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十八強賽

  十八強賽的抽籤結果出來那天,國內的體育媒體,標題都是一個詞:

  死亡之組。

  中國隊被分進的小組,里有日本,有伊朗,有韓國,還有一支正在崛起的印度尼西亞。六支球隊,爭兩個直接出線的名額。換句話說,中國隊要想直接打進世界盃,得從這個組裡,殺出一條血路。

  這幾乎是最壞的一種結果。日本,亞洲最強,技術、傳控、留洋人數,都是第一檔。伊朗,身體硬朗,主場兇悍,從來都是中國隊的老冤家。韓國,跑不死,拼不垮,多少年壓著中國隊一頭。就連印度尼西亞,這幾年靠著歸化球員,也成了難啃的骨頭。

  六支球隊,前兩名直接出線。第三、四名,還得去踢下一輪的附加賽。這意味著,中國隊每一場,都不能掉以輕心。一場的疏忽,可能就要了命。

  何志遠在更衣室里,把賽程表貼在牆上,用紅筆,在「日本「兩個字上,畫了一個圈。

  「別的先不管,「他說,「這一場,我們要從他們身上,咬下一塊肉。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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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何志遠在抽籤儀式上,面無表情。

  記者追著他問:「何指導,這個組怎麼看?「

  「看球。「何志遠說,「組,不是抽出來的,是踢出來的。「

  十八強賽,十場比賽,橫跨一整年。

  整整一年,球員們要一邊踢聯賽,一邊為國家隊征戰。每一次集訓,都是四十八小時內的極限往返。有時候,頭天晚上還在歐洲踢聯賽,第二天中午,就已經在BJ的訓練場上,練起了戰術。

  蕭頔算過一筆帳。那一年,他在俱樂部和國家隊之間,踢了將近六十場比賽。平均下來,每隔四五天,就有一場球。他的身體,被榨到了極限,可他沒有退路。因為國家隊的比賽,和俱樂部不一樣。俱樂部輸了,還有下一輪。國家隊輸了,可能就是四年,或者,一輩子。

  這句話,是他對自己說的,也是對其他五個人說的。

  前兩場,中國隊一平一負。客場逼平了日本,主場卻意外輸給了印度尼西亞。那場球,中國隊占盡優勢,卻兩腳射門都打在門框上。賽後,輿論一片譁然。

  那場球,踢得讓人窩火。中國隊從頭到尾壓著對方打,射門二十多次,控球率七成,可就是進不了球。第23分鐘,蕭頔的射門,打在立柱上,彈了出來。第67分鐘,宗豪的抽射,又被橫樑拒絕。對方的門將,撲出了五個必進球,撲到最後,自己都笑了。

  最後十分鐘,印度尼西亞抓住中國隊全線壓上的空當,一次反擊,進了球。0比1。主場,輸給了印度尼西亞。看台上的球迷,從沉默,到憤怒,最後是長久的死寂。

  蕭頔記得,那天他走出球場時,聽見看台上,有個老球迷,扯著嗓子喊了一句:「二十多年了,還是這個德行!「

  那一嗓子,像一根針,扎在他心上。

  「中國足球,又到了熟悉的生死時刻。「有媒體這樣寫。

  第三場,客場打伊朗。中國隊擺出鐵桶陣,全場防守。第85分鐘,蕭頔抓住一次反擊,單刀破門。1比0。中國隊從伊朗帶回三分。

  那場球,中國隊把防守反擊打到了極致。全場,他們只有三次射門,兩次射正。可就是那一次,要了伊朗的命。第85分鐘,顧誠一個大腳開到前場,蕭頔和對方後衛拼速度。三十歲的蕭頔,跑起來,還是比對方那個二十三歲的中衛快。他搶下球,趟了一步,面對門將,冷靜推射。

  1比0。

  伊朗的主場,六萬人,鴉雀無聲。中國隊的球員,在對方的噓聲中,昂首挺胸地走下了場。這一分,是拼出來的,是熬出來的。

  第四場,主場打韓國。0比0。顧誠撲出了對方一記點球。

  那記點球,出現在第58分鐘。對方的前鋒,騙過了所有人,把球踢向右下角。顧誠提前判斷,飛身撲出。球,被他穩穩地抱在懷裡。他抱著球,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胸口,朝看台吼了一聲。

  那一刻,工體六萬人,一起為他歡呼。顧誠,這個一直話不多的人,用一次撲救,守住了一分。而這一分,在後來,被證明,價值千金。

  四場,一勝兩平一負,五分。不好,但還活著。

  那時候,隊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壓力。外界的質疑,鋪天蓋地。有人說,何志遠老了,該下課了。有人說,中國隊還是那個中國隊,別抱希望。

  何志遠把全隊叫到一起,沒有講戰術,只放了一段視頻。視頻里,是四個字,一幀一幀地閃過:

  「輸得起,才贏得起。「

  他關掉投影,說:「前四場,我們踢得不差,只是運氣差了點。接下來六場,一場一場,給我贏回來。誰先認慫,誰就先滾。「

  那天之後,隊裡的氣氛,變了。

  那段時間,蕭頔比平時更沉默。他不怎麼說話,可在訓練場上,他總是第一個到,最後一個走。年輕球員看他,他就把自己的訓練方法,一點一點地教給他們。有個剛進國家隊的小伙子,緊張得連球都停不好,蕭頔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:「別怕。你身邊這些人,當年比你還菜。「

  小伙子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  蕭頔想,這就是隊長該做的事。不是喊口號,是讓人,敢把球放心地傳給你。

  從第五場開始,中國隊的賽程,進入了下半程。

  第五場,主場打日本。那場球,是整屆十八強賽的轉折點。中國隊沒有擺大巴,而是和對方對攻。蕭頔進了一個,昭鵬進了一個,宗豪進了一個。3比1。中國隊,贏了日本。

  那場球,是中國隊這幾年來,踢得最好的一場。他們沒有擺大巴,沒有龜縮,而是堂堂正正地和亞洲最強的日本隊,打起了對攻。蕭頔在前場,一次次地衝擊對方防線;昭鵬在中場,用一腳腳精準的直塞,撕開對方的鐵桶陣;宗豪在左路,像個不要命的,來回衝刺。

  第23分鐘,蕭頔頭球破門。第56分鐘,昭鵬的任意球,直掛死角。第79分鐘,宗豪單刀赴會,晃過門將,推射空門。3比1。工體的看台上,從第一分鐘到最後一分鐘,就沒停下來過。

  那場比賽之後,全國的媒體,都換了一種語氣。他們開始相信,這支中國隊,或許,真的不一樣了。

  第六場,客場打印度尼西亞。這一次,中國隊沒有再掉鏈子。他們2比0乾淨利落地拿下,報了首回合的一箭之仇。

  那一場,中國隊沒有給對手任何機會。第37分鐘,蕭頔頭球破門。第74分鐘,宗豪錦上添花。整場比賽,中國隊控制了局面,把首回合的憋屈,統統還了回去。賽後,何志遠只說了一句話:「上次欠的,今天還清了。「

  第七場,主場打伊朗。1比0。江濤予的任意球,直掛死角。

  那記任意球,出現在第71分鐘。距離球門二十五米,正對球門。江濤予站在球前,深吸一口氣。他那隻左腳,曾經受過重傷,差點讓他退役。可此刻,它穩穩地,踩在草皮上。

  助跑,起腳。球,像一顆出膛的炮彈,繞過人牆,直掛球門上角。門將連撲救的動作,都沒來得及做。

  1比0。江濤予站在原地,看著球門,久久沒有動。他的隊友們衝過來,把他圍在中間。這個一向沉默的人,此刻,眼眶紅了。

  第八場,客場打韓國。那場球,踢得極其慘烈。雙方拼到加時——不,不是加時,是九十分鐘裡的每一分鐘,都在肉搏。中國隊0比1落後,第92分鐘,蕭頔在禁區里混戰中,把球捅進了球門。1比1。

  那場球,是整屆十八強賽,最慘烈的一場。韓國的球員,像瘋了一樣逼搶,每一個球,都要拼到最後一刻。雙方的動作,越來越大,黃牌一張接一張。第60分鐘,韓國隊一個頭球破門,0比1。中國隊的球員,沒有亂,反而更拼。

  第92分鐘,補時的最後一分鐘,中國隊的角球。球開進禁區,一片混戰。蕭頔在人群里,被推來搡去,可他的眼睛,始終盯著那個球。球彈了一下,落到他腳下。他沒有猶豫,一腳捅射。

  球,進了。

  1比1。客場,從韓國手裡,搶回了一分。

  八場,五勝兩平一負,十七分。

  中國隊的出線形勢,一下子明朗起來。

  十七分,意味著中國隊,已經牢牢掌握了自己的命運。接下來兩場,只要再拿一分,就能確保小組前二,直接出線。可何志遠沒有鬆口。他在更衣室里,把這句話,說得再明白不過:

  「別算分。算了分,就會想守。想守,就會輸。我們,一場一場,去贏。「

  可就在這時,傷病,來了。

  第九場比賽前一周,昭鵬在訓練中,膝蓋舊傷復發。隊醫說,至少要休息三周。這意味著,他趕不上最後兩場決定性的比賽。

  那天下午的訓練,進行到分組對抗的時候,昭鵬做一個變向,突然就停了下來。他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臉色煞白。蕭頔第一個發現不對,跑過去:「怎麼了?「

  昭鵬沒說話,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左膝。蕭頔低頭一看,膝蓋已經腫了起來,鼓鼓的,像塞了個饅頭。

  隊醫跑過來,簡單檢查了一下,臉色就沉了下去。他把昭鵬扶下場,低聲對何志遠說:「舊傷,復發了。至少三周。「

  何志遠的臉,一下子僵住了。三周,意味著昭鵬,趕不上最後兩場。趕不上第九場打日本,趕不上第十場打伊朗。而這兩場,是決定出線的生死戰。

  「我能踢。「昭鵬說。

  「你不能。「陳念說。她是隊醫,從英格蘭飛過來,專門盯著他們六個的傷。

  「我打了封閉就能踢。「

  「再打封閉,「陳念說,「你的膝蓋,就廢了。「

  更衣室里,所有人都看著昭鵬。

  「讓我踢。「昭鵬說,「最後兩場。踢完,我隨便你處置。「

  陳念看著他,看了很久,最後,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最後一針。「她說,「就這一次。「

  第九場,客場打日本。這是一場硬仗。中國隊如果贏,就基本鎖定出線。如果輸,最後一輪就要看別人臉色。

  那場球,昭鵬打著封閉,踢滿了九十分鐘。他的膝蓋,腫得像饅頭,可他一次一次地奔跑、傳球、組織。

  他跑起來,疼。每跑一步,膝蓋都像有一根針,往裡扎。可他把疼,藏在了心裡。隊友們問他怎麼樣,他只說:沒事,能踢。

  那場球,他踢出了這屆預選賽,最好的一場。他一個人,在中場,上搶、分球、調度,把日本的傳控,攪得七零八落。日本的中場,從沒見過這樣的中國隊——沒有一個人,是被他們輕鬆過掉的。

  第76分鐘,昭鵬在禁區前,一腳直塞,撕開了對方的整條防線。

  蕭頔插上,單刀,推射。

  1比0。

  中國隊,客場戰勝日本。

  出線,只差最後一分。

  第十場,主場,打伊朗。

  只要平,中國隊就能以小組第二,直接出線。

  那天的球場,坐了七萬人。全國的球迷,都在看。

  比賽還沒開始,緊張的氣氛,就已經從看台上,壓到了場下。七萬人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因為所有人都知道,這一場,平,就出線;輸,可能萬劫不復。

  這種壓力,比任何一場球都重。蕭頔站在中圈,等著開球。他能感覺到,自己的小腿,在微微發抖。他深吸一口氣,把這股抖,壓了下去。

  「別想結果,「他在心裡對自己說,「就想這九十分鐘,怎麼踢。「

  開場,中國隊擺出5-4-1,鐵了心守平。可足球,最怕的就是「只想平「。

  第41分鐘,對方利用一次角球,頭球破門。0比1。

  中國隊,在主場,落後了。

  如果這個比分保持到終場,中國隊的命運,就不再掌握在自己手裡。

  中場休息,何志遠站在更衣室中央。

  「我們想守,「他說,「守不住。那就攻。我們不是來守平的。我們是來出線的。「

  下半場,中國隊全線壓上。

  第68分鐘,扳平。

  宗豪左路傳中,蕭頔甩頭攻門。球,砸進網窩。

  1比1。


  可1比1,還不夠穩。萬一另一塊場地上,另一場比賽的結果有變,1比1,依然可能是出局。

  中國隊,繼續攻。

  第88分鐘,絕殺。

  昭鵬在禁區外,接到蕭頔的回做。他沒有猶豫,起腳,一腳遠射。

  球,劃出一道弧線,直掛球門上角。

  2比1。

  七萬人的球場,在這一刻,徹底瘋了。

  那記遠射,是昭鵬用那條已經打了封閉、腫成饅頭的膝蓋,踢出來的。球進了之後,他沒有慶祝,只是慢慢地,單膝跪了下去。他的膝蓋,已經撐不住了。可他還是跪在那兒,看著看台上,那片紅色的海。

  隊友們沒有撲倒他,而是圍成一圈,把他護在中間。他們知道,這一刻,昭鵬的膝蓋,可能已經廢了。可他們更知道,值了。

  終場哨響。

  中國隊,2比1,戰勝伊朗。

  他們,以小組第二,直接晉級世界盃。

  蕭頔跪在草皮上,雙手捂著臉。

  二十多年了。

  中國足球,等這一天,等了二十多年。

  二十多年前,蕭頔還沒出生。那一代的中國足球人,沒能做到。二十多年後,蕭頔他們,做到了。他們把這二十多年的等待,化成了一腳腳射門,一聲聲吶喊,一場場勝利。

  看台上,那些白髮蒼蒼的老球迷,淚流滿面。他們等這一天,等了半輩子。

  更衣室里,何志遠沒有說任何煽情的話。他只是從口袋裡,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展開。

  那是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執教中國隊時,寫下的一張紙條。紙條上寫著:

  「帶中國隊,去世界盃。「

  他把紙條,貼在戰術板的正中央。

  「下一站,「他說,「世界盃。「

  那一晚,中國隊的更衣室,第一次,沒有人急著回家。球員們坐在各自的位子上,誰也沒說話,只是笑著,又像是要哭。有人抱住了身邊的人,有人把臉埋進球衣里。

  何志遠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切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轉過身,一個人,走進了夜色里。

  他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真正的考驗,在世界盃上。

  可這一晚,他允許自己,也允許所有人,先為這一程,歡呼一次。因為從明天起,他們,就要站到世界面前了。而世界,從來不會對誰手下留情。中國隊要做的,是去把每一分鐘,都踢成不後悔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