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土窯廠的天空,就從未像這幾天這樣,被熱浪不停地卷襲著,就像是火焰山就要爆開一樣,被一層火龍似的所籠罩著。
那三座巨大的窯頭裡火像三頭匍匐的巨獸輪轉著,張著血盆大口,吞吐著烈焰與濃煙。
以往,這裡的煙火是有節奏的,為了節省柴火,為了輪換檢修,窯工們總會讓某座窯歇上幾天。但此刻,三座窯爐齊鳴,巨大的抽力讓周圍的空氣都形成了漩渦,風聲呼嘯,仿佛這片土地正在發出沉悶的嘶吼。
王滿堂站在最大的三號窯前,手裡拿著一根長鐵釺,正捅開窯前的觀察孔。一股熱浪撲面而來,瞬間烘乾了他臉上剛滲出的汗珠,留下一層白色的鹽漬。他老了,給回縮了,眼睛本來就眯小,此刻被煙火熏得只剩下一條縫,眼白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。
「停!」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,𝓉𝓉𝓀.𝓉𝓌超順暢 】
隨著他一聲嘶啞的吼叫,旁邊的年輕工人趕緊關上了跟窯前的鼓風機的閥門。那是台從舊汽車上拆下來的發動機改裝的,突突的聲音能小了一些,但窯內的火勢這樣來看並未減弱。
「王老把頭,真的不燒民用磚了嗎?」負責配料的李二狗跑了過來,手裡還捏著帳本,「甘谷鎮上的大保長昨天還來問呢,說是家族要修祠堂,定金都給了。」
「退了。」王滿堂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,帶著砂礫摩擦的質感,「告訴保長,現在的窯口,一寸火道都不許留給民用磚用。
三座窯,全給我上高鋁磚,上陶粒,儘量把陶粒的形燒好點。
如果說七溝村是做飯的地,七溝村那邊就等餄絡面下鍋,咱這兒就是磨麵的磨盤,一刻也轉不得停!」
李二狗還想說什麼,看著王滿堂那雙布滿紅絲的眼睛,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王滿堂這把頭不是不講理的人,但這幾天,王滿堂像是變了一個人。
自從三天前那個騎著快馬的信使送來七溝村的急件後,這位在黃土窯場幹了三十年的一代宗師,就把「休息」二字從字典里摳掉了。
為了保證七溝村煉油爐改造所需的特種耐火材料,沈廠長給黃土窯場下達了死命令:民用磚全線停產,所有產能傾斜至高鋁耐火磚和輕質的陶粒。
這意味著黃土窯場這幾口窯不僅要收入銳減,還要承擔極高的報廢風險。高鋁磚對溫度極其敏感,溫差不能超過十度,否則整窯磚就會變成廢土。
「聽師父的,干!」李二狗咬咬牙,轉身就跑向配料坊。
王滿堂現在和沈硯一樣也確實把家安在了窯邊。
他的「床」,無非就是兩張長凳架著的一塊破門板,上面鋪著一層稻草墊子,稻草早已被汗水浸得發黑,味道一股毛巾散發的氣味是什麼菌味來著。
床鋪的位置不錯,距離床鋪不到五米,就是三號窯的添煤口。
夜裡,當火光透過窯壁的縫隙,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光影,就像是一盞永不熄滅的守靈燈。
老了,一輩子的手藝了,愛的深沉!
吃飯也是在窯邊。鍋里煮的是摻了麩皮的黑豆,還有幾塊土豆,沒什麼味道,王滿堂卻吃得很快。
旁邊的徒弟小張看著心疼,把自己碗裡僅有的一塊鹹菜疙瘩夾給了師父。延州的物資匱乏!
「師父,您歇會兒吧。您都三天沒合眼了。」小張忍不住勸道,「你看,咱這窯火穩著呢,就算出了問題,也有我們在。」
王滿堂端著碗的手顫了一下,幾顆豆子掉在了地上。
他沒去撿,只是搖了搖頭,一邊吃飯,手裡的瓦刀還在不停地修補著一塊即將入窯的模具。他的手指關節粗大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,油油的,手掌心的老繭厚得像層牛皮,但在食指和拇指之間,還是磨出了兩個鮮紅的血泡。
「不能歇。」王滿堂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像是在吞炭,「七溝村那邊的兄弟們等著磚呢。
沈硯那個洋學生,書生娃,懂咱窯的技術,知曉煉油的道理,畢竟娃還小可不懂這泥土的脾氣。他不在,我老漢可要操個心。
這批耐火磚要是燒差了火候,進了爐子就是一堆廢渣。
再晚一天送到,七溝村的爐子就得晚一天點火,前線戰士的汽車就得多趴窩一輛,少一分勝利的希望。」
他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活,抬起頭,望向窯場後面那面斑駁的刷著大紅漆的名字,「這些犧牲的同志們,在天上看著我們呢。」
王滿堂站起身,走到窯壁跟前,伸手撫摸著那些名字,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鋼鐵般的堅定,「多燒一塊磚,就是多為他們報一份仇,就是多給咱們的隊伍造一顆子彈的錢。」得勝老哥,詹勝徒弟,通訊員小李娃……
周圍的工人們沉默了。原本嘈雜的現場,只剩下風箱的風聲和火焰的呼嘯聲。沒有人再提休息的事,所有人都低著頭,自覺地拼命幹著手中的活。
入夜,等到那第三窯高鋁磚到了出窯的時刻。
即便是在深夜,窯門打開的瞬間,那股熱浪依然讓靠近的人感到皮膚生疼。好像躲遠遠的,真堂,這是燒制最成功的一窯,磚體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暗紅色,敲擊時發出清脆的金屬聲。
王滿堂沒有讓學徒工進去拿磚。他親自拎著一桶水澆在頭上,穿著濕透的破棉襖,他第一個衝進了窯內。雖然說裡頭的高溫烤得人心煩心悶,但他毫不在意,小心翼翼地用鐵鉤將每一塊磚都勾到拖板上。
剛出窯的磚很燙,即便是戴著麻布做的厚手套也能感受到那股穿透力。可惜不像現在有那種特種手套。
把磚弄出來後,王滿堂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去拿來打磨好的一把鋒利的鏨子和一把小錘。每當一塊磚被拖出來,稍微降溫後,他就蹲下身,在那粗糙的磚面上,一筆一划地鑿刻起來。
「叮、叮、叮。」
清脆的敲擊聲在夜裡迴蕩。
他在每一塊磚上,歪歪扭扭都刻了一個小小的「七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