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張看不懂,問道:「老把頭,這磚上都蓋了咱窯場的戳了,為啥還要刻這個?」
王滿堂抬起滿是汗水的臉,眼神里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:「蓋戳是給活人看的,刻字是給天看的。刻上這個『七』字,就知道這些磚是給七溝村燒的。讓咱過去運磚的兄弟們小心點,別磕了碰了。這一路上山路十八彎,溝溝壑壑的,路上顛壞了哪一塊,七溝村的爐子上就像是少了一塊拼圖。」
他頓了頓,錘子舉在半空,聲音有些哽咽:「這每一塊磚,都連著前線的命。這上面的『七』字,就是咱黃土窯場的良心。」
那一夜,整個窯場的人都陪著他一起刻字。兩千塊耐火磚,兩噸陶粒,每一塊、每一袋,都留下了這個小小的紅色印記。這不再是冷冰冰的工業製品,而是這群手藝人捧出的一顆顆滾燙的紅心。
星夜兼程,到了第四天天亮時分,車隊終於準備完畢。
八輛牛車,兩輛馬車。牛車上裝滿了沉重的耐火磚,馬車上裝載著相對較輕的陶粒。這是一次冒險的運輸,因為最近山裡有傳聞,特務活動頻繁。
王滿堂堅持要親自去押車到七溝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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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褂子——雖然乾淨,但上面還是洗不掉的油漬和泥印。他把鬍子颳了,儘管刮破了臉,鬍子那塊皮流了血也不在意。
他從炕頭的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,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。
那是沈硯在窯場時落下的半包陝北大紅棗,王滿堂一直沒捨得吃,哪怕餓得胃疼也只是看看。現在,他要把這包棗帶給沈硯。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,是孫子小石頭畫的畫。三座土窯冒著滾滾濃煙,那是生命力;黃土大山旁邊站著一群歪歪扭扭的小人,那是希望;而在畫的右上角,天空中飛著幾隻並不像鴿子的鳥,那是和平。
「走!出發!」
王滿堂翻身上了第一輛馬車的駕車位,手裡緊緊攥著韁繩。勒了一下,他的手掌剛結痂,握緊時又滲出血絲,但他感覺不到疼。
車隊出發了。
山路果然如預想般崎嶇。連日下的雨讓路面泥濘不堪,雨水混合著黃土,車輪經常陷進泥坑裡。
每當這時,王滿堂總是第一個跳下去,和工人們一起肩頂手推。
有一輛牛車的輪子卡在了懸崖邊的一塊突出的石頭上,車身傾斜嚴重,眼看就要翻下深淵。一旦翻車,不僅這磚沒了,車夫也會跟著掉下去。
「別動!都別動!」王滿堂大吼一聲,制止了想要亂跑的其他人。他慢慢爬到車邊,用肩膀死死頂住傾斜的車板,同時指揮兩頭牛慢慢調整角度。
那一刻,他的腰承受著幾百斤的重量,骨頭髮出咯吱咯吱的響聲。有人喊:「王老把頭,您的腰!」
「頂住!」王滿堂咬著牙,額頭青筋暴起。直到車輪終于越過障礙,回到平路,他才癱軟地坐在地上,半天起不來。
小張要去扶他,王滿堂擺擺手,自己撐著地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「沒事,老腰了,硬朗著呢。只要咱的磚沒事就行。」
經過兩天一夜的跋涉,當天亮的時候,七溝村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大家視野中。
此時的七溝村,也是一片熱火朝天。沈硯和陳振山正指揮著工人們在廢墟上搭建新的爐體。當他們聽到遠處傳來的牛鈴聲和馬蹄聲時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沈硯扔下手裡的圖紙,朝著聲音的方向跑去。
陳振山也跟在後面,兩人的腳步在泥地上濺起泥漿。
當這一群運輸隊出現在山樑上時,沈硯停下了腳步。
他看到了王滿堂。那個曾經精瘦硬朗的老頭,此刻瘦得脫了形,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陷,只有那雙眼睛,依然亮得嚇人。
他坐在車轅上,背挺得很直,但微微佝僂的腰身卻再也直不回來了。
車隊停下。王滿堂顫巍巍地跳下車,雙腳落地時踉蹌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他穩住身形,走到沈硯面前。
他沒有先說話,而是轉身,像個邀功的孩子一樣,指著車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磚塊。
「沈廠長,你看。」
沈硯走近一看,愣住了。
那哪裡是普通的磚?每一塊磚的側面,都有一個用鏨子刻出來的「七」字。
字跡有的深有的淺,顯然不是機器壓模,而是人工一刀一刀鑿出來的。
在晨曦的微光中,那些「七」字仿佛有了生命,跳動著一種悲壯的美感。
王滿堂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黃的牙齒,笑容里滿是疲憊後的滿足:「沈廠長,這磚送到了。兩千塊高鋁磚,兩噸陶粒。一塊不少,一塊沒壞。都在這裡了,路上……路上雖然有點驚險,但咱窯場的臉面保住了。」
沈硯看著王滿堂布滿血絲的眼睛,看著他手上磨破的血泡已經結成了黑痂,看著他那身被汗水浸透又被風吹乾、結了一層白霜的衣裳。
這個平日裡只會跟泥土、窯口打交道的老工匠,此刻在他眼裡,比任何一座豐碑都要高大。
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沈硯張了張嘴,卻發現發不出聲音。
這千言萬語,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。
他深吸一口氣,向前邁了一大步,伸出雙臂,緊緊地抱住了王滿堂。
王滿堂身子僵了一下,隨即放鬆下來。他能感覺到沈硯的身體在微微顫抖。
「王老把頭,辛苦你了。」
沈硯的聲音在肩膀處傳來,悶悶的,帶著鼻音。
「不辛苦。」王滿堂抬手拍了拍沈硯的後背,手掌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磨蹭著對方的衣服,「只要能多產油,多殺鬼子,我這點苦算什麼。這就叫……這就叫國家興亡,匹夫有責嘛。」
這時,陳振山也走了過來。這位經歷過長征的老紅軍,看著滿車的磚和滿臉滄桑的王滿堂,眼眶瞬間紅了。他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襟,鄭重地站好,對著王滿堂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這一個躬,九十度,久久沒有抬起。
「王老師傅,」陳振山的聲音哽咽而洪亮,「我代表延河石油廠全體工人,代表前線所有等著汽油開車的戰士,謝謝您!謝謝您和黃土窯場的兄弟們!」
王滿堂慌了,連忙上前一步,雙手死死扶住陳振山的胳膊,想要把他拽起來。
「哎喲,陳廠長,這可使不得,使不得啊!」
王滿堂不好意思地笑著,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竟然浮現出紅通通的緊張:「咱們都是一家人,都是為了打鬼子。你要是這麼客氣,我王滿堂可要臊死了。」
工人們開始卸貨。大家自發地排成一列長隊,傳遞著磚塊。
工作期間,大家沒有人嫌重,沒有人偷懶。當磚塊經過手中時,大家都忍不住去摸一摸上面的那個「七」字。
沈硯也過來幫著搬磚,突然發現王滿堂懷裡掉出來一個布包。
他撿起來,打開一看,是大大的紅棗和一張畫。
王滿堂有些侷促地接過布包,嘿嘿一笑:「沒什麼,這是我那小石頭畫的,說讓這裡的煙囪一直冒煙,鬼子就打不過來了。還有這棗,上次你沒吃完,給你補補身子,看你現在瘦的。」
沈硯握著那幾顆紅棗,覺得它們重若千斤。這不是食物,這是老百姓、窯廠工人以及所有人對勝利的渴望。
新的煉油爐開始砌築。王滿堂並沒有急著回去,他留了下來,作為技術指導,幫助安裝耐火磚。在他的指導下,工人們像對待珍寶一樣對待每一塊磚,泥漿飽滿,縫隙嚴密的磚就像是這個時代的製造標杆。
三天後,爐體封頂。
當第一縷黑煙從嶄新的煙囪里緩緩升起,標誌著七溝村的煉油能力翻了一番。
王滿堂站在高高的山坡上,看著那煙霧融入藍藍的天空。
他望向黃土窯場的方向!
「兄弟們,看到了嗎?咱們造出來的磚,讓延河石油廠的煉油爐出油了。八卦爐煉丹,我們煉就的是紅色的信仰!」
夕陽西下,王滿堂告別了延河石油廠眾人,帶領黃土窯場的工人們踏上了歸途。他的腰挺了挺,步子卻很輕快。
他知道,只要這窯火不滅,只要這「七」字刻在每一塊磚上,這場仗,我們就贏定了。未來的勝利一定屬於我們!
在七溝村里,沈硯看著那些刻著「七」字的磚牆,對身邊的陳振山說:「老陳,記住這些磚。等抗戰勝利了,這座爐子可不能拆,要留著,要作為工業遺產舊址,要讓後人知道,咱當年為了勝利,是怎麼用一塊塊這樣的磚頭壘起來的,要把這個文化傳承的底色傳下去。」
陳振山點了點頭,沉默了一會,他的目光穿過了這山谷,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後高樓林立的城市,而這一切的根基,正是此刻這山坳里,這一座座冒著煙的土法煉油爐,和那一車來自黃土窯場的、刻著「七」字的磚。