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一舞傾城,台下剃刀發燙

  「別動。」

  沈辭的手按在她腕上。阿妍袖中剃刀已經滑出半寸,刀尖抵著他掌心。

  「沈父在台下。」她聲音壓得極低,嘴唇幾乎沒動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我娘在地牢里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讓我別動?」

  沈辭低頭看她。後台帘子半掀,前廳燈火通明,沈父坐在主位,手邊茶盞冒著熱氣。賓客滿座,絲竹聲起。

  「你殺他,你娘死。」他把她剃刀推回袖中,「他死了,地牢鑰匙誰有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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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阿妍攥緊酒壺。酒是溫的,壺壁燙手。

  「沈辭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最好說的是真話。」

  「你上台就知道了。」他鬆開她手腕,轉身掀簾。紅衣翻飛,滿堂喝彩。沈辭登台,樂聲驟急。

  阿妍深吸一口氣,捧酒入席。

  沈父坐在正中。五十來歲,面白無須,一雙三角眼眯著看台上,嘴角掛著笑。阿妍走到他身側,跪坐斟酒。酒液注入杯中,她手腕穩得像老尼敲木魚。

  沈父沒看她。

  「沈辭這舞,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壓過絲竹,「越來越媚了。」

  阿妍沒應聲。

  「啞巴?」沈父側目看她一眼。

  阿妍點頭。酒斟滿,她退後半步。

  台上沈辭起勢。紅衣旋開,腰間紅綢甩出去,像一道血線划過滿堂燭火。他腰身極軟,步子極輕,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,腳尖點地無聲。

  阿妍盯著他腳。

  那是她練了七遍的舞步。第五步轉身,第七步抬手,紅綢從右手換到左手。她在後台練時踩了他五次腳,他一句沒罵。

  沈辭旋到台前,目光掃過沈父,落在阿妍身上。他抬手,紅綢甩過來,綢尾掃過她手背。

  暗號。

  阿妍低頭看酒壺。壺底夾層里,剃刀貼著掌心。她抬眼,沈父正仰頭飲酒,喉結滾動,頸脈在燭火下跳。

  一刀。

  一刀就能割開。

  她指節發白。台上沈辭忽然旋身,紅綢再甩,這次綢尾纏住她手腕,力道不輕不重,恰好把她往前帶的半步拽回來。

  他貼著她耳根,舞步不停,氣息擦過她鬢角。

  「現在殺,太便宜他。」

  阿妍偏頭。他近在咫尺,紅衣濕透,額角薄汗,唇上胭脂被汗沖淡。滿堂賓客只當舞娘與侍酒女調情,沒人看見她袖中剃刀已經回鞘。

  「那什麼時候殺?」

  「等他以為你是我的人。」沈辭旋開,紅綢鬆開她手腕,「等他喝下你斟的每一杯酒。」

  阿妍退回去。沈父第二杯酒空了,她把酒斟滿,指尖穩得像死人。沈父忽然抬手,捏住她下巴。

  「這啞巴,」他眯眼打量,「眼熟。」

  阿妍心跳驟停。

  台上沈辭舞步不停,但阿妍看見他後頸繃緊了一瞬。沈父手指粗糙,指腹有常年握刀的老繭,蹭著她下頜骨。

  「哪買的?」

  沈辭旋到台前,正好接上話。他一邊舞一邊笑,紅衣旋成一朵花。

  「路上撿的。」他氣息不勻,聲音卻穩,「沈二爺見過?」

  「沈二爺」三個字一出,沈父手鬆了。他轉頭去看台上,阿妍退後半步,脖頸後全是冷汗。

  「跳得不錯。」沈父放下酒杯,「比你爹當年強。」

  沈辭舞步一頓。極快,極短,只有阿妍看見。他腳尖在地毯上劃了半寸,紅綢垂下,又抬起來。

  「沈爺謬讚。」他繼續旋身,笑意沒減,「沈爺要看新鮮的?」

  「什麼新鮮的?」

  「這啞巴,」沈辭手一指阿妍,「會跳。我教的。」

  滿堂目光聚過來。阿妍站著沒動。沈父挑眉,三角眼裡的審視像刀片刮骨。

  「啞巴會跳舞?」

  「會。」沈辭走過來,拉住阿妍手腕,把她帶進舞池中央。賓客讓開,燭火圍成一圈。他低頭,嘴唇貼著她耳廓。

  「跳。」

  「我不會。」

  「你會。」他攥她手腕,力道緊了一分,「你方才在後台走了七遍。踩我腳五次,但那七遍你都沒忘。」

  阿妍抬眼。滿堂燭火映著他半邊臉,汗從額角淌下來,胭脂糊了,那張臉卻比台上任何時候都好看。

  「沈辭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娘要是死了,你陪葬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他鬆開她手腕。阿妍抬腳,第一步踩出去,穩的。第二步轉身,紅綢從腰間滑落。第三步抬手,袖中剃刀貼著腕脈,刀尖隨舞步起伏。滿堂賓客看見的是個啞女跳舞,腰軟步輕,紅綢翻飛。

  只有沈辭看見她每一步都在數沈父的位置。

  第五步轉身,第七步抬手。紅綢甩出去,綢尾掃過沈父桌角。阿妍旋到他面前,酒壺還攥在手裡,壺底剃刀已經滑出半寸。

  沈父抬頭看她。

  三角眼裡有笑。那笑很淡,卻像刀刃上抹了蜜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拍掌,滿堂跟著鼓掌。阿妍收勢,紅綢垂地。沈父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,低頭。

  「你娘,」他聲音極低,低到只有她能聽見,「也愛穿紅綢。」

  阿妍瞳孔驟縮。

  沈父轉身,對沈辭笑:「這啞巴,留下。」

  沈辭走過來,攬住阿妍肩膀,力道不輕不重。

  「沈爺喜歡,是我的福氣。」

  「明日送到沈府。」沈父往外走,經過阿妍身側時,袖口擦過她手背,「讓她住西廂。」

  滿堂散去。沈辭攬著阿妍站在原地,直到最後一位賓客出門,馬車聲遠。他鬆開手,後退兩步,靠上廊柱。

  阿妍轉身看他。

  「西廂是沈府地牢入口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讓我去?」

  「我陪你去。」沈辭低頭看自己手,掌心一道紅痕,是方才攥她剃刀時割的,「你娘在假山下。西廂隔壁就是假山。」

  阿妍低頭。袖中剃刀還在,刀柄上沾著他的血,和她掌心的汗混在一起。

  「沈辭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方才舞步亂了一下。」

  「哪一下?」

  「沈父說你比你爹強的時候。」阿妍抬眼看他,「你爹是誰?」

  沈辭沉默。廊下燈籠被夜風吹得晃,光影在他臉上跳。他站直身子,紅衣被汗浸透,貼在身上,像一層剝不下來的皮。

  「我爹,」他開口,聲音被夜風吹散,「是前朝暗衛統領。沈父殺了他,搶了我娘。」

  阿妍攥緊剃刀。

  「你娘認了沈父?」

  「沒認。」沈辭笑了一聲,嘴角裂開,胭脂混著血絲,「所以她死了。」

  燈籠晃了一下,滅了。兩人站在黑暗裡,遠處沈府方向亮著燈,像一隻睜著的眼。

  「明日去西廂。」阿妍轉身往舞坊走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娘墳前的玉蘭,今年開了嗎?」

  沈辭落後她半步,聲音從黑暗裡飄過來。

  「開了。白的。你娘墳前那棵,也是白的。」

  阿妍沒再說話。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舞坊後門,帘子落下,隔開滿城燈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