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,過得比球還快。
這六年裡,六個人,各自過著自己的日子。
蕭頔回了J市,辦起了那個小訓練營,從幾十個孩子,教到了幾百個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到場,天黑了才走。有人問他,累不累。他說,累。可這種累,跟當年在球場上拼一場,是兩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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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鵬留在了新伯里,進了俱樂部的青訓營當教練。他把當年自己練任意球的土辦法,一樣一樣,教給那些孩子。哪個孩子踢飛了,他就讓那孩子,撿起球,再踢十腳。
林野舟回了北方老家,在體校帶了支少年隊。他的隊,踢的是防守。他說,防守這件事,不酷,可它是命。踢不好進攻,頂多是進不了球;踢不好防守,就是輸。
宗豪轉行當了球探,成天跑在各地的小球場邊上,看孩子踢野球。他隨身帶著個本子,本子上記滿了名字。有些名字,他記下了,就再也沒忘。
江濤予開了個左腳的專項訓練營,專門教那些天生左撇子的孩子,怎麼把左腳,練成一門武器。他說,左腳,是老天爺偏心,才給的。
顧誠回了家鄉,在一所中學,教孩子們守門。他說,守門員,是場上最孤獨的人。他要把這份孤獨,教給那些願意守門的孩子。
六個人,各忙各的,可他們的群,從來沒冷清過。
蕭頔他們退役的第六年,趙一帆已經不在新伯里了。他轉會去了一支歐洲豪門,踢主力右邊鋒。這一年,他二十六歲,正是最好的年紀。
轉會那天,趙一帆給蕭頔打了個電話。
「蕭哥,「他說,「我要走了。「
「去哪?「蕭頔問。
趙一帆說了一個豪門俱樂部的名字。
電話那頭,蕭頔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
「去吧。這是你該去的地方。「
「可我捨不得新伯里。「趙一帆說,「捨不得吉格巷,捨不得那些球迷。「
「捨不得,「蕭頔說,「是對的。可你終究要往前走。我們當年,也是這麼走出來的。「
他頓了頓,又說:「記住,你是我親手簽下來的。別丟我的臉。「
趙一帆笑了。「不會的。「
趙一帆剛去那家豪門的時候,其實並不順。
他的英語,說得磕磕絆絆。更衣室里,隊友們開的玩笑,他有一半聽不懂。主教練的戰術會,他只能靠翻譯。第一次合練,他緊張得腳底發軟,一個停球,直接停飛了三米。隊友里有人笑了,笑得不大聲,可他還是聽見了。
那天晚上,他又給蕭頔打了個電話。
「蕭哥,「他的聲音有點悶,「我是不是,配不上這兒?「
蕭頔正在給訓練營的球門補網。他放下手裡的線,說:
「當年我第一天到新伯里,一句英語都不會說。更衣室里,老湯姆把一條濕毛巾,摔在我臉上,問我是不是啞巴。「
「後來呢?「
「後來,「蕭頔說,「我在訓練場上,用腳回答了所有人。「
他頓了頓,說:「一帆,豪門看中的,是你的腳,不是你的嘴。把球停好了,把球傳准了,把球踢進去了,全世界都會用你的語言,跟你說話。「
趙一帆在電話那頭,很久沒說話。
最後,他說:「我知道了。「
一個月後,他在歐冠小組賽里,替補上場,一傳一射。
賽後,更衣室里,那個曾經笑過他的隊友,走過來,拍了拍他的後腦勺,用蹩腳的英語說:
「歡迎你,中國小子。「
那一年,趙一帆在歐洲豪門,踢出了他職業生涯最好的一年。他在聯賽里進了十九個球,助攻了十一次,被媒體稱為「亞洲第一邊鋒「。
那年四月,歐冠半決賽次回合,趙一帆的球隊,在客場,0比1落後。
時間,一分一秒地過去。看台上,主隊的球迷,已經開始提前慶祝。
第88分鐘,趙一帆在右路拿球。他抬頭看了一眼,門將的站位,稍稍靠前。
他沒有猶豫。內切,擺腿,兜射。
球,劃出一道弧線,越過門將的指尖,直掛死角。
1比1。
他衝到場邊,張開雙臂,跪在了草地上。
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了蕭頔說過的話。
蕭頔說,球在腳下,就別低頭。
蕭頔是在J市的小訓練營里,用手機看的他的比賽直播。
那天晚上,趙一帆打進了一個很漂亮的球。他從右路內切,晃過兩名後衛,一腳兜射,球直掛死角。
蕭頔看著那個進球,忽然愣住了。
那個內切,那個擺腿,那個射門的角度,和他當年,幾乎一模一樣。
原來,他教給趙一帆的那些東西,趙一帆一直都記得。
不止趙一帆。
趙一帆在國家隊,也挑起了大梁。二十六歲那年,他成了國家隊的隊長,穿的是21號——那個號碼,很多年前,屬於蕭頔。
他第一次戴著隊長袖標,站在國歌里的時候,有點緊張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坐在看台上,看蕭頔他們踢亞洲杯。那時候,他就在想,總有一天,他也要站到那裡去。
如今,他真的站到了。
可他知道,站在那兒,不是終點。
那些從訓練營、從青訓基地、從打穀場、從土坡上,一路走出來的孩子,正在一個接一個地,走到他身邊。他們有的快,有的慢,可他們都在走。
蕭頔在J市,用手機看他們的比賽。看到那些年輕的面孔,在綠茵場上跑起來,他有時候會恍惚,覺得那裡面,也有自己當年的影子。
蕭頔在J市的訓練營,這些年,走出了好幾個孩子。有一個去了歐洲,有兩個進了國內的職業隊,還有更多,雖然沒有踢上職業,卻把足球,帶回了自己的學校、自己的村子、自己的家。
昭鵬在新伯里青訓營帶的那個年輕中場,已經升入了一線隊,穿上了當年昭鵬的號碼。
林野舟在北方帶的那個小後衛,進了國青隊,站的是中衛的位置,穿的是4號。
那個小後衛,是個悶葫蘆。他話少,也不愛笑。林野舟當年,也是這樣。所以林野舟格外喜歡他。
小後衛第一次入選國青隊名單那天,給林野舟打了個電話。電話里,他憋了半天,只說了一句:「教練,我選上了。「
林野舟「嗯「了一聲,說:「選上,是應該的。別高興太早。到了國青,多的是比你強的。「
掛了電話,林野舟一個人,在訓練場邊,坐了很久。
他點了一根煙。煙抽到一半,他又笑了。
「臭小子,「他自言自語,「跟你老子一個樣,不會說話。「
宗豪當球探時看中的一個孩子,如今在英冠踢得風生水起。
江濤予訓練營里的那個左腳少年,進了一家中超豪門,成了國內數一數二的左腳邊路球員。
那個少年,左腳好得驚人,可右腿受過傷,跑起來有點跛。
很多人都勸江濤予,別在這孩子身上浪費時間。
江濤予不聽。他給那孩子,單獨開了小灶,天天練。他教那孩子,怎麼用自己的節奏,掩蓋自己的跛。
「你跛,「他說,「可你的左腳,不跛。球到了你左腳,全世界都追不上你。「
三年後,那孩子進了國家隊,成了左邊路的一把尖刀。他的跑動姿勢,還是有點跛。可沒有人,再敢小看他。
江濤予說,這叫「左腳為尊「。
顧誠帶的那個替補門將,如今是新伯里的主力門將。他守門的習慣,和顧誠如出一轍——不猜,只盯球。
在這些孩子裡,蕭頔印象最深的,是一個叫小滿的男孩。
小滿是從西南的大山里來的。他家裡窮,父親在外地打工,母親在鎮上擺攤。他來訓練營的那天,穿了一雙開了膠的球鞋,鞋頭用鐵絲扎著。他說,這鞋是他哥留下的,他哥沒踢上,就把鞋給了他。
蕭頔問他,為什麼想踢球。
小滿說:「我們村,沒有草皮。我們是在打穀場上踢的。踢累了,就躺在稻草堆上,看天。我想,有一天,我也要站到真的草皮上去。「
蕭頔沒有笑。他知道,這種話,只有從泥里長出來的孩子,才說得出來。
小滿在訓練營待了四年。他起點低,技術糙,可他能跑,肯練。別的孩子練十次,他練一百次。他的腳底,常年是血泡,破了又好,好了又破。蕭頔給他買過好幾雙鞋,可每次給他,他都捨不得穿,說等比賽了再穿。
第五年,小滿被一支中甲球隊看中,簽了第一份職業合同。
簽約那天,小滿抱著蕭頔,哭得說不出話來。
「蕭哥,「他抽著氣說,「我站上真草皮了。「
蕭頔拍了拍他的背,說:「別哭。這只是開始。你要記住,你是從打穀場上,一路跑過來的。「
六個人,偶爾會在視頻通話里,聊起這些孩子。
「你看他們,「昭鵬說,「像不像當年的我們?「
「像。「蕭頔說,「也不像。「
「哪兒不像?「宗豪問。
「他們,「蕭頔說,「比我們當年,起點高多了。我們是從水泥地里爬出來的。他們,是從草皮上出發的。「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平靜。沒有不甘,也沒有炫耀。只是陳述一個事實。
「可他們,「林野舟接過去,「也得爬。足球這條路,從來沒有人能躺著走。「
這句話,六個人都懂。
那年夏天,趙一帆回了一趟新伯里。
他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。下了飛機,他一個人,坐火車,到了那座小城。他先去了吉格巷。巷子還是那條巷子,鐵門還是那扇鐵門。只是門邊,沒有卡特了。
門邊,立了一塊小小的木牌。木牌上,寫著一行字:
「這裡,長出了很多野草。請別踩。「
木牌是蕭頔很多年前,親手釘上去的。趙一帆記得。
他在鐵門前站了很久。然後,他蹲下來,像很多年前一樣,從門縫裡,拔掉了一根剛長出來的雜草。
他的手,很輕。
然後,他去了那塊被命名為「卡特草皮「的小球場。草皮已經舊了,可修剪得很齊。看台上,坐著一群練球的孩子。他們不認識趙一帆,只知道,有個從中國來的、踢得很好的哥哥,曾經在這裡,拔過草。
趙一帆沒有告訴他們,他就是那個哥哥。
他只是站在場邊,看了一會兒。有個孩子,踢飛了一個球,球滾到了他腳邊。他彎腰,把球撿起來,用腳背,顛了兩下,又輕輕傳回給了那孩子。
那孩子愣住了,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。
趙一帆朝那孩子,笑了一下。
那一年,中國足球,開始出現了一些他們從沒見過的名字。那些名字,有的來自蕭頔的訓練營,有的來自林野舟的青訓基地,有的來自江濤予的專項營。還有的,來自國內各地,和他們六個人,八竿子打不著,可他們知道,那些孩子,和他們當年一樣,是被無數雙手,從泥里扶起來的。
宗豪的妻子蘇雯,還在BBC當記者。
有一年,她做了一期專題,叫《中國足球的新一代》。她把鏡頭,對準了那些從泥里長出來的孩子。
她採訪了趙一帆,採訪了小滿,採訪了林野舟帶出來的那個小後衛。節目最後,她問趙一帆:
「你最想感謝的人是誰?「
趙一帆想都沒想,說:「六個。六個從水泥地里爬出來的中國人。「
蘇雯在剪輯室里,看到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濕了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第一次採訪宗豪。那時候,宗豪還是個毛頭小子,滿嘴跑火車。她沒想到,這個滿嘴跑火車的男人,後來成了她的丈夫,還親手,把一支支野草,扶了起來。
節目播出那天,宗豪在電視前,看得直抹眼淚。
「別哭了,「蘇雯說,「多大的人了。「
「我沒哭,「宗豪吸著鼻子,「是沙子進了眼睛。「
新一代,正在長起來。
那一年,蕭頔去給一所山裡的學校,捐了一批足球。
那所學校,沒有操場。孩子們就在一塊凹凸不平的土坡上踢。球門,是用兩根竹竿撐起來的。
蕭頔問校長,這裡的孩子,最大的願望是什麼。
校長說:「想看一場真正的足球比賽。「
蕭頔回去後,把這件事,發在了六個人的群里。
第二天,六個人,湊錢,包了一輛大巴,把那所學校的四十多個孩子,接到了省城,看了一場職業比賽。
比賽結束,孩子們在回家的車上,還在喊,還在唱。
蕭頔坐在車頭,聽了一路。
他知道,這些孩子裡,也許不會出下一個趙一帆,不會出下一個蕭頔。可他們看過了,就不會忘了。
只要有一雙眼睛,記住了草皮的顏色,野草,就還會再長。
而他們六個,已經老了。
蕭頔的頭髮,白了幾根。昭鵬的膝蓋,還是疼。林野舟的腰,陰雨天會酸。宗豪的腹股溝,早就不能快跑了。江濤予的左腳,一到冬天就麻。顧誠的肩膀,抬不過頭頂了。
可他們,還是會在每個周末,去球場。
有時候,是去教孩子。有時候,只是去坐一坐。
每年,六個人,還要找一天,聚一次。
他們不挑地方。有時候在J市,有時候在北方,有時候,甚至一起飛回英格蘭,回新伯里,回吉格巷。
聚在一起,他們很少談當年的球。他們談孩子,談膝蓋,談藥,談哪家的媳婦又嘮叨了。
可只要喝上兩杯,話頭,總還是會繞回去。
「那一年,我那個任意球,「昭鵬說,「其實是蒙的。「
「我們知道。「其他五個人,異口同聲。
「你們知道個屁。「昭鵬笑罵。
然後,六個人,一起笑。
笑著笑著,就都靜了下來。
他們都知道,那樣的日子,再也回不去了。可他們也都知道,那樣的日子,他們一起走過。
就夠了。
坐在場邊,看那些年輕人,在草皮上,跑過來,跑過去。
球,一下一下地,撞出聲音。
那個聲音,他們聽了一輩子。
他們閉著眼睛,也能聽出,那是球打在草皮上的聲音,還是球打在水泥地上的聲音。草皮上的聲音,是軟的;水泥地上的聲音,是硬的。可不管是軟的,還是硬的,那都是,回家的聲音。
有時候,蕭頔會想起卡特,想起吉格巷的鐵門,想起那片被煤渣染黑的草皮。他想,他們這一輩子,其實沒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。他們只是,在沒路的地方,踩出了一條路。然後,把路,留給了後面的人。
以後,還會有人,繼續聽下去。
而他們六個,是最早聽見的人。也是最早,在沒路的地方,踩出聲音來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