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卡特去世

  卡特去世的消息,是在一個冬天傳來的。

  他死在自己的小屋裡。那間小屋,就在吉格巷球場的後面,牆是紅磚的,屋頂漏過雨,後來修好了。他死得很平靜,是布羅德赫斯特早上去送香腸的時候發現的。老人躺在床上,眼睛閉著,表情安詳,像是睡著了一樣。

  他走的那年,七十六歲。

  布羅德赫斯特說,那天早上,他照例拎著一串香腸,去敲卡特的門。敲了很久,沒有人應。他心裡一沉,推開門,就看見卡特躺在床上,手邊,還放著一本翻舊了的足球雜誌。

  老人走了。走的時候,很安靜,安靜得像他這一輩子,一樣。

  蕭頔接到電話的時候,正在J市的訓練營里,帶一幫孩子練傳球。他聽完了電話,站在原地,很久沒有說話。

  電話是布羅德赫斯特打來的。老人家的聲音,在電話里,抖得厲害。

  「蕭,「布羅德赫斯特說,「卡特……卡特他,走了。「

  蕭頔握著手機,感覺整個世界,都安靜了一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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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然後,他把哨子交給旁邊的教練,轉身,往家裡走。

  他走得很快。可走了幾步,又停了下來。他站在訓練營的土操場上,看著那些還在追著球跑的孩子們,忽然覺得,心裡,空了一大塊。

  他在回英格蘭的飛機上,一路沒有合眼。

  飛機起飛的時候,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可他睡不著。他的腦子裡,全是卡特。

  全是那個穿著舊外套、站在鐵門邊、笑得像一尊佛的老人。

  六個人,從世界各地,飛回了曼徹斯特。

  蕭頔、昭鵬、林野舟、宗豪、江濤予、顧誠。他們從中國,從英格蘭各地,從不同的城市,連夜訂了最快的機票,飛回了曼徹斯特。

  在機場,六個人碰了面。誰也沒有說話。他們只是互相看了一眼,然後,一起,坐上了去吉格巷的車。

  車窗外,曼徹斯特的天,灰得厲害。冬天的風,又冷又硬。

  葬禮那天,吉格巷下了小雨。

  靈車是從球場出發的。它緩緩地,從那條破舊的巷子裡開出去。路的兩邊,站滿了人。老湯姆、布羅德赫斯特、艾米麗,還有整條街的人,還有那些球迷,還有新伯里的球員,還有趙一帆,還有那些從第九級別聯賽時就在的老夥計。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只有雨,一滴一滴地,落在靈車上。

  那條巷子,卡特走了一輩子。從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起,他就在這條巷子裡,追著一顆破皮球,跑過來,跑過去。後來,他長大了,就在這條巷子裡,掃球場,修鐵門,拔雜草,等那些從遠方來的孩子。

  如今,他最後一次,從這條巷子裡,慢慢地,走了出去。

  路兩旁的人,很多都哭了。有老人,有年輕人,還有孩子。那些孩子,甚至都不認識卡特,可他們被父母牽著手,站在雨里,安靜地看著靈車,緩緩地,駛過。

  蕭頔走在靈車旁邊。他穿著那件很多年前卡特送給他的舊外套。外套已經舊得不成樣子,可他還留著。這些年,他從英乙踢到英超,從英超踢到世界盃,這件外套,一直掛在他衣櫃的最裡面。

  那件外套,是卡特第一次帶他們去吃炸魚薯條那天,怕他們冷,脫下來,披在蕭頔身上的。從那以後,蕭頔就再沒捨得扔。

  外套的口袋裡,還縫著一塊小小的補丁。那是卡特自己一針一線,縫上去的。

  卡特生前,總愛說一句話。

  「別把自己太當回事。你只是個踢球的。「

  他說這話的時候,總是笑。可他的眼睛裡,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。

  蕭頔後來才明白,卡特這輩子,見過太多被足球捧上天、又摔下來的人。他知道,足球是給窮人的,可足球,也會吃人。他教給他們的,從來不只是踢球。

  他教他們,怎麼在沒路的地方,走路。

  卡特的一生,其實很普通。他出生在吉格巷,長在吉格巷,最後,也死在了吉格巷。他沒踢過頂級聯賽,沒進過國家隊,沒拿過什麼像樣的榮譽。他只是一個,在破舊的球場上,掃了一輩子地的老人。

  可就是這麼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,卻在這條破巷子裡,種下了一顆,改變了無數人命運的種子。

  沒有卡特,就沒有吉格巷這家俱樂部。沒有吉格巷這家俱樂部,就沒有那六個從中國來的孩子。沒有那六個孩子,就沒有後來的中國足球。

  這一連串的「沒有「,像一條鎖鏈,一頭,是吉格巷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,另一頭,是世界盃的賽場。

  而卡特,就是那條鎖鏈的,第一環。

  靈車停在了教堂門口。

  儀式很簡單。沒有冗長的悼詞,沒有華麗的排場。只有牧師念了一段話,然後,人們一個一個地,走上去,把一支支白色的花,放在靈柩前。

  老湯姆第一個走上去。他放下一支花,然後,站了一會兒。這個一向健談的老人,此刻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他只是伸手,在靈柩上,輕輕地,拍了兩下,像在跟一個老朋友,告別。

  布羅德赫斯特第二個走上去。他放下花,摘下帽子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他的眼睛,紅得厲害。

  然後,是一個個的球迷,一個個的鄰居,一個個新伯里的球員。他們排著隊,慢慢地,從靈柩前走過。

  蕭頔也走了上去。

  他放下的,不是花。

  是一串鑰匙。

  那是很多年前,卡特站在鐵門邊等他們時,手裡拿的那串鑰匙。那把鑰匙,打開過吉格巷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,打開過更衣室的門,打開過球場的燈。卡特後來,把那串鑰匙,交給了蕭頔。

  「這扇門,「卡特說,「以後,就交給你了。「

  蕭頔一直收著。

  如今,他把鑰匙,放回了卡特身邊。

  「卡特,「蕭頔輕聲說,「門,我替你守著。「

  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淚,終於掉了下來。十八年了,這個被青訓營淘汰時都沒怎麼哭過的男人,此刻,再也忍不住了。

  他哭得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可他沒有出聲。他只是跪在靈柩前,很久,很久。

  其他五個人,就站在他身後,誰也沒有去拉他。因為他們知道,此刻,蕭頔需要,把心裡壓了十八年的東西,都哭出來。

  後來,是林野舟走過去,輕輕地,把手放在了蕭頔的肩上。

  「起來吧。「林野舟說,「卡特,不喜歡看人哭。「

  蕭頔抹了把臉,慢慢地,站了起來。他的眼睛,紅得厲害,可他的背,挺得很直。

  因為他知道,卡特這輩子,最看不慣的,就是人跪著不起來。

  葬禮結束後,雨停了。

  卡特被葬在了球場後面,那片他掃了一輩子地的地方。墓碑很小,很樸素,上面只刻著一行字:

  「卡特。一個守門的老頭。「

  這是卡特生前,自己交代的。他說,人死了,就死了,別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。刻上一句話,就行了。

  那行字,很普通。可每一個來掃墓的人,都認得。

  因為,在吉格巷,沒有人不知道,那個守門的老頭。

  葬禮後的第二個月,新伯里俱樂部做了一個決定。

  他們把球場後面,那片卡特掃了一輩子的地,正式命名為「卡特草皮「。這個名字,聽起來很土。可吉格巷的人,都覺得,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名字了。

  因為那片草皮,是卡特一塊一塊,親手鋪起來的。上面的每一根草,都是他看著,長出來的。

  俱樂部還想給卡特立一座雕像。可老湯姆說,卡特這輩子,最煩的就是這種虛頭巴腦的東西。於是,大家商量了一下,最終,只是在那片草皮的邊角,立了一塊小小的牌子。

  牌子上寫著:

  「這裡,是卡特掃過的地。也是野草,長成樹的地方。「

  後來,每一個新來到新伯里的年輕球員,都會被帶到這塊牌子前,聽老教練講一講,那個守門的老頭的故事。

  故事不長。可每一個聽完的年輕人,都會沉默很久。

  因為他們終於明白,自己腳下踩的,不止是一片草皮。

  那是一片,被一個老人,用一輩子的時間,守出來的土地。

  六個人,沒有走。他們一起,去了那片球場。

  球場已經翻修過了,草皮很好,看台很大。可那扇鐵門,還立在那兒。鏽,比前幾年,又厚了一層。

  他們站在鐵門前,站了很久。

  「還記得嗎?「昭鵬說,「我們第一次來,就是站在這兒。天很冷,路很破。「

  「記得。「蕭頔說。

  「那時候,「林野舟說,「卡特問我們,會不會怕。「

  「我們說,不怕。「宗豪接過去。

  「其實怕。「顧誠說。

  「怕,「江濤予說,「可我們還是留下來了。「

  六個人,誰也沒有再說下去。

  風從巷子口吹過來,帶著一點煤渣的味道,還有遠處肉鋪飄來的香腸味。這條街,一百多年了,從來沒變過。

  變的,只是人。

  蕭頔蹲下身,在鐵門邊的泥土裡,抓起一把土。土是黑的,很鬆,裡面混著幾根枯草。

  他慢慢地把土,撒在了鐵門邊。

  「卡特,「他說,「這條街,我們會替你,守下去。「

  他直起身子,看著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。鐵門上,還留著他們十八年前,第一次來時,刻下的幾道劃痕。那是卡特教他們做的——他說,在門上劃一道,就算是在這條巷子裡,留下了自己的記號。

  如今,那些劃痕,還在。可刻下它們的人,已經各奔東西。

  而那個教會他們劃下記號的人,已經走了。

  「他會去哪兒呢?「宗豪忽然問。

  沒有人回答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顧誠說:「他哪兒也沒去。他就在這兒。「

  「對。「昭鵬說,「他就在這片草皮里,就在這扇鐵門裡,就在這條巷子的風裡。「

  蕭頔聽著,點了點頭。他知道,顧誠和昭鵬說得對。卡特,從來就沒有離開過。

  他只是,換了一種方式,守在這條巷子裡。

  那天晚上,吉格巷的那家老酒吧,六個人,要了六杯啤酒。

  他們舉杯,沒有碰杯,只是把杯子,朝著牆上卡特的一張照片,輕輕抬了一下。

  牆上的卡特,還在笑。

  笑得,像一尊佛。

  酒吧里,很安靜。老約翰默默地,往他們的杯子裡,添酒。他沒有收錢。他知道,今晚,這幾個男人,需要這個。


  「我也記得,「宗豪說,「有一年,我狀態差,想放棄。卡特把我堵在更衣室門口,什麼也沒說,就陪著我,坐了一整夜。「

  「他總愛拔草。「林野舟說,「場邊那些雜草,他一拔,就是一輩子。「

  「他教我守門,「顧誠說,「教的第一句,就是'別怕球'。他說,球砸臉上,最多疼一下。可你要是一躲,就是一輩子的陰影。「

  江濤予沒有說卡特的哪一句話。他只是說:「那年我左腳廢了,所有人都說,我完了。只有卡特,拍著我的肩膀說,左腳廢了,你還有右腳,你還有腦子。「

  蕭頔聽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說,眼淚,又差點掉下來。

  他們每個人,心裡都住著一個卡特。那些片段,拼起來,就是那個老人的一生。

  老人用一輩子,教會了他們一件事:踢球,是苦的。可苦,也能踢出花來。

  六個人,就這麼坐在酒吧里,聊了一整夜。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他們從酒吧里走出來。吉格巷的清晨,霧氣很重。他們站在霧裡,誰也沒有說話。

  蕭頔抬起頭,看見遠處,那扇鐵門,靜靜地立在那兒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,卡特沒有走。他就在那扇門邊,還站在那裡,還穿著那件舊外套,還笑得,像一尊佛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「蕭頔說。

  六個人,轉過身,各自離開了。

  可他們都知道,有一個人,會永遠,留在這條巷子裡。

  而那條巷子,也永遠,會是他們的家。

  後來,蕭頔回到了J市。他把卡特的那串鑰匙,又打了一副,掛在了自己訓練營的門口。

  有孩子問他:「蕭教練,這串鑰匙,是幹嘛用的?「

  蕭頔說:「是打開一扇門的。「

  「什麼門?「

  「一扇,讓野草也能長成樹的門。「

  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蕭頔沒有再解釋。他只是抬頭,看了看天。他仿佛看見,在很遠很遠的英格蘭,在吉格巷的那扇鐵門邊,卡特還站在那裡,還穿著那件舊外套,還笑得,像一尊佛。

  老人朝他,揮了揮手。

  然後,轉身,消失在了巷子的霧氣里。

  蕭頔也朝他,揮了揮手。

  「卡特,「他在心裡說,「你放心。門,我守著呢。野草,也還會再長。「

  風,從北到南,從英格蘭,一直吹到了中國。

  那風裡,帶著一點草葉的味道,一點煤渣的味道,還有,一點,很淡很淡的,香腸味。

  離開英格蘭的前一天,蕭頔一個人,又去了一趟卡特的墓前。

  雨早就停了。天,放晴了。冬天的太陽,白白的,照在那塊小小的墓碑上。

  蕭頔蹲下來,把墓碑前,被風吹亂的一小簇野草,輕輕地理了理。他沒有拔掉它們。他知道,卡特喜歡草。

  「卡特,「他輕聲說,「我明天,就回中國了。「

  「你教我們的那些,我們都記著呢。別把自己太當回事,你只是個踢球的。球在腳下,就別低頭。在沒路的地方,也要走路。「

  「這些,我都記著。「

  他頓了頓,說:「以後,我還會回來看你。每年都來。「

  「還有,你當年送我的那件外套,我留著。等我有了兒子,我就傳給他。等我兒子有了兒子,我再傳下去。「

  「這樣,你就永遠,都在了。「

  風,輕輕地吹過。墓碑前的野草,晃了晃,像是在點頭。

  蕭頔從口袋裡,摸出一塊小小的鵝卵石。那是他昨天,從吉格巷的鐵門下撿的。他把石頭,輕輕地放在墓碑前,壓在那一小簇野草上。石頭很輕,草被壓彎了,可還在往上長。

  他想,卡特這一輩子,也是這樣。被人踩了,壓了,可還是,一直往上長。

  蕭頔笑了笑。他站起身,朝那扇鐵門的方向,最後看了一眼。

  然後,他轉身,走進了英格蘭的晨霧裡。

  身後,是吉格巷,是那片草皮,是那個,永遠守在鐵門邊的,守門的老頭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。可他知道,那老頭,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