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役之後的日子，和球場上完全不同。
沒有了清晨的訓練，沒有了周末的比賽，沒有了更衣室里那股汗味和鞋臭味。蕭頔頭一個月，每天早上還會在六點半自然醒來，醒來的第一反應，是找自己的球鞋。
球鞋還在。可他不需要再繫鞋帶了。
這種感覺，很奇怪。像是身體，還在懷念那十八年的節奏，可生活，已經大步地，往前走了。
他們六個人，退役後，散成了不同的樣子。
蕭頔回了中國。他回到J市，回到了那所一中。當年那塊水泥地，如今已經翻修成了帶草皮的小球場。他牽頭，辦了一個青少年足球訓練營。沒有錢，沒有資源，一開始，只有他自己，和幾個同樣退了休、又捨不得足球的老教練。
訓練營剛開的時候，條件很苦。沒有像樣的草皮，沒有專業的訓練器材，連球門，都是用幾根舊鐵管焊起來的。十幾個孩子，穿著不合身的隊服，在土操場上，追著一顆跑氣的足球，跑得滿頭大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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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蕭頔看著他們，就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。
他教他們的第一件事，不是怎麼過人，也不是怎麼射門。他教他們的第一件事，是「球在腳下，就別低頭「。
這句話，是他十五歲那年，在J市一中的水泥地上，自己學會的。如今，他把它，教給了下一代。
林婉清在訓練營旁邊的一所小學教書。每天傍晚，她下班後，會繞過來，給他送一壺熱水。
「你比踢球的時候，還忙。「她說。
「忙點好。「蕭頔說，「閒下來，會想。「
「想什麼？「
「想當年。「蕭頔說，「想我們六個，也想那片草皮。「
林婉清沒說話。她只是把水壺，塞進他手裡，然後，站在場邊，看他和孩子們，練到天黑。
林野舟也回了國。他在北方一座城市，做了青訓教練，專教後衛。他教孩子卡位、預判、頭球，教他們「站到最後面，替全隊守門「。他的抽屜，還鎖在老家那棟老樓里，抽屜里的4號球衣，他偶爾會拿出來，給孩子們看看。
「這個號碼，「他對孩子們說，「穿上了，就別輕易倒下。「
他的訓練營，就開在縣醫院旁邊一所小學的舊操場上。每天傍晚，葉梓下夜班，會繞過來，給他帶一盒飯。兩個人不怎麼說話。葉梓把飯放下，說，趁熱吃。林野舟說，嗯。有時她也坐下來，看孩子們練球。有孩子問她，姐姐，你也是來學球的嗎。葉梓說，不是，我來等人。林野舟聽見了，沒回頭，只把口哨含在嘴裡，吹得更響了一點。
林野舟的訓練營，和蕭頔的不一樣。他不教花哨的技術，只教一樣東西：怎麼站到最後面，替全隊守門。
他常對孩子們說，一個後衛，可以不會過人，可以不會射門，但絕不能不會拼命。球來了，你就得用身體去擋。哪怕擋不住，你也要擋。因為你是最後一道牆，你倒了，後面就空了。
有孩子問他：「林教練，你當年，怕不怕？「
林野舟想了想，說：「怕。可怕，也得站那兒。這就是後衛。「
江濤予也回來了。他辦了一個守門員和左腳球員的專項訓練營。他自己踢不動了，可他把畢生所學，都掰開揉碎，餵給那些孩子。陳念還在新伯里做隊醫，偶爾飛回來看他，給他帶一些護具。他們之間，從沒有說過什麼轟轟烈烈的情話。可誰都知道，江濤予這一輩子，只有足球——而陳念，是他唯一願意讓足球之外的人，走進他生活的人。
江濤予的訓練營里，大多是左腳球員。他把自己的左腳，用了一輩子。如今，那隻腳已經沒什麼知覺了，可它懂的那些東西，江濤予都想傳下去。
「左腳，「他對孩子們說，「是上帝給的禮物。可禮物，也要練。不練，就是廢物。「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淡。可孩子們都知道，眼前這個走路有點跛的男人，曾經用他的左腳，踢進過世界盃。
昭鵬留在了英格蘭。他在新伯里的青訓營，做了技術教練。艾米麗從美國回來了，他們結了婚，住在吉格巷附近的一條街上。昭鵬偶爾會去肉鋪，幫布羅德赫斯特切香腸。
昭鵬教孩子的時候，最愛講任意球。他把自己罰了半輩子任意球的那些心得，一點一點地，掰開了，揉碎了，講給孩子們聽。他說，任意球，靠的不是力氣，是腦子。你得先看門將站在哪兒，人牆排得怎麼樣，然後，再決定，這球，是繞過去，還是從頭頂上飛過去。
有個孩子問他：「昭鵬教練，你罰了那麼多任意球，最難忘的是哪一個？「
昭鵬想了想，說：「最難忘的，不是進的。是我在世界盃上，踢到橫樑上那一個。「
孩子不解：「沒進的，有什麼難忘的？「
「因為，「昭鵬說，「那一個球，我用了全力。進不進，是命。可盡沒盡力，是自己的事。「
宗豪也留在了英格蘭。他和蘇雯結了婚。蘇雯還在BBC做記者，宗豪則在新伯里做球探，滿英格蘭地跑，看那些十五六歲的孩子踢球。他看孩子的時候，總愛說一句話：
「這個孩子，讓我想起當年的我們。「
宗豪做球探，是六個人里，最合適不過的。他這個人，天生就愛熱鬧，愛看人，愛跟人打交道。他滿英格蘭地跑，一個禮拜，能看七八場青少年比賽。他的筆記本上，記滿了孩子的名字、特點、缺點，還有他給每個孩子起的綽號。
蘇雯說，宗豪看球的時候，比看她還認真。
宗豪就笑，說：「看你是為了過日子，看球是為了找苗子。兩碼事，都重要。「
顧誠留在了新伯里，做了門將教練。他教那些年輕的門將，怎麼不靠身高、不靠天賦，靠預判和膽量，守下一場球。他的那句口頭禪，孩子們都學會了：
「撲不撲得出去，先別想。先把手伸出去。「
顧誠的訓練方式，很特別。他讓孩子們在撲救的時候，閉上眼睛。他說，門將，很多時候，是看不見球的。你要靠感覺，靠預判，靠對前鋒動作的判斷。等你睜開眼睛，球，已經在你懷裡了。
孩子們一開始都不信。可練著練著，他們發現，顧誠教的，是真的。
六個老傢伙，雖然散落在不同的地方，可他們之間的聯繫，從來沒有斷過。
他們建了一個群。群名，十八年了，從來沒有改過。就叫「吉格巷六人組「。
群里，平時很安靜。可每到周末，就會熱鬧起來。昭鵬會發一段他帶的孩子的訓練視頻；林野舟會拍一張北方操場上落滿雪的照片；宗豪會匯報他又看中了哪個苗子；江濤予很少說話，可偶爾，會發一張陳念給他買的護具的照片；顧誠會發一段他教門將撲救的短視頻。
蕭頔，則會發一張J市那個小球場的照片。照片裡，孩子們在土操場上，追著一顆足球，跑得塵土飛揚。
「看看，「蕭頔總愛在群里說，「這些孩子，像不像當年的我們？「
「像。「昭鵬回。
「比我們當年還瘋。「宗豪說。
「瘋點好。「林野舟說，「不瘋，踢什麼球。「
「對了，「顧誠忽然說，「下個月，我要回中國。你們誰在？「
「我在。「蕭頔說。
「我也在。「林野舟說。
「我回來。「江濤予說。
「那我也回去一趟。「昭鵬說。
「那我肯定不能落下。「宗豪說。
於是，一個月後，六個人，時隔很久，又聚在了一起。
聚會的地點，是J市一中的那塊球場。那塊水泥地，早就沒了。如今，那裡鋪著草皮，立著球門，圍著一圈低矮的看台。可他們六個，站在那兒，還是能一眼認出，當年的位置。
「這裡，「蕭頔指著一塊地方，「當年，就是咱們繞樁的那塊。「
「這裡，「林野舟說，「是我撞破膝蓋的地方。「
「這裡，「宗豪說，「是我第一次射門射歪了，把教室玻璃打碎的地方。就這兒。「
「你還記得。「顧誠笑了。
「廢話，「宗豪說，「賠了我一個月的零花錢。「
六個人，站在球場上，笑得前仰後合。
笑著笑著，又都沉默了。
因為那些日子，再也回不去了。可它們，會永遠地，刻在他們心裡。
而孟響，在他們退役後的第二年，出現在了J市。
他是以中國足協青訓數據分析團隊負責人的身份來的。這些年，他考上了名校，讀了統計，又去國外念了體育科學的碩士。他沒有踢上職業，可他用自己的方式，回到了足球。
蕭頔見到他的時候，愣了一下。
「孟響。「
「蕭頔。「
兩個人，站在翻修一新的小球場邊，看了對方很久。
「你的訓練營，「孟響說，「缺一套數據系統。我幫你做。免費的。「
「為什麼免費？「蕭頔問。
孟響笑了。「當年，你把我拉進球隊的時候，也沒收我錢。「
他頓了頓，說：「你用腳，我用腦。我們倆，本來就是一個隊的。「
蕭頔也笑了。
那天，他們倆在球場邊，聊了很久。從十五歲的水泥地，聊到如今。孟響說，他一直在看他們踢球，從英乙到英超，從亞洲杯到世界盃。他說，他從來沒後悔過當年的選擇。
「因為足球，「孟響說，「不止一條路。「
這話，蕭頔很認同。足球，從來不只是十一個人在場上踢的那九十分鐘。它的背後，有數據，有醫療，有青訓，有千千萬萬個像孟響這樣，沒有踢上職業、卻用自己的方式愛著足球的人。
孟響說到做到。他用了一個夏天，給蕭頔的訓練營，搭了一套最簡單、也最實用的數據系統。系統能記錄每一個孩子的跑動距離、觸球次數、傳球成功率，還能分析他們的技術短板。
「有了這個，「孟響說，「你就知道，每個孩子，該往哪個方向練。「
蕭頔看著屏幕上一行行的數據，心裡感慨萬千。當年，他們六個在水泥地上練球，什麼都不懂，只能靠著一股蠻勁，一遍一遍地練。如今，這些孩子，有了數據，有了科學，有了更清晰的路。
「要是當年，我們也有這個，就好了。「蕭頔說。
「不。「孟響說，「當年沒有，你們才練出了今天這一身本事。有些東西，是數據算不出來的。比如，你們六個之間的默契，比如，你們那股不服輸的勁兒。「
蕭頔聽完，笑了。「你小子，還是這麼會說話。「
「我這是實話。「孟響說。
還有小魏。
小魏沒有踢上職業。他回了J市，當了一名中學體育老師。每周三和周五下午，他會帶著一幫孩子，在那片翻修過的球場上，踢一場野球。他教孩子的那句話，是當年蕭頔教他的：
「輸了沒關係，下次贏回來。「
小魏自己，始終沒能成為一個職業球員。可他從來沒有因此，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失敗的。他把當年蕭頔他們踢球的那股勁兒，一點一點地，傳給了自己的學生。
「我不行，「小魏常對孩子們說，「可你們行。你們行的，比我們當年，多得多。「
有一天，蕭頔路過球場，看見小魏在教孩子。他沒有打擾，只是站在場邊，看了一會兒。
一個孩子踢飛了球，跑過去撿。孩子撿球的時候，抬頭看見了蕭頔。
「教練，「孩子喊，「那個叔叔，好眼熟啊。「
小魏回過頭，看見了蕭頔。
他笑了。
「那是你師爺。「小魏說，「去，請他給你簽個名。「
孩子跑過去，怯生生地遞上球。
蕭頔接過球，在上面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球上，很快，還會寫上很多別的名字。
那天，蕭頔沒有走。他站在場邊，看著小魏和那幫孩子，一直踢到太陽落山。他突然覺得，自己當年做的那些事，原來，都變成了種子，埋進了土裡，現在，正在一點一點地發芽。
而這種子，還會被這些孩子，再埋到更遠的地方去。
這就是足球。一代人，傳給下一代人。沒有盡頭，也永遠不會死。
很多人問過蕭頔，退役之後，明明可以去做職業隊的教練，或者去電視台做解說，又或者，乾脆什麼都不做，就靠著這些年攢下的錢，舒舒服服地過下半輩子。可你為什麼，偏偏要回到J市，去辦一個沒名沒分、又苦又累的青少年訓練營？
蕭頔每次聽到這個問題，都只是笑。
他說：「因為，我就是從這兒出來的。「
他說，他十五歲那年，如果沒有J市一中那塊水泥地，沒有那兩隻廢輪胎，沒有那幾個願意陪他一起瘋的兄弟，沒有後來吉格巷那扇鐵門，沒有卡特，沒有老湯姆，沒有那麼多願意拉他們一把的人，他這輩子，都不可能踢上球。
「我欠這片土地的，「蕭頔說，「太多了。現在，該我還了。「
他還說，中國的足球，缺的從來不是天才。缺的，是能讓天才長出來的土壤。而土壤，是要靠一代一代人，一鍬一鍬地，去培的。
「我們六個，「蕭頔說，「能做的，就是回到自己出發的地方，把土，培得厚一點。「
這話，蕭頔不止說給外人聽。他也說給自己聽。
因為夜深人靜的時候，他偶爾也會懷疑，自己做的這些，到底有沒有用。可每當他看到訓練營里，那些孩子在土操場上，追著球，跑得滿頭大汗的樣子，他就知道，有用。
因為，他就是從那樣的孩子，長成今天這樣的。
而今天這些孩子，總有一天，也會長成，他曾經的樣子。
幾年後，蕭頔的訓練營里，真的走出去了一個孩子。那孩子，被一家職業俱樂部的青訓營看中，簽了約。走的那天，孩子的父母，拉著蕭頔的手，說了一籮筐感謝的話。
蕭頔只是笑。他說：「別謝我。要謝，就謝這孩子自己。他練得，比誰都苦。「
孩子背著包，走到球場邊，回頭，看了蕭頔一眼。
「蕭教練，「孩子說，「我以後，也要像你一樣，踢進世界盃。「
蕭頔看著他，眼睛忽然有點熱。
「去吧。「他說，「好好踢。「
孩子用力地點了點頭，轉身，跑向了新的球場。
蕭頔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孩子跑遠的背影，忽然覺得，自己做的這一切，都值了。
因為他知道，中國足球的下一顆種子，已經，發芽了。
而他，就是那個種種子的人。從前是，以後，也永遠是。
這，就是紮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