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到門外後,紅袖又停住了。
她背靠著冰冷的灰石牆壁,大紅裙擺鋪了滿地。
門縫裡漏出的暖黃色光線在她腳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痕,她沒敢踩上去。
她怕自己一沾了那光,腿就軟了,就再也走不動了。
矮榻上的暮歸見她已經走了,不吵也不鬧,自己默默捏著布老虎出神。
紅袖把後腦勺抵在牆上,仰頭看著無間獄昏暗的天空。
她的思緒很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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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,擠成一團。
她想,要不還是走吧,回去找個地方窩著,把無間獄入口封死,再也不下來了。
反正少宮主已經見到披麻了,她通傳完了就可以撤了。
可她又想,暮歸現在那么小,才八九歲的樣子,連話都不會說,萬一披麻他們上去太久,他在偏殿裡哭怎麼辦?
弔客和喪門身體也不算硬朗,手腳慢得很,不會說回來就回來。
所以她不敢離得太遠,怕年紀這么小的人,一個人留在無間獄中會出現什麼意外。
但又不敢靠得太近。
唯恐自己被溫暖的陽光灼傷。
她怕自己再多待一息,就會把他摟進懷裡,然後就開始貪了,就開始捨不得了。
惡鬼本來就生性貪婪,她更是惡鬼中的佼佼者。
向來心狠手辣,冷心冷情,對於想要的東西,從來都是眼都不眨一下就直接拿走了。
不管是旁人的性命,血肉,還是一副姣好的皮囊。
只要她喜歡,她就可以把皮剝下來,當做自己的收藏品,日夜賞玩。
可這一回她不敢貪。
她貪不起。
十萬年前暮歸還在教坊司後院的時候,她就已經是滿身人血的地獄惡鬼了。
現在十萬年過去了,她又添了更多洗不乾淨的孽債。
一個乾乾淨淨的人,憑什麼要被她一個一身污穢的惡鬼去玷污。
她不能……
她只能拼命壓下自己不斷冒出來的各種念頭,惡毒的,偏執的,陰鬱的,嚮往的,憧憬的……
諸情流入心間,然後紅袖獨自坐在門口,環抱著雙膝,自嘲地笑了一聲。
「沒出息……」
然後她也慢慢闔上了眼,把後背靠在門板上,把整顆心都貼在那一扇薄薄的木門上。
另一邊。
總攝鬼府正堂。
陳舟坐在主位上,造命書攤開在面前桌面上,紙頁泛黃,墨跡古樸。
披麻在他對面坐下,喪門和弔客一左一右站在披麻身後,兩人還是那副半睡不醒的模樣。
陳舟把書頁翻到折角處,指尖點了點那兩篇完整的命格製造法。
「我偶然得書一卷,想請各位見多識廣的前輩掌掌眼。」
披麻低頭湊近去看,眼睛眯起來,鬼手輕輕摩挲著紙面。
「天厄造命法……病符造命法……」
他念了兩個字,眉頭就皺起來了。
陳舟繼續說:「如果能造出天厄和病符兩種命格,是不是有希望像天哭一樣,替代弔客和喪門兩位鬼帝的位置?」
堂內安靜了一息。
喪門手裡的紙錢掉在地上了,弔客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,兩人一起激動了一瞬。
但披麻的鬼手停在紙面上,沒動。
他把那兩頁造命法反覆看了三遍,越看眉頭皺得越緊,最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「少宮主。」
「造命之法,有傷天和。」
「這種本不該存在於天地間的命格,被生造出來,受術者要承受極大的痛苦,而且會背負天譴因果。」
他看著陳舟,眼裡帶著一絲擔憂。
「少宮主的心意老奴明白。」
「可你為了我們這幾個快要入土的老骨頭,去擔這麼大的罪孽,值不得。」
「這不只是折損福德的事。」
「天地意志有它自己的規矩,強行造命,是在往天道鐵律上撞,老奴——」
陳舟把造命書往前推了推,微微一笑。
「不用擔心我。」
披麻一愣。
陳舟語氣篤定:「我會找自願的人來做受術者,絕不會強迫任何人。」
「造命的過程漫長,但現在也有一份機緣,剛好可以跨過這麼漫長的時光。」
「我確實有一個想法了,至於天地意志的事,你也不必太過憂慮。」
「天道一定是站在我們這邊的。」
弔客驚悚地看著他。
堂內徹底安靜了。
喪門哭哭啼啼上去顫抖地捂住陳舟的嘴。
「呸,呸,呸……」
「少宮主……嗚嗚,這話,可不興亂講啊……」
披麻也怔怔看著那兩頁造命法,在紙面上來回摩挲了好一陣,最後合上書頁,鄭重地放在桌面中央。
「少宮主既然心意已決,老奴便不再阻攔。」
弔客馬上急了,但立馬又被披麻一個眼神鎮定下來。
披麻握緊陳舟的雙手,眼神堅定。
「只是造命之術耗時漫長,您務必保重自己,莫要操之過急。」
「我們這幾個老骨頭,都還撐得住。」
喪門在旁邊小聲插了一句:「是啊少宮主,不急的,我還能再撐個……嗯……幾百年?大概吧。」
弔客嘆了口氣:「你剛才還說腰疼。」
「腰疼和撐得住是兩碼事!」
「……行。」
陳舟笑了一下,把造命書收進懷裡,站起身來。
「那我先回去研究研究。有什麼進展我再來知會你們。」
他走到門口,忽然又停住,回頭看了披麻一眼。
「對了,命官那邊現在什麼情況?」
披麻說:「喪門和弔客輪流值守,命官被固定在無間獄裡,由命格和煞氣互相對碰,暫時沒什麼問題。」
「辛苦你們了。」
「少宮主說哪裡話,這是我們分內的事。」
陳舟點了點頭,邁步出了正堂。
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之後,披麻才慢慢收回目光,嘴角怎麼也繃不住了,露出一抹笑容。
弔客站在他身後,沉默了片刻,忽然開口。
「老披麻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覺得少宮主真的能行?要不咱再去勸勸他吧,造命可不是小事。」
披麻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把造命書方才攤開的那個位置來回撫摸了幾次,然後緩緩站起身來。
「我信他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