬是他們六個里英語最好的,幾個月前就開始自學了。

  蕭頔朝利亞姆點點頭,用剛學會的英語回了一句:「I know.「利亞姆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。那一下拍得蕭頔差點又趴下,可他知道,這是接納。

  蕭頔點點頭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他想起卡特說的話——這裡沒有人是為了錢,所有人都是為了踢球本身。那就用身體,去證明自己也配站在這裡。

  這話說起來容易,做起來,是要流血的。蕭頔想,那就流吧。反正血和汗,總會留下點什麼。

  從那天起,蕭頔在每一次對抗訓練里,都拼了命。他被撞倒,就爬起來;再撞倒,再爬起來。到後來,利亞姆也對他豎起了大拇指。

  有一回,蕭頔被撞得在地上滾了兩圈,膝蓋蹭破了皮,血滲出來,混著泥。他一聲沒吭,自己爬起來,拍了拍腿,又站到位置上。戴夫那個四十歲的老中衛在場邊看著,跟卡特說了一句:「這小子,身上有股子狠勁。「

  那一刻,蕭頔第一次覺得,自己好像真的開始被這塊土地接受了。不是靠語言,不是靠討好,是靠自己一次次從泥里爬起來的樣子。

  「這傢伙,是塊料。「利亞姆用英語說。

  昭鵬翻譯給蕭頔聽。蕭頔笑了一下,沒說話。

  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兩條腿酸得抬不起來。可他心裡是踏實的。因為他在變強,一點一點地,像土豆被顛得越來越穩那樣。

  窗外又起了風。他翻了個身,看見床頭貼著的那些單詞,在昏暗的燈光里,一排一排地立著。他默念了一遍:pass,shoot,mark,offside。念到offside的時候,他想,這堵牆,他遲早要翻過去。

  他想起白天在語言學校,瑪格麗特說的一句話。她說,學語言就像種花,你天天澆,它不一定馬上開,可你哪天忘了,它一定蔫給你看。蕭頔把這話和顛土豆放在一起想,覺得天下的難事,道理都差不多。

  夜越來越深,宿舍里響起了均勻的鼾聲。蕭頔卻還醒著。他把手伸到枕頭邊,摸了摸那個沒吃完的土豆——訓練時他偷偷留了一個。土豆已經被顛得溫熱,皮上全是他的腳背印。他把它攥在手裡,像攥著一塊從土裡刨出來的希望。

  窗外,吉格巷的第一場秋雨,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。雨點打在屋頂上,輕輕的,像在給這片土地,一下一下地打著節拍。

  總有一天,他能顛十個、二十個、一百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