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總杯奪冠的那個夏天,六個人都放了個長假。
蕭頔回了J市。他和林婉清訂了婚,可婚禮一推再推——先是要保級,後來要踢歐冠,再後來,又是足總杯。這回回去,林婉清沒再問婚期。她把他那枚足總杯獎牌,用一根紅繩穿起來,掛在了她家那面貼滿學生獎狀的牆上。蕭頔說,那是複製的。林婉清說,你贏回來的,就是真的。那幾天,他們哪兒也沒去,每天傍晚沿著河邊走,去巷口那家麵館吃一碗麵。林婉清說,你終於像個過日子的人了。蕭頔說,那就好好過。
昭鵬去了美國,接艾米麗回來。她的學業結束了,四年攢下的東西,塞了三個大箱子。昭鵬說,帶不走的就寄。艾米麗說,寄太慢,我要親手帶回去。兩個人把箱子拖到機場,超重了。艾米麗蹲下來,從箱子裡翻出一隻舊足球,是昭鵬很多年前送她的。她說,這個不託運,我抱上飛機。回曼徹斯特的飛機上,她抱著那隻舊球,靠著他的肩,睡著了。昭鵬沒睡。他看著窗外的雲,想,這條路,他們總算走到了一起。
顧誠哪兒也沒去。他說,書店夏天要盤貨。周小曼的舊書店,天一熱就沒什麼客人,正好把積壓的書整理一遍。顧誠每天上午過去,搬書、上架、擦灰,中午在後面的小廚房裡,和周小曼一人一碗麵。周小曼說,你一個英超門將,天天來搬書。顧誠說,手套戴久了,想摸摸紙。下午沒客人,兩個人就坐在櫃檯後頭聊天,聊英格蘭的雨,聊曼徹斯特的舊事。關了店,他們沿河走回去。誰也沒牽手,可路燈把兩個影子,疊在了一起。
宗豪回了趟國,也見了蘇雯。蘇雯正隨BBC回國拍一部關於中國足球的片子,宗豪給她當翻譯,帶她去了J市一中那塊翻新過的小球場。蘇雯站在場邊,對著鏡頭說,這裡,就是一切的起點。宗豪說,也是我的。採訪結束,兩個人坐在水泥地邊,看一群孩子踢球。蘇雯說,等片子播出去,我要讓全英國都看看,你們是從哪兒走出來的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,𝐭𝐭𝐤.𝐭𝐰輕鬆看 】
江濤予回了老家。他母親還住在那間老屋裡。他的左腳一到夏天就疼,可他每天清早,還是去鎮中學的操場,教一幫孩子踢球。有個孩子踢得野,橫衝直撞。江濤予說,腳沒壞之前,別這麼拼命。孩子說,不拼命,怎麼踢出來。江濤予沒再勸。臨走那天,他把自己那雙舊球鞋,留給了那個孩子。
林野舟回了北方。他父親老了,腿腳不好,可還是守著電視,一遍遍地看新伯里的比賽。林野舟把足總杯的獎牌,放進那個抽屜里,和那件4號球衣放在一起。父親看見了,沒說話,只伸手摸了摸那枚獎牌。林野舟說,爸,我拿到了。父親點頭,說,我知道。那天晚上,父子倆喝了頓酒,喝到很晚。
假期結束那天,六個人在群里發了張照片,是六雙球鞋,並排擺在各自家門口。蕭頔在下面寫了一行字:該回去了。
亞洲杯,要開始了。
在亞洲杯之前,還有一場球,蕭頔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那是老隊長的國家隊退役賽。
老隊長叫方岩,中衛,三十四歲,在國家隊踢了十四年。他沒趕上過亞洲杯決賽,也沒踢過世界盃正賽。他這一代人,看得最多的,是別的隊把國旗舉起來。他自己,卻一次也沒舉過。
那是一場友誼賽。對手不強,看台上人也不多,可對更衣室里的每一個人來說,那場球,比什麼都重。
下半場第70分鐘,何志遠把方岩換下。方岩沒有直接走向場邊。他站在中圈,把左臂上的隊長袖標,慢慢地摘下來。然後,他穿過半塊球場,走到蕭頔面前。全場的目光,都跟著他。
「這圈布,「方岩說,「我戴了八年。它不重,可它壓得住。「
他抬起手,把袖標,親手套在了蕭頔的左臂上。
「從今天起,「方岩說,「國家隊,交給你。「
蕭頔沒有推辭。他只覺得,左臂上那圈布,忽然重了。方岩又拍了拍他的肩,才轉身走向場邊。看台上,有人喊方岩的名字,喊了很久。
蕭頔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背影,一直看到它消失在替補席的陰影里。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圈袖標。上面,還帶著方岩的體溫。
亞洲杯開賽前一個月,何志遠把集訓名單發了下來。
名單里有五個名字,是新伯里的:蕭頔、昭鵬、林野舟、宗豪、江濤予。顧誠,也在,但排在了替補門將的位置上。
這是這六個人,第一次在成年國家隊的大賽里,聚齊。
何志遠是這支國家隊的主帥。他執教中國隊五年,帶過兩屆預選賽,一次倒在附加賽,一次倒在八強。有人說他太穩,穩得沒有魄力;也有人說他太固執,總是不肯變陣。可只有進了集訓隊的人知道,何志遠其實什麼都懂。
他不懂的,只是怎麼把一支球隊,帶過那最後一道坎。
集訓第一天,何志遠把六個人叫到辦公室。
「你們六個,「他說,「在英格蘭踢了快十年。英超、英冠、足總杯、歐冠,什麼場面都見過。可你們踢過亞洲杯決賽嗎?「
沒人說話。
「沒有。「何志遠替他們回答,「中國隊,四十年沒進過亞洲杯決賽。上次進,還是你們沒出生的時候。「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「我知道你們都三十多了。體能,比不上二十歲。速度,也比不上。可足球,不是只靠體能和速度。你們最缺的,從來不是能力。是相信。「
他回過頭,看著他們。
「這次,我帶你們,去把那個坎,邁過去。「
集訓營在海口。六個人到的那天,天正下著雨。大巴車把他們從機場拉到一個不起眼的基地,門口沒有招牌,只有兩個站崗的兵。
宿舍是四人一間。蕭頔、昭鵬、林野舟、宗豪住一間,江濤予和顧誠住隔壁。床是硬的,枕頭是硬的,連空氣里,都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
可六個人,睡得比在英格蘭還踏實。
因為這是國家隊。是那件,他們從十五歲起,就做夢都想穿上的衣服。
何志遠的訓練,很苦。別人練體能,他讓六個人練站位;別人練傳接,他讓六個人練配合。他不多說話,只站在場邊,抱著胳膊看。誰跑錯位了,他就用一根手指,指一下。
「何指導,「有一次,蕭頔問他,「您覺得,我們這次能走多遠?「
何志遠看了他一眼,說:「能走多遠,不是我說了算。是你們的腳,說了算。「
蕭頔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亞洲杯在沙特舉行。一月,天氣燥熱,白天的氣溫能到三十度。
中國隊被分在C組。同組的對手,是阿聯、約旦和越南。小組賽三場,中國隊兩勝一平,頭名出線。蕭頔進了三個球,昭鵬助攻了兩個,宗豪進了一個。顧誠首發了三場,只丟了一個球。
第一場小組賽,中國隊對越南。對手擺出鐵桶陣,八個人縮在禁區里。中國隊控了七成的球,可就是打不進去。
前六十分鐘,0比0。看台上,已經有球迷在罵。
第63分鐘,何志遠換上了一個更快的邊鋒,把宗豪從中路頂到了左路。這一換,對手的兩條邊路,頓時露出了空當。
第72分鐘,昭鵬在中圈附近,一腳過頂長傳。蕭頔反越位成功,甩開最後一個後衛,單刀面對門將。
他沒有打門。他停了一下,把球橫敲給後插上的江濤予。
江濤予推射空門。
1比0。
這一球,不是蕭頔進的,卻是他這一輩子,踢得最舒服的一球。因為他終於明白,國家隊裡,沒有「我「,只有「我們「。
淘汰賽第一輪,中國隊碰烏茲別克斯坦。90分鐘1比1,加時賽,江濤予用他的左腳,打進一記任意球。2比1,晉級。
加時賽的那記任意球,是江濤予自己拼來的。
第112分鐘,他在禁區前被對方後腰從背後踢倒。他在地上躺了一會兒,才爬起來。主裁判給了任意球,位置就在禁區弧頂偏左。
那是他左腳最舒服的位置。
江濤予把球放在草地上,退後幾步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J市一中的水泥地上,他就是從這個位置,一腳一腳,把球踢進那隻廢輪胎中間的。
助跑,起腳。
球越過人牆,畫出一道弧線,貼著橫樑下沿,鑽進了網窩。
江濤予站在原地,看著球,然後,他轉過身,朝隊友們揮了揮拳頭。
四分之一決賽,打東道主沙特。
那場球,是整屆亞洲杯最難的一戰。沙特的球迷,把球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壓力鍋。五萬人的看台,從第一分鐘起,就在噓中國隊。每一次中國隊觸球,都是一片鋪天蓋地的倒彩。
可中國隊的球員,沒有人慌。因為他們在英格蘭踢了十年,比這更吵的客場,都見過。
第71分鐘,蕭頔在禁區里被放倒。點球。
昭鵬站在點球點前。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將,然後,助跑,起腳。
球,穩穩地罰進死角。
1比0。
剩下的二十分鐘,中國隊的防線,像一面牆。林野舟領銜的後防,一次次地把球頂出去。顧誠在最後時刻,撲出了對方的一記頭球。
那一撲,顧誠等了很久。
第89分鐘,沙特開出角球。球又高又飄,落向後點。對方那個身高一米九的中衛布萊希,高高躍起,頭球砸向近角。
顧誠已經向遠角移動了半步。可他硬生生地把重心掰了回來,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,用指尖,把球捅出了底線。
他摔在門線上,後背磕了一下。可他沒喊疼。他爬起來,朝隊友們吼:「站好!還有角球!「
第二次角球,林野舟第一個起跳,把球頂了出去。
那一刻,中國隊的兩道門,一前一後,都鎖死了。
終場哨響。中國隊,時隔多年,再次殺進亞洲杯半決賽。
半決賽,中國隊對陣日本。雙方踢得極其膠著,120分鐘,0比0。
那一百二十分鐘,中國隊只有一次像樣的機會。第88分鐘,蕭頔在禁區里,背身做球,宗豪插上,一腳低射,被門將用腳尖擋出。
除此之外,中國隊幾乎一直在防守。對手的控球率,超過了六成。可他們就是攻不進去。
因為中國隊的防線,退得極深。林野舟和兩個中衛,幾乎站成了一條直線。昭鵬和另一名後腰,像兩扇門,把中路堵得死死的。連蕭頔,都退回到了本方半場。
沒有人抱怨。因為每個人都知道,能拖到點球,就是勝利。
拖到點球,把命運交給顧誠,也交給那十二碼前的五個人。
點球大戰。
顧誠站在門線前。他深吸一口氣。這是他熟悉的場景。在新伯里,他經歷過無數次點球大戰。這一次,他代表的是十四億人。
第一輪,雙方都進。第二輪,雙方都進。第三輪,對方踢飛了。第四輪,雙方都進。第五輪,輪到中國隊。
宗豪站在點球點前。他是最後一個罰的。
他助跑,起腳。
球,鑽進了球門的左上角。
中國隊,點球4比3,晉級決賽。
點球大戰,從來不只是技術的較量,更是心臟的較量。
顧誠站在門線前,腦子裡一片安靜。他想起卡特說過的話:「撲點球,別猜。等。等對方出腳的那一下,再動。「
他沒有撲出任何一個球。第三輪,對方把球踢飛了。那一刻,全場都靜了一秒。顧誠回頭看了一眼球門,確認球確實飛出了橫樑,然後,他握緊了拳頭。
輪到宗豪的時候,全隊的中國球員,都跪在地上,不敢看。只有蕭頔,站在原地,直直地看著他。
宗豪把球放在點球點。他助跑,起腳。
球,鑽進了左上角。
門將撲向了右邊。
宗豪站在原地,愣了一下,然後,他猛地扯下自己的球衣,朝天空扔去。
四十年了。
決賽,對手是那支衛冕冠軍卡達。
賽前,何志遠做了他執教生涯里最大膽的一件事。他把顧誠,從替補門將,提到了首發。
「決賽,「他說,「我要一個在大場面里站得住的人。「
決賽前夜,六個人誰也沒怎麼睡。
蕭頔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。他想起足總杯決賽前的那一夜,也是這樣的睡不著。可那時候,他為的是俱樂部。這一次,他為的是十四億人。
這個擔子,比足總杯,重得多。
昭鵬給艾米麗發消息。艾米麗說,她在英格蘭,會熬夜看。他回了一個「好「。他想起,很多年前,他連一句「我喜歡你「都不敢說。現在,他敢了。因為他知道,有些話,不說,就來不及了。
林野舟把球鞋,又擦了一遍。宗豪給蘇雯發了定位,說:「放心,我不逞強。「江濤予坐在床邊,按摩自己的左腳。顧誠,睡得最沉。
何志遠也沒有睡。他一個人,坐在戰術室,把決賽的錄像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他要在天亮之前,想出一個辦法,讓這支球隊,能從卡達手裡,搶下一場勝利。
辦法,他心裡其實早就有了。只是,他一直在等一個,最合適的時機,把它說出來。
決賽那天,六個人並排站在球員通道里,手搭著肩膀。前面,是那片他們等了半輩子的草皮。
國歌響起來的時候,蕭頔聽見自己跟著唱。他唱得不好,聲音發顫。可他唱得很大聲。他想起十五歲那年,被青訓營淘汰,坐在父親的麵包車裡,從後視鏡看那團越來越遠的燈光。那時候,他以為自己這輩子,再也沒有機會,為這樣一支球隊,唱這樣一首歌。
可他現在,站在了這裡。
決賽,踢得極其艱難。
卡達的技術、身體、經驗,都在中國隊之上。中國隊被打得節節敗退,前六十分鐘,幾乎沒有像樣的進攻。可他們守住了。
第63分鐘,何志遠做出調整。他換上了一個年輕前鋒,把蕭頔從單箭頭的位置上,往後拉,讓他和昭鵬組成雙前腰。
這一變,盤活了全隊。
第78分鐘,機會來了。
昭鵬在中場斷球,一腳長傳,找到左路的宗豪。宗豪下底,倒三角回傳。蕭頔在禁區前沿,迎球,一腳低射。
球,穿過人群,鑽進了球門遠角。
1比0。
看台上的中國球迷,瘋了。那一片紅色,在西亞燥熱的夜風裡,翻騰成一片海。
補時階段,中國隊頂住了對方最後的瘋狂反撲。
那最後的幾分鐘,是何志遠這輩子最長的幾分鐘。
卡達把球,一次次地砸向中國隊的禁區。林野舟的頭,已經腫了。宗豪的腿,抽了兩次筋。江濤予幾乎跑不動了,可他還是站在右路,一瘸一拐地,追著每一個二點球。
何志遠站在場邊,眼睛一眨不眨。他沒有喊,沒有指揮。他知道,這種時候,場上的人,只能靠自己。
補時第四分鐘,對方獲得最後一次角球。
門將也上來了。
球開進禁區。一片混亂。顧誠高高躍起,一拳把球擊了出去。球落向中圈,蕭頔追上去,一腳把球踢向看台。
主裁判吹響了終場哨。
終場哨響。
中國隊,贏了亞洲杯。
這是中國隊,歷史上第一次,捧起亞洲杯。
六個人,抱在一起,倒在草皮上。他們沒有歡呼,沒有狂奔。他們就那麼倒著,看著頭頂的夜空。
蕭頔想哭,卻哭不出來。他只覺得,胸腔里有什麼東西,被一點點地,掏空了,又填滿了。
那種東西,叫「值了「。
頒獎儀式上,何志遠把獎盃,遞給了蕭頔。蕭頔舉起獎盃的時候,全場都在喊一個名字。
不是他的名字。是「中國「。
他忽然明白,俱樂部和國家隊,從來不是一回事。俱樂部,是他們從第九級別爬上來的家。國家隊,是他們從十五歲被淘汰那天起,就欠下的債。
這筆債,他們今天,還上了第一筆。
而後面,還有更遠的路。
因為亞洲杯之後,就是世界盃預選賽。
那,才是真正的大山。
大山有多高,沒人說得清。可他們六個,最擅長的,就是爬山。從最低的谷底,一步一步,往上爬。從第九級別聯賽,爬到英超,爬到足總杯,爬到亞洲杯。下一座山,在更遠的地方,等著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