附加賽第一回合,在客場。
對手是烏茲別克斯坦,主場在一座高原城市,海拔兩千多米。中國隊到了地方,頭三天,一半的人出現了高原反應。蕭頔頭暈,昭鵬睡不著,江濤予的胸口發悶。
隊醫給他們吃紅景天,吃維生素,可高原這東西,不是吃藥能解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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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發前,何志遠就做了準備。他讓隊裡提前查了那座高原城市的一切數據:海拔、氣溫、含氧量、草皮硬度。他甚至請了國內搞高原訓練的專家,給球員們講怎麼呼吸,怎麼分配體力。
「高原上,球會飄,人會虛。「專家說,「前二十分鐘最難熬。撐過去,身體才能慢慢適應。「
可講歸講,真到了兩千多米的地方,身體還是誠實地給了反應。第一天訓練,蕭頔跑了不到二十分鐘,就喘得厲害。他低頭看自己的腿,覺得那雙腿,突然之間,不是自己的了。
昭鵬更慘。他本來就容易失眠,到了高原,整夜整夜地睡不著。白天訓練,眼睛底下,掛著兩個黑眼圈。江濤予的胸口,像壓著一塊石頭,呼吸都發緊。
顧誠倒是還好,可他說,球在高原上,下墜得特別快,判斷起來,比平時難。林野舟的後防線,每天都要重新去適應球速。
宗豪嘴硬,說高原算個屁。可他第一個晚上,就抱著氧氣瓶,吸了半宿。
比賽那天,中國隊擺出了5-4-1,鐵了心要守。他們的目標很明確:不丟球,或者,至少別丟太多。把決定權,留到主場。
賽前,何志遠把這個安排說出來的時候,更衣室里,有人皺起了眉頭。宗豪第一個不服:「教練,我們不是會打防反的隊。「
何志遠看著他:「我知道。可在高原上,先活下來,比什麼都重要。你想在這兒跟他們打對攻,四十二分鐘,你自己就抽了。「
宗豪不說話了。
何志遠又補了一句:「記住,這場球的目標,不是贏。是活著回去,把第二回合,變成我們的主場。守住了,你們就是英雄。「
那一晚,六個人誰也沒多睡。他們都知道,明天,會是漫長的一天。
前七十分鐘,一切順利。林野舟領銜的防線,把對方的進攻,一次一次地頂了回去。顧誠站在門線前,穩得像釘在地上。
那七十分鐘,是中國隊拼出來的。林野舟領銜的防線,五個人,像一道移動的城牆。對方的每一次傳中,都被頂了出來;每一次突破,都被封了回去。蕭頔退到中場,幫著掃蕩,跑動距離,是全場最多的一個。宗豪在左路,上上下下,像一台永動機。昭鵬在中場,一次一次地把球摘出來,穩住節奏。
顧誠站在門線前,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球。第22分鐘,對方一記勢大力沉的遠射,他飛身撲出,把球托出橫樑。第55分鐘,對方下底傳中,一個頭球頂向死角,他單掌把球拍了出去。
看台上的主場球迷,從一開始的震天響,慢慢地,變成了焦急。他們發現,這支中國隊,比想像中,難啃得多。
可第73分鐘,意外來了。
對方的一次角球,開進禁區。球在人群里彈了幾下,落到了一個對方後衛的腳下。那個後衛,一腳捅射,球鬼使神差地,從顧誠的襠下,鑽進了球門。
0比1。
高原上的球場,安靜了半秒,然後炸了。
中國隊,在客場,落後了。
那個丟球,太憋屈了。球在人群里彈來彈去,誰都沒能解圍乾淨,最後,從顧誠的襠下,鑽了進去。顧誠趴在地上,好一會兒沒有起來。他打了這麼多年門,最怕的,就是這種鬼使神差的丟球。
蕭頔走過去,把他拉了起來。「還有時間。「他說。
顧誠沒說話,只點了點頭,拍了拍手套上的土。
可高原上的時間,跑得比平原快。剩下的二十分鐘,中國隊想扳平,腿卻越來越沉。蕭頔有一次突破,眼看著要過去了,最後一步,腿軟了一下,球被對方後衛搶走了。他跪在地上,喘得像要把肺都吐出來。
不是不拼。是真的,跑不動了。
剩下的二十分鐘,中國隊拼了命地想扳平。可高原上,他們的腿,像灌了鉛。球到腳下,想提速,身體卻提不上來。
終場,0比1。
附加賽第一回合,中國隊輸了。
何志遠沒有罵人。他走進更衣室,看著一個個低垂的頭,只說了一句話:
「抬起頭來。才打了一半。「
他頓了頓,說:「0比1,不丟人。回到主場,我們有的是機會。今天輸的,只是客場。「
蕭頔抬起頭,看著何志遠。這個一向硬氣的老頭,眼睛裡,沒有責備,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篤定。
那一刻,蕭頔忽然就相信了。第二回合,他們能贏。
回國的飛機上,一片沉默。
何志遠坐在最前面,閉著眼睛。他知道,第二回合,他們必須在主場,贏兩個球。
而他們,已經三十多歲了。
回到BJ,沒人敢提「出局「兩個字,可這兩個字,像影子一樣,跟著他們。
媒體的標題,一個比一個狠:「附加賽首回合告負,中國足球懸崖邊「、「主場要贏兩個,中國隊的豪賭「。球迷在網上的聲音,有鼓勵的,也有罵的。有人翻出二十多年前的舊帳,說中國隊,就是過不了這一關。
蕭頔不看這些。他把自己關在訓練基地,加練。每天早上五點起床,跑,練射門,練頭球。他對著空門,一球一球地踢,直到草皮上,全是他的腳印。
何志遠看見了,沒有阻止。他只說了一句:「練可以,別把身體練廢。第二回合,我們需要一個健康的你。「
那一個星期,六個人誰也沒提第一回合的0比1。可他們都知道,第二回合,是一場沒有退路的球。
第二回合,BJ,主場。
那天的工人體育場,坐了六萬五千人。看台上,全是紅色。中國隊的球迷,從球員熱身起,就開始唱,唱了整整九十分鐘。
新伯里打附加賽,是主場。中國打附加賽,也是主場。可這兩者,從來不一樣。因為新伯里的主場,是吉格巷。而中國的主場,是十四億人的目光。
比賽那天下午,離球場還有三公里,路就堵住了。數不清的球迷,穿著紅色的球衣,從四面八方,往工人體育場走。有人臉上畫著國旗,有人舉著自製的標語牌,有人牽著孩子,有人攙著老人。
中國隊的大巴開過時,人群讓開一條道,然後齊聲喊:「中國,必勝!中國,必勝!「
那聲音,穿透車窗,傳進每一個球員的耳朵里。蕭頔坐在窗邊,看著窗外那些陌生的、激動的臉,忽然覺得喉嚨發緊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們第一次為國字號球隊比賽時,看台上稀稀拉拉,坐著幾十個人。那時候,沒人相信,這幾個從英格蘭回來的人,能帶中國隊走多遠。
如今,幾萬人,站在這裡,就為看他們踢一場球。
賽前更衣室里,何志遠沒有講戰術。他把戰術板推到一邊,站在六個人面前,說:
「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。0比1,主場,要贏兩個。壓力大,我懂。可我想讓你們記住一件事——「
他頓了頓。
「二十多年前,中國隊也踢過附加賽。那一年,我們輸了。輸在哪兒?輸在怕。還沒上場,就先怕了。「
他掃了一圈每個人的眼睛。
「你們六個,是我見過,最不怕的一撥人。十五歲出國,一句英語不會,硬是在英格蘭踢出來了。這樣的人,怕過什麼?「
沒有人說話。可每個人的背,都挺直了。
「今天,「何志遠說,「別管比分,別管結果。就把這九十分鐘,當成你們六個,這輩子,最想贏的一場球。踢。「
六個人一起站起來,吼了一聲。那聲音,把更衣室的門,都震得嗡嗡響。
哨聲響了。
中國隊擺出4-3-3,全線壓上。他們必須進球,而且必須贏兩個。
上半場,他們打瘋了。蕭頔、宗豪、江濤予,輪番衝擊對方的球門。可那個烏茲別克門將尤蘇波夫,像一堵移動的牆。他把中國隊的每一次射門,都擋了出去。
第34分鐘,蕭頔的頭球,被門將從門線上撲了出來。
第41分鐘,昭鵬的任意球,擦著橫樑飛出。
半場,0比0。
那四十五分鐘,像一場漫長的折磨。中國隊踢得不差,機會也不缺,可球,就是不進。看台上的六萬五千人,從激昂,慢慢變得焦急。有人開始看表,有人咬緊了牙,有人把手裡的圍巾,絞成了一團。
蕭頔低頭走進球員通道時,聽見看台上,有人喊了一聲:「別怕,還有下半場!「
他抬頭,看見一個中年男人,抱著一個孩子,沖他揮手。那孩子的手裡,舉著一面小小的紅旗。
蕭頔朝他們點了點頭。
更衣室里,沒有人說話。時間,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「還有四十五分鐘。「何志遠說,「我們不缺機會,缺的是那一下。別急。球,總會進的。「
下半場,中國隊繼續壓上。
第58分鐘,進球來了。
宗豪左路突破,下底傳中。球飛向後點。蕭頔甩頭攻門,球應聲入網。
1比0。
總比分,1比1。
工人體育場,炸了。
蕭頔進球後,跑向角旗區,雙膝跪地,滑了出去。他沒有喊,只是把雙手捂在臉上。這個球,他等得太久了。上一回合,在高原上,他跑不動了,被對方搶走了那個單刀。他回來之後,練了整整一個星期,就為這一刻。
宗豪衝過來,把他撲倒。昭鵬、林野舟、江濤予、顧誠,全都跑了過來,一個壓著一個,堆成了一座人山。
看台上,有人哭了。因為他們知道,1比0,意味著中國隊,活過來了。
可比賽還沒結束。中國隊還需要一個球,才能在兩回合內,直接晉級。
第70分鐘,第二個球。
這次,是江濤予。他在禁區外,接到昭鵬的回做,用他那隻受過傷的左腳,一腳抽射。球像一顆炮彈,直掛球門死角。
2比0。
總比分,2比1。
中國隊,逆轉了。
江濤予進球之後,沒有跑開慶祝。他站在原地,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左腳——那隻差點讓他退役的左腳,那隻一到雨天就發麻的左腳。此刻,它正穩穩地踩在草皮上。
隊友們衝過來,把他撲倒。他仰面躺在地上,看著天空,眼淚突然就下來了。這個一直話最少的人,在這一刻,哭得像個孩子。
可比賽還有二十分鐘。對方換上所有能上的前鋒,像瘋了一樣往前壓。每一分鐘,都像一年那麼長。
第83分鐘,對方一記頭球,直奔死角。顧誠飛身而起,單掌把球托出。落地的時候,他重重地摔在地上,肩膀先著地。他爬起來,揉了揉肩膀,又站回了門線前。
第90分鐘,對方一腳抽射,勢大力沉。顧誠雙拳擊出。補射,又被他用身體擋了出去。
終場前的那幾分鐘,中國隊的所有人,都退回了禁區。他們用身體,去堵每一腳射門。林野舟擋出了一個必進球,球打在他的臉上,他眼冒金星,可球,沒進。
看台上,六萬五千人,一起站了起來。那歌聲,那歡呼,那揮舞的紅色,把整個工人體育場,都掀翻了。
補時階段,對方發動最後的反撲。顧誠撲出了對方的一記頭球,又把補射按在了門線上。
終場哨響。
中國隊,2比0,兩回合2比1,淘汰了烏茲別克斯坦。
他們,闖進了十八強賽。
那一刻,何志遠沒有衝進場內慶祝。他站在教練席前,雙手插在口袋裡,看著場上的六個人。沒有人知道,這個一向硬氣的老頭,此刻眼睛裡,是不是有淚光。
他知道,為了這一天,這六個人,付出了什麼。他知道,這些人身上,背著多少傷。他知道,更難的十八強賽,還在前面等著他們。可此刻,他只想讓他們,多跪一會兒,多抱一會兒,多哭一會兒。
這一路,太不容易了。
終場哨響的那一刻,全場六萬五千人,同時起立。那歡呼聲,像一道浪,從看台上壓下來,砸在每一個球員身上。
蕭頔站在原地,仰起頭,看著滿天的紅色。他等這個時刻,等了太久。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,上一次這麼痛快地哭,是什麼時候。
六個人,抱在一起,跪在草皮上。蕭頔抬起頭,看著看台上那片紅色的海。他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在J市一中的水泥地上,他們六個人,第一次為了一個沒人看好的目標,拼命。
那時候,看台上只有幾十個人。
如今,是六萬五千人。
可他知道,真正重要的,從來不是看台上有多少人。是場上這六個人,還站在一起。
比賽結束後,更衣室里,沒有人說話,只有大口大口的喘息聲。有人脫了球衣,癱坐在地上;有人用冰袋敷著膝蓋;有人把頭埋進毛巾里。
過了好一會兒,宗豪突然說:「下一場,什麼時候?「
大家都笑了。剛剛才從鬼門關爬出來,他已經在想下一場了。
蕭頔說:「先回去,把這一身泥洗了。「
那天晚上,他們破例開了一瓶酒。不多,一人一杯。宗豪說,慶祝,進十八強。昭鵬說,這算什麼,等進了世界盃,再喝。林野舟說,那這瓶酒,得留到明年。江濤予難得接了一句:留不住,酒會跑味。顧誠說:那就再買一瓶。
六個人,在酒店的小房間裡,就著一杯酒,笑作一團。他們都知道,十八強賽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可此刻,就讓他們,先高興這一晚。
只有陳念,一個人在角落裡,沒有喝酒。她看著昭鵬的膝蓋,看著他走路時,那一點幾不可察的跛。她什麼也沒說,只是在本子上,又記了一筆。
回酒店的大巴上,蕭頔靠著窗,看著窗外的北京城。霓虹燈一盞一盞地閃過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坐飛機去英格蘭時,也是這樣看著窗外的雲。那時候,他不知道前路會怎樣。如今,他知道了,前路是十八強賽,是世界盃。可他還是和當年一樣,不知道,自己能不能走到最後。他只知道,無論如何,得先走到十八強賽的終點。
十八強賽,才是通往世界盃的最後一道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