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預選賽

  世界盃預選賽,是一場沒有盡頭的馬拉松。

  中國足球等世界盃,等得太久了。上一次打進世界盃,還是很多年前,三場全負,一球未進。那一代人,沒等到。再往上一代,也沒等到。如今,這份期待,落到了蕭頔他們肩上。他們從沒對彼此說過這件事,可他們心裡都清楚——這不是六個人的世界盃,是幾代人的。

  它不像亞洲杯,集中一個月,打完就回家。預選賽是散的,一輪一輪,散落在整個賽季里。九月一場,十月兩場,十一月一場。每一次國家隊集訓,球員們從歐洲、從英格蘭、從世界各地飛回來,踢一場球,再飛回去。

  對三十多歲的球員來說,最累的不是比賽,是來回的飛機。

  散了,就容易出問題。俱樂部和國家隊搶人,機票改簽,時差沒倒過來就上場,三十多個小時沒合眼,卻要在九十分鐘裡跑出一萬米。蕭頔有時候落地BJ,天還沒亮,他站在航站樓的玻璃前,看著自己的倒影,臉上是一層洗不掉的疲憊。可他沒資格喊累——看台上,十四億人等著;袖標上,繡著一顆很小的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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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蕭頔數過一次。那一年,他從曼徹斯特到BJ,來回飛了九趟。每趟十一個小時。他學會了在飛機上睡覺,學會了倒時差,學會了下了飛機,直接去訓練場。

  有一次,他從倫敦起飛,遇上雷暴,飛機在BJ上空盤旋了一個多小時才落地。落地是凌晨三點。他坐在大巴上,看窗外的城市從黑里一點點亮起來。到了酒店,他洗了把臉,天就亮了。早上九點,他已經站在訓練場上,練第一腳觸球。隊醫陳念遞給他一杯熱茶,說,你這樣,遲早把身體熬壞。蕭頔說,熬壞了,等踢完再說。

  預選賽第二輪,中國隊被分在一個不算好踢的小組裡。組裡有伊朗,有泰國,還有同樣在進步的烏茲別克斯坦。

  抽籤結果出來,六個人的群里,先是一陣沉默。宗豪先開口,罵了一句。昭鵬發了一串省略號。林野舟只回了一個字:踢。蕭頔盯著手機屏幕,把那三個對手的名字,看了一遍又一遍——伊朗,身體硬,主場凶;泰國,快,濕熱的天氣會咬人;烏茲別克斯坦,這幾年進步快得嚇人。沒有一場是好踢的。

  十月的第一次集訓,六個人從不同的俱樂部飛回來。蕭頔和昭鵬一個隊,可宗豪在西甲,林野舟在德甲,江濤予在英冠,顧誠在另一支英超隊。他們平時各忙各的,一年到頭,能聚齊的,只有國家隊。

  報到那天,宗豪是最後一個到的。他拖著一個破箱子,走進訓練基地,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。蕭頔看見他,第一句話是:你又胖了。宗豪說:滾,我這是肌肉。

  六個人笑成一團。這麼多年,他們的位置變了,俱樂部變了,可湊到一起,還是十五歲那年,宿舍里那六個擠一張床的少年。

  何志遠把六個人叫到戰術室,投影儀上放著伊朗的錄像。他關掉燈,指著屏幕上那個九號,說:這個人,四十二度的高溫,還能跑一萬二。你們誰跟得上?

  沒人說話。

  何志遠又放了一段,是泰國的反擊。快,三腳就到禁區。他說:別以為泰國好踢。他們主場,濕熱的天氣,加上雨,能把任何一支歐洲化打法的隊,拖進泥里。

  最後,他放下遙控器,說:這個組,沒有魚腩。我們不是強隊。我們只能一場一場,去拼。

  蕭頔坐在最後一排,把這句話,記在了心裡。

  集訓的最後一個晚上,六個人去基地附近的一家小館子吃飯。菜是家常菜,酒沒點。宗豪要了兩瓶北冰洋,說,慶祝一下,我們又湊齊了。昭鵬說,等進了世界盃,再開酒。林野舟說,那得開好的。蕭頔說,先把球踢贏,酒的事,以後再說。

  那頓飯,吃到很晚。他們聊的,不是戰術,不是對手,是些雞毛蒜皮的事。宗豪講他兒子第一次踢球,把球踢進了鄰居家的窗戶。昭鵬講他養的那隻貓,半夜總往他被窩裡鑽。林野舟講德甲的冬天有多冷。江濤予難得話多,講英冠的更衣室里,有個年輕人,天天纏著他學射門。

  蕭頔聽著,沒怎麼說話。他看著這一桌人,忽然覺得,無論他們飛得多遠,飛得多累,只要回到這裡,就還是當初那六個人。

  第一場,主場,中國隊2比0拿下。蕭頔進了一個,昭鵬進了一個。

  那場球在工體。看台上六萬人,從第一分鐘就站著唱。中國隊踢得並不順,上半場,對方的鐵桶陣把禁區堵得水泄不通。可第57分鐘,昭鵬在禁區前,一腳過頂挑傳,球越過整條防線,蕭頔反越位,胸口一停,一腳抽射,球進。第81分鐘,蕭頔投桃報李,在禁區里被絆倒前,把球回做給昭鵬,昭鵬跟進推射,2比0。兩個人都沒有慶祝,只是轉身,朝看台揮了揮手。

  工體的六萬人里,有白髮蒼蒼的老人,有剛上小學的孩子。有人舉著橫幅,上面寫著「等你四十年了「。有人穿著泛黃的舊球衣,球衣上的號碼,屬於一個已經退役很久的前國腳。蕭頔進場的時候,特意往看台上看了一眼。那些臉,他一張都不認識,可他知道,他們都和他一樣,等了太久。

  第二場,客場打伊朗。那天的氣溫,四十二度。球場裡沒有風,草皮被太陽曬得發燙。中國隊的球員,跑起來,像在蒸籠里掙扎。他們拼到抽筋,最後1比1逼平。

  比賽被安排在下午四點,正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候。球員通道里,熱浪一陣一陣地往裡灌。中國隊的替補席上,擺滿了冰袋和濕毛巾。開場十五分鐘,宗豪的球衣就濕透了,貼在身上。林野舟的後頸,被太陽曬得通紅。蕭頔跑起來,能聽見自己喘氣的聲音,像拉風箱。可他們沒有退。丟球之後,他們反而更拼。第78分鐘,蕭頔在禁區里搶點,頭球扳平。落地的時候,他的膝蓋磕在發燙的草皮上,火辣辣地疼。

  第三場,客場打泰國。雨。那天的雨,下得跟天漏了一樣。球在水裡滾不快,中國隊擅長的傳切,全廢了。他們被對方0比0逼平。

  曼谷那天的雨,下了一整天。球場的排水不好,球一落地,就停在積水裡。中國隊的短傳,在泥水裡變成了慢動作。昭鵬每一次拿球,都要先把球從水裡撥出來,再抬頭找人。蕭頔在前場跑動,鞋裡全是水,每一步都沉。他們創造了機會,可球就是不肯往門裡滾。終場哨響,0比0。回到更衣室,六個人脫下的球衣,能擰出水來。

  三場,一勝兩平。不好,也不壞。

  五分,說好不好,說壞不壞。可他們都知道,真正難的,在後面。伊朗的主場還沒踢,烏茲別克斯坦還沒碰。這個小組,沒有一場球,是可以輕鬆拿下的。何志遠在更衣室里,把積分榜畫在黑板上,用粉筆在「直接出線「那行字下面,重重地畫了一道。

  可接下來的賽程,開始露出獠牙。

  第四場,主場打烏茲別克斯坦。所有人都以為能贏。結果,中國隊0比1輸了。對方全場就一次射正,就進了一個球。中國隊的二十腳射門,一腳沒進。

  那場球,中國隊射了二十腳,十九腳偏了或者被擋,一腳打在立柱上。對方全場就一次像樣的進攻,就進了。這就是足球最殘忍的地方——它不看你努力了多少,只看比分牌。

  那場球結束後,更衣室里,死一樣的靜。沒有摔東西,沒有罵人。蕭頔坐在角落,把臉埋在毛巾里。他想起自己那兩次單刀,一次推偏,一次被門將撲出。他本來可以,把這場球贏下來的。可他,沒有。

  何志遠沒有罵人。他只是站在門口,說了一句話:

  「預選賽,從來不是一場球的事。是十八場球的事。誰先泄氣,誰就死。「

  何志遠,這個中國隊的主教練,年輕時也是個踢球的。他踢中場,踢得不差,卻始終沒能帶中國隊走出亞洲。退役後,他做了教練,從青訓一直做到國家隊。他話不多,脾氣卻硬,隊裡沒人不怕他,也沒人不服他。他常說,中國足球不缺天賦,缺的是把十八場球,一場一場踢到底的耐心。如今,他把這句話,又講了一遍。

  第五場,客場打伊朗。中國隊背水一戰。那場球,他們踢出了整屆預選賽最好的一場比賽。蕭頔梅開二度,昭鵬一傳一射,宗豪錦上添花。4比1,大勝。

  那場球,中國隊像被逼到了牆角,反而放開了。蕭頔第23分鐘頭球破門,第49分鐘再下一城。昭鵬一傳一射,宗豪最後補上一刀。4比1,還是客場。回程的飛機上,六個人第一次有了笑聲。宗豪說,這才像樣。昭鵬說,別高興太早。林野舟說,還有一場。蕭頔沒說話,只看著舷窗外的雲,心想,生死戰,才剛開始。

  第六場,主場,生死戰。贏,就直接出線;平或負,就要去打附加賽。

  對手是烏茲別克斯坦。

  那天,主場坐滿了六萬人。整場比賽,中國隊都在進攻。他們創造了十幾次機會,可球,就是進不去。對方門將,撲出了三個必進球。

  那天的工體,從開場就屏住了呼吸。中國隊的每一次進攻,看台上就是一陣浪。第34分鐘,蕭頔的單刀,被門將用腳尖捅了出去。第58分鐘,昭鵬的頭球,擦著立柱出了底線。第73分鐘,江濤予的左腳抽射,被橫樑拒絕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,比分牌上的0,像一塊石頭,壓在每個人胸口。

  第89分鐘,昭鵬一腳遠射,擊中橫樑。那聲悶響,整個工體都聽見了。球彈回來,落在禁區里,又被對方後衛大腳解圍。昭鵬站在原地,看著球門,看了兩秒,然後轉身,慢慢地往回跑。差一點,就差那麼一點。

  補時最後,對方有一次反擊,顧誠出擊,把球沒收。終場,0比0。看台上,有人哭了,有人沉默。六萬人,站在那兒,久久沒有散去。

  中國隊,沒能直接出線。

  他們要去打附加賽。

  這個消息傳回國內,輿論炸了。有人說,中國隊又倒在老地方了。有人說,附加賽是鬼門關。也有人說,別急著唱衰,還有兩場。蕭頔不看這些。他把手機調成靜音,只給家裡發了三個字:能行。

  附加賽,兩回合。贏了,進十八強賽。輸了,世界盃,到此為止。

  比賽結束後的深夜,六個人在酒店裡,誰也沒睡。酒店的房間,燈沒開。窗外是城市的燈火,一片連著一片。他們有的坐著,有的躺著,有的站在窗邊。誰也沒有先開口,因為誰都知道,接下來要面對的,是什麼。

  「差一點。「宗豪說。

  「差一點,「蕭頔說,「和差很多,是一個意思。「

  他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夜色。他知道,接下來的附加賽,是這六個人國家隊生涯里,最不能輸的兩場球。

  這句話,沒有人接,可所有人都懂。他們六個,從十五歲踢到現在,三十多歲了,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,離世界盃這麼近。錯過這一次,就再也不會有了。昭鵬說,拼了吧。宗豪說,早該拼了。林野舟說,我們哪一次,不是拼過來的。江濤予沒說話,只把左腳搭在另一條腿上,慢慢揉著。顧誠站在窗邊,看外面的車流,說,我想守住那兩場球。

  而他們的身體,已經開始抗議了。

  蕭頔的腳踝,疼得夜裡睡不著。昭鵬的膝蓋,每踢一場,就要抽一次積水。林野舟的腰,已經做過兩次封閉。宗豪的腹股溝,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。江濤予的左腳,舊傷反覆。顧誠的肩膀,脫過兩次臼。

  這六個人的傷,一樁一樁,都記在隊醫陳念的本子上,越記越厚。蕭頔的腳踝,是英乙那年就落下的,如今一到陰天就隱隱作痛,夜裡翻個身都能疼醒。昭鵬的膝蓋,軟骨已經磨得差不多了,每次訓練完,都要抽出一管黃黃的積液。林野舟的腰,椎間盤突出,做了兩次封閉,才勉強扛住。宗豪的腹股溝,拉傷過不知多少回,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,誰也不知道哪一下會斷。江濤予的左腳,當年差點退役的那隻腳,一到雨天就發麻。顧誠的肩膀,脫過兩次臼,撲球的時候,骨頭咔咔響。

  可就算這樣,沒有一個人說,我不踢了。蕭頔想的是,再咬牙挺兩年,就兩年。昭鵬想的是,膝蓋廢了就廢了,世界盃,他等了一輩子。林野舟想的是,腰斷了,也要把最後一場守下來。宗豪想的是,只要還能跑,就往死里跑。江濤予想的是,這隻左腳,還能踢,就得踢。顧誠想的是,撲不動了,也要站在門線前。

  可他們誰也沒有說。

  因為有些路,一旦走上去,就沒有回頭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六個人排著隊,去做恢復。陳念一個接一個地檢查。她掀開蕭頔的褲腿,看他的腳踝;按了按昭鵬的膝蓋,問他疼不疼;讓林野舟彎腰,看他的腰還僵不僵。檢查完,她什麼也沒說,只在本子上記了幾筆,然後抬起頭,說:兩場球,能踢,但你們得答應我,踢完,好好養。

  六個人都點頭。

  可陳念知道,這種點頭,做不得數。她跟了這支國家隊很多年,見過太多人,答應得好好,轉頭又上了場。她對蕭頔說:尤其是你。蕭頔笑了笑,沒說話。

  那兩天,訓練基地出奇地安靜。沒有人多說一句話。跑,傳球,射門,循環往復。何志遠站在場邊,手裡掐著秒表,一言不發。他知道,這些老將,不需要再講什麼大道理。他們心裡那根弦,已經繃到了最緊,只等那一聲哨響。蕭頔練到最後,一個人在空場上,把點球罰了一遍又一遍。他罰了二十個,進了二十個。可他心裡清楚,附加賽,從來不會給你罰點球的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